“余阳。”
对着想要径自离开的少年,我忍不住喊住了他。他的背影在工坊昏暗的走廊里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
用充满疑惑的眼神,少年看向我。
“你觉得骑士是什么?”我淡淡问道。其实并没期待会有什么特别的回答。
“一种羁绊吧。”少年沉思了一下,给出了我意料之外的答案。
真是个让我充满意外的人啊。总是那么轻轻松松就看到了本质,明明没有与我一样的能力。
“那样的说法也没什么问题。也许你那样的说法更加贴切。”我抽了口烟,开始叙述道。烟雾在唇齿间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散入昏暗的空气里。“我们夜族,是有着冗长寿命的存在。对于我们而言,身边的一切,都是那么脆弱,那么转瞬即逝。我们不敢与周边的生命产生感情。因为,在我们的时间里,很快对方就会死亡。我们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到失去的伤害,所以拒绝与外界来往。”我这样说着,说着我一直不愿意说的事。
“可是,即便是我们,也会寂寞,也会需要安慰。我们夜族是避世的一族,可是并不是好战的一族。族群里面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走到一起,也可以说不能走到一起。像你们人类一样群体、家庭一样的生活,对我们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们该怎么寻求安慰?在冗长的探索中,我们发现了契约这种东西。为什么我们缔结契约的对象都会是异性?你能明白吗?骑士对于我们真祖就如同恋人一样。契约的代价只是彼此承诺的证明,而失去骑士时的心痛,就如同失去挚爱一般。从缔结契约起,我们会变得不自觉开始关心起对方,即使只是那么一点一点的温柔,也是爱的表现。然而,在经过那么长的岁月,骑士却变成了战斗的手段。拿自己的爱人去战斗,多么可耻啊。”
对于我的介绍少年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他的耳根微微泛红,像是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是你的话,一定会明白的。虽然蒂塔是个感情单薄的人,其实她只是不善于表达感情罢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死,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并不想蒂塔遭受失去挚爱的心痛。”
对于自己制造的人偶——虽然只是人偶,可是,那么长的时间。为了填补那么空虚的时光,我一直注视着她。不知不觉已经真正将她视作了自己的女儿。而我的这个傻女儿,不懂表现自己的感情。当然,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在开始一时冲动制造了她以后,我对她都很冷漠。当发觉自己一直在不停地注视她时,她已经变成不再需要我、不再表现感情的样子。
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让她展露笑容吧。
虽然不是很明白我的话,余阳还是点点头。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那么去救她吧。正如你说的,只要你们之间还存在着羁绊,那么你一定能找到她。只要在心中想着她,你一定可以去往她所在的地方。”
请把我的女儿带回来吧。
……
看着熄灭的火焰,我才发现自己脸庞上已经流出了两行眼泪。那泪是凉的,沿着面颊缓缓滑下,在下颚凝聚,滴落在早已冰冷的烟枪上。
这就是失去挚爱的心痛吗?
来得太晚了吧。
可是,达尔,你明白吗?与其去追寻那些结果,我们为什么不能珍惜过程呢?过程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啊。无论怎样既定的未来,走向未来的都是我们自己。
那天,在将少女的遗体埋葬后,你对我说,你要去往远方,想要自己去磨砺自己。看着远去你的背影,在我心里萦绕的只有寂寞,和对冗长时间的害怕。你的影子在夕阳里越拉越长,而我就站在原地,看着你被地平线一点一点吞噬。
自从和你相遇,自从那天你成为我的骑士,我一直沉浸在幸福里。因为自己不再孤独,自己不再寂寞。
虽然可以解除和你的契约,然后再找个人缔结契约。可是,我没有那么做。因为你是唯一的。唯一被我所爱的人。
为了填补自己空洞的时间,我制造了蒂塔。
然后又为自己的行为后悔。
接着又开始为自己的冷漠后悔。
可是,此刻你离开了。我不再后悔。
我感激着与你的相遇,感激着自己女儿的成长,感激着那个给予我这一切的人类少年。
……
“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被遗弃的无意识者;污秽的制裁者;没有善恶意识的杀戮者;寻求故乡的徘徊者。还真是冗长的戏码。”
“老师?您在说什么?”
“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既然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那么,我最后的棋子,也请你好好发挥自己的作用吧。”
面前的男人转过头,露出了让我身体感到害怕的笑容。那双在金边眼镜后面弯起的眼睛,和白天在体育馆里看到的温和笑容完全相同。温和到,让人背脊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