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经过郑秀丽身边时，听到那个刚才还在夸“文静才讨人喜欢”的堂姨，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酸意的嘀咕：
“这……这算什么样子。”
桑萌萌脚步未停，只当听见了一阵不合时宜的耳鸣，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身后的掌声和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缓缓退去。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果汁，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总算压下了心底翻涌的一丝烦躁。
属于“刘佳琪”的十八岁灵魂，已经太久没有被这样全方位、无死角地审视和评判过了。
家宴终于在接近晚上十点时散场。
客人陆续离开，桑家父母送客时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激动红光和某种复杂的骄傲。
桑延破天荒地没立刻溜回房间，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桑稚则挨着桑萌萌坐下，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萌萌，你唱得真好……真的。”
桑萌萌揉了揉二姐柔软的头发，笑了笑。
这一晚，桑萌萌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KTV闪烁的彩灯，一会儿是镜子里十三岁女孩稚嫩的脸，最后定格在段嘉许那双幽深探究的眼眸里。
第二天是周末。
早餐桌上，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煎蛋和培根的香气里，混杂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沉默。
桑父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向小女儿，脸上惯常的温和被一种严肃取代：“萌萌，昨晚那几首歌……你从哪里学来的？”
来了。
桑萌萌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
她抬起眼，迎上父亲探究的目光，脸上却是一派十三岁女孩应有的、带着点茫然的无辜：“就是……自己胡思乱想，哼出来的呀。然后觉得挺好听，就自己琢磨着，慢慢完善了一下。”
这个解释显然不能服人。
“自己哼出来的？”桑延嗤笑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亮起，隐约能看到音频播放界面的波形，“你当我是傻子？《牵丝戏》那种调子，没个十年八年的专业训练，哼得出来？还有那歌词，什么‘三尺红台’，你懂什么意思吗？”
他的质疑尖锐直接，带着高中生特有的、不肯轻易被糊弄的锐气。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滞。
桑母看了丈夫一眼，又看看梗着脖子的大儿子和一脸平静的小女儿，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呢！萌萌有天赋是好事，总比整天出去疯玩强。只要不耽误学习，有点自己的爱好怎么了？”
她又转向桑萌萌，语气柔和了些：“萌萌啊，妈妈不是反对你喜欢音乐，但你现在毕竟还是学生，主次要分清，知道吗？”
桑萌萌适时地低下头，做出乖巧受教的样子：“嗯，我知道的，妈妈。”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桑父桑母，趁机抛出酝酿好的请求：“爸，妈，我周末……可以去图书馆吗？我想找些音乐方面的书看看，系统学点基础。”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尝试争取属于“成人”的、不被时刻看管的自主权。
桑父眉头微拧，显然在权衡。
让一个十三岁的女儿自己去市图书馆？
他本能地有些不放心。
但看着小女儿那双与年龄不符的、坚持而沉静的眼睛，再想到昨晚那石破天惊的三首歌，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以。”桑父终于点头，但补充了条件，“让你哥陪你去，或者叫上小稚。”
“爸！”桑延抗议地叫了一声，满脸写着不情愿。
桑萌萌却已经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点得逞的狡黠：“谢谢爸爸！我自己去就行，图书馆很安全的，我认得路。”
桑父看着她瞬间生动起来的脸，那点成熟稳重的影子被活泼取代，心里那点怪异感似乎也被冲淡了些，最终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好嘞！”
早餐的试探就此揭过。
桑延一副“我看你还能装多久”的表情，三两口吃完饭就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桑母开的门，门外站着精心打扮过的郑秀丽和林悦。
郑秀丽脸上堆着笑，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纸袋：“嫂子，昨晚悦悦说借了萌萌一本参考书，我让她今天过来拿，顺便道个歉，昨晚那孩子有点闹脾气，没礼貌了。”
话是这么说，母女俩的眼睛却都往桑萌萌的房间方向瞟。
桑母客气地把人让进来，心里门儿清，却也不好戳穿。
林悦被母亲推了一把，不情不愿地走到桑萌萌房门前，敲了敲门。
“请进。”桑萌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悦推门进去，桑萌萌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转着笔。
房间依旧是粉色为主，但主人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长发松松垮垮地扎着，与昨晚舞台上的光芒四射判若两人。
“我妈让我来……看看你的书。”林悦眼神飘忽，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摊开的笔记本上。
