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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屿缓缓迈开脚步,厚重的黑色皮靴深陷进无边风雪里,蓬松冰冷的积雪层层堆叠,一路漫过靴筒,沉甸甸抵住她的小腿肚,彻骨的寒意顺着衣料缝隙悄然侵入四肢。
不过勉强走出一小段路程,刺骨的寒风与迷蒙的雪雾,便让端木屿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此刻荒原之上风雪咆哮,能见度被死死压缩至短短三米,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惨白。这般极端恶劣的暴雪人迹罕至,即便是常年驰骋冰原、经验最老练的乌萨斯猎人,也绝不会选择在这种天气里强行赶路。
眼下别无他法,只能耐着性子等待暴风雪稍稍减弱。
心念既定,她抬手握紧那柄沾染着暗红血迹的长刀,将沉重的刀身倒置,权且当作简陋的雪铲,一下下费力刨挖身前的积雪。从前浏览的野外生存纪录片与科普常识不断在脑海浮现,冰封荒原的绝境之中,开凿雪洞藏身,能够隔绝凛冽寒风,大幅减少体温消耗,是眼下唯一的自保办法。
“这是……怎么回事?”
刀刃起落间,才堪堪向下挖开三十厘米的积雪,坚硬的阻碍便骤然抵住刀锋。乌萨斯北部的冰原冻土终年冰封、冻硬如铁,厚重冰冷的触感顺着金属刀刃层层传导,隔着厚实的皮质手套,清晰蔓延至她的掌心。
“哈!”
她沉气低喝,手臂发力高举长刀,借着瓦伊凡一族天生的蛮力狠狠劈砸向坚硬的冻土。可锋利的刀刃落下,终究只在冰层表面留下一道浅淡又渺小的凹痕,脆弱得近乎可笑。凛冽寒风呼啸而过,端木屿心头莫名涌上一丝荒诞的疑惑——这般坚硬板结的冻土,西伯利亚的人们究竟是如何栽种土豆的?这一刻,她竟莫名生出几分想要登门请教的念头。
强行凿开冻土的办法彻底行不通。
若是就此困守原地,任由暴雪吞噬体温,无休止的严寒最终只会将她彻底拖入死亡。正当她紧绷神经、竭力思索破局之法时,远方天际,一抹异样的光亮骤然映入眼帘。
数道清冽的幽蓝光线撕裂风雪与昏暗,在空中舒展交织,勾勒出放射状的奇异纹路,纵然被漫天飞雪层层遮挡,依旧醒目耀眼,在灰白的荒原上格外突兀。
“嘶……滋啦……”
耳畔的通讯耳机骤然炸开刺耳的电流杂音,细碎的嗡鸣断断续续,打破了风雪里的死寂。
那些混杂着血腥与诡异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一幕幕掠过脑海。源石技艺、那位骏鹰少女、潜藏在记忆深处的阴冷片段……记忆不可控制的再次涌上来,带来一阵强烈的生理不适。
“唔……”
她立刻抬手死死捂住唇瓣,拼命压制翻涌而上的恶心感,身后漆黑的龙尾焦躁地反复抽打雪地,将积压的不安与警惕尽数流露。
是感染者纠察队,那群阴魂不散、令人厌恶的黑苍蝇……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很快就不是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端木屿理清了来龙去脉,他们必然是循着战场痕迹专程前来搜寻自己。目的无他,正是觊觎这具躯体原主的独有价值——瓦伊凡的强壮躯体,完备丰厚的医疗知识储备,以及擅长对付那些小孩子的能力。
至于原主记忆中缺失的任务缘由,此刻危机迫在眉睫,她无暇深究,也没有多余精力去纠结这些隐秘。
“嘶……拉里莎,你在哪……嘶……们在光线的另一……”
嘈杂的电流声里,一道破碎模糊的男声断断续续传来。风雪阻隔了信号传输,加之耳机早已在先前的混战中受损,字句扭曲失真,听得人分辨费力。
她心底了然,纠察队定然已经抵达方才的交战之地。一行人仔细搜查整片战场,却始终找不到她的尸体,以这群人的偏执与缜密,必然能够轻易推断出,自己尚且存活。
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少女微微垂眸,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凛冽的寒气灌满肺腑,瞬间抚平心底的慌乱与躁动,让紧绷的思绪迅速冷静下来。
“呼……没错,是我,拉里莎,我还活着。”
她低声开口,对着通讯器平稳回应,随即抬眼望向那片蓝色光线蔓延的源头,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思量。
安娜·伊凡诺芙娜·索洛维耶娃,拥有骏鹰血脉的感染者。因虚弱的身体与极具特殊性的源石技艺,并没有被发配在北境矿场之中当做矿工,而是被束缚在了感染者纠察队这个更加冰冷的囚笼。身处绝境,处境相仿的她,无疑是眼下唯一可以试探、拉拢的对象。
风雪肆虐,寒雾弥漫。
少女敛尽周身杂念,迎着呼啸的狂风,毅然转身,一步步朝着蓝光亮起的方向,朝着感染者纠察队的方向,稳步前行。
……
骏鹰少女被十几名感染者纠察队层层围堵在队伍群中央,沉重冰冷的铁制脚铐死死箍住她的脚踝,冰冷的寒意穿透裤子,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牢牢禁锢住她所有的行动与仅存的自由。
“啧,真是个拖拖拉拉的渣子,走快点!”
身旁一名神色凶悍的乌萨斯士兵显然不耐少女迟缓的步伐,面色阴鸷地抬脚,毫不留情地朝她膝侧踹了过去。
“唔……”
少女闷哼一声,下意识拢紧了身上那件宽大又不合身的破旧外套。她只能咬着唇勉强加快脚步,身上这件看着不算单薄、却早已磨得边角发白、满是褶皱污渍的棉衣,已是这片冰冷土地上,感染者所能奢求到的最好御寒衣物。
急促的喘息自少女喉间溢出,一口口白雾在凛冽的寒气中氤氲散开。这突如其来的强行赶路,本就瘦弱的身躯根本难以承受。此刻她只觉得双腿酸胀发软,四肢虚浮无力,每一步落下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绵软无力的棉花之上,肺部也涌上隐隐的血腥味,随时都有踉跄栽倒的可能。
“真是晦气,还要带着这么个感染者牲口找人,纯属浪费时间。”
身旁乌萨斯士兵低声的抱怨断断续续飘进耳中,刻薄的话语像冰碴子般扎进心底。
感染者……呵。
少女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深处却悄然燃起一缕微弱却倔强的火光。那火苗虽黯淡渺小,不曾张扬显露,可就像荒原上最细微的火星,一旦时机来临,便足以燎原,点燃整片盛夏的草原。
她默默隐忍,静静蛰伏,只耐心等待着,那个独属于自己、挣脱桎梏的盛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