桑萌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一动。
笔记本上是她刚才随手默写的几句歌词，来自周杰伦的《青花瓷》，她用来测试金手指的书写功能是否也如演唱般顺畅。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林悦几步上前，看清了那清秀字迹下的歌词，瞳孔微微一缩。
她抬起头，看向桑萌萌，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冷笑：“抄的吧？从哪本旧书上看来的？装什么才女。”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嫉妒与攻击性。
桑萌萌放下笔，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悦，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让林悦莫名地有些发慌。
然后，桑萌萌拿起了笔。
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滑动起来，不再是刚才的片段，而是完整的歌词，一句接一句，毫无停顿：“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不仅如此，在歌词的间隙，她甚至快速写下了简谱的骨干音符，以及一些编曲的注释，比如“此处加入琵琶轮指”、“间奏用洞箫”。
她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流畅，仿佛不是在“写”，而是在“誊抄”早已烂熟于心的珍品。
林悦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僵住，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屏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页纸被密密麻麻的、专业而完整的内容填满，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桑萌萌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准备画上终止线时，林悦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笔记本，“刺啦”一声，将那页写满了《青花瓷》的纸撕了下来！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桑萌萌抬起头，微微蹙眉。
林悦将那页纸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皱成一团。
她脸颊涨得通红，胸口起伏，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又像是恼羞成怒到了极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我要告诉所有人，你是抄的！你就是个小偷！”
说完，她转身就跑，脚步慌乱，甚至撞了一下门框，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桑家。
桑萌萌看着被撕掉一页、边缘参差不齐的笔记本，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去追，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或慌张。
只是将笔记本合上，随手放在一边。
预料之中。
一个被嫉妒冲昏头脑、又自觉抓住了“把柄”的小女孩，能做出的反应无非如此。
撕掉那页纸，恰恰证明了她内心的恐惧和无力。
只是……麻烦可能会有一点。
她走到窗边，看着林悦和郑秀丽匆匆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了敲。
下午，桑延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她的房间。
门被反锁的声音轻微响起时，桑萌萌正戴着耳机，假装在听英语听力。
桑延一把扯下她的耳机，把自己的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是音频播放界面，赫然是《牵丝戏》那段戏腔的录音片段，音质有些嘈杂，但辨识度极高。
“桑、萌、萌。”桑延一字一顿，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她盯穿，“这种东西，没专业老师手把手教，你自学？骗鬼呢！说，你到底瞒着我们什么？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最后那句带着点少年人故弄玄虚的恐吓。
桑萌萌看着他，忽然问：“你录我视频，经过我同意了吗？”
桑延一愣：“什……什么？”
“未经允许偷拍他人，并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录音，可能侵犯肖像权和隐私权哦，哥哥。”桑萌萌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我现在要告你，证据确凿。”
桑延被她这套完全不符合十三岁认知的“法律术语”砸懵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不过，”桑萌萌话锋一转，眨了眨眼，那点狡黠又回来了，“如果你把录音和视频都删了，我可以教你一段你绝对没听过的……说唱。”
“说唱？”桑延皱眉，那是流行音乐里更小众、更让他觉得“吵闹”的分支。
“对，很酷的那种。”桑萌萌挑眉，“敢不敢学？”
桑延瞪着她，内心激烈挣扎。
怀疑像野草一样疯长，但好奇是更强大的火焰。
昨晚那颠覆性的歌声，眼前这个妹妹完全陌生的冷静和狡黠，还有那个他闻所未闻的“说唱”……
十几秒后，他咬咬牙，当着桑萌萌的面，狠狠点击了删除键，将录音和视频备份彻底清除。
“现在，唱！”桑延抱着胳膊，一副“我看你能唱出什么花儿”的表情。
桑萌萌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晃动，找到一点节奏感，然后一段清晰快速、带着强烈节奏和韵脚的词句从她唇齿间迸发出来：“岩烧店的烟味弥漫，隔壁是国术馆，店里面的妈妈桑，茶道有三段……”（《双截棍》快嘴部分）
语速快得惊人，咬字却异常清晰，韵脚踩得精准无比，配上她微微摇晃的身体和瞬间变得有点“拽”的表情，冲击力十足。
桑延彻底懵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这跟他听过的任何音乐形式都不同，那种强烈的节奏感和语言的快速冲击，让他头皮发麻，同时又觉得……该死的有点带劲？
一段唱完，桑萌萌停下，看着呆若木鸡的桑延：“怎么样？”
桑延喉结滚动了一下，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复杂：“……这什么鬼东西？”
“一种很新的东西。”桑萌萌学着他平时酷酷的样子，耸了耸肩。
桑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哼了一声，转身打开门锁出去了。
只是关门时，力道比平时轻了不少。
傍晚，段嘉许来找桑延。
桑萌萌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桑稚那把有些旧的木吉他。
她手指生涩地按在琴弦上，尝试弹奏《晴天》的前奏。
金手指提供了完美的乐感和指法知识，但十三岁女孩的手指力量和灵活度需要适应。
简单的分解和弦在她指尖流出，音色虽然因为吉他本身质量和她的技巧略显干涩，但旋律的骨架已经清晰无比。
她弹得很专注，没注意到门口有人驻足。
直到一曲略显磕绊的前奏尝试完毕，她轻舒一口气，手指离开琴弦，才听到那道温和的嗓音响起：
“指法有些地方可以更放松，手腕不要绷得太紧。”
桑萌萌抬头，段嘉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沙发旁，目光落在她按弦的左手上。
他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距离拉近，带来一股清爽的皂角混合着淡淡阳光的味道。
他伸出手，手指虚虚地拢住她的手腕，调整了一个更舒展的角度，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两人都顿了一下。
桑萌萌能感觉到自己手腕处皮肤微微的战栗，以及他指尖那一瞬间极其轻微的停顿。
她飞快地低下头，看着琴弦，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谢谢嘉许哥。”她小声说。
段嘉许收回手，指尖在空气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他看着她低垂的、毛茸茸的发顶，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昨晚的歌……是你自己写的吗？”
问题直接，却不尖锐。
桑萌萌含糊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嗯。”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在这个世界，这些歌确实只属于她。
段嘉许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睫低垂，掩住了眸中深浅不明的情绪。
“很厉害。”他最终说，语气真诚，随即话锋微转，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但别让自己太累。”
这关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哥哥对朋友家小妹妹的限度。
桑萌萌抱着吉他的手臂微微收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晚饭时分，小姑桑雅的电话打了进来，指名要找桑萌萌。
电话那头，桑雅的声音兴奋得几乎要溢出来：“萌萌！我昨晚激动得没睡着，把你唱歌的事跟我一个做音乐制作人的朋友说了！他听了我大概的描述，简直惊为天人，说无论如何想见见你！就当交流一下，怎么样？”
桑父桑母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闻言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出自豪与更深的担忧。
自豪于女儿的才华被专业人士认可，担忧于这认可来得太早、太猛，他们的小女儿是否能承受。
桑萌萌接过电话，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小姑，谢谢你。不过我现在还是学生，主要任务是学习，暂时不想考虑商业化或者签约之类的事情。”
她顿了顿，清晰地补充：“但如果只是和专业人士纯粹交流音乐，不涉及其他，我可以见见。”
电话那头的桑雅被她这冷静条理的回应说得一愣，随即更加兴奋：“好好好！交流，纯粹交流！我这就去跟他说！”
挂断电话，客厅里有些安静。
桑萌萌一转身，就看见桑延斜倚在她房门边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复杂地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这个人。
“你刚才说话的样子，”桑延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根本不像13岁。”
桑萌萌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但脸上迅速浮起一个夸张的鬼脸，声音也变回了那个有点娇纵的调调：“哥，你嫉妒我比你成熟就直说！略略略——”
桑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噎，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
桑延背靠着门板，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不耐烦和嗤笑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相册里，一个加密文件夹安静地躺着。
点开，里面赫然是昨晚偷录的《牵丝戏》视频，以及一段刚刚备份好的、音质清晰的录音文件——正是下午桑萌萌唱的那段《双截棍》。
他盯着那个文件夹，眉头紧紧锁起，眼神晦暗不明。
周一，将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