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光,并未带来想象中的风暴。
课间操时间,桑萌萌敏锐地察觉到,一些目光粘在她背上,带着打量、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窃窃私语。
她甚至不用竖起耳朵,就能捕捉到碎片化的词汇:“贴吧……抄袭……真的假的……”
她面色如常,跟着广播体操的节奏伸展肢体,心里却像明镜一样。
林悦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沉不住气。
午休时,她用同桌的手机,快速登录了学校贴吧。
一个匿名帖子已经被顶得老高,标题耸动:【震惊!
某班桑姓同学周末表演的歌曲,竟是抄袭网络冷门作品?!】
主楼贴着一张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正是被撕走的那页《青花瓷》歌词,旁边还有几句指向性明显的影射文字,暗示桑萌萌为了在亲戚面前出风头,不惜盗用他人成果。
帖子下面已经跟了十几楼。
前几楼是不明真相的附和:“真的吗?看她平时不像啊……”“如果是真的就太恶心了。”
但很快,风向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一个ID叫“琴房幽灵”的用户回复:“这歌词和谱子如果是抄的,请楼主指出具体出处?冷门作品?哪个网站?哪位冷门作者?以我学音乐十年的经验看,这词曲的完整度和风格独特性,市面上根本没有类似作品。楼主请不要空口鉴抄。”
下面立刻有人跟帖:“附议,没证据就泼脏水?”“就是,有本事把‘原作’链接放出来啊!”
争论迅速盖过了最初的恶意,帖子热度节节攀升。
桑萌萌看着那些替她说话的回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等的就是这个。
在这个信息相对闭塞、音乐作品稀缺的平行世界,想要证伪一个不存在的“原作”,太容易了。
她将手机还给同桌,道了声谢,脸上看不出丝毫被污蔑的愤怒或慌张,只有平静。
同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萌萌,贴吧那个……”
“假的。”桑萌萌干脆利落地打断,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跳梁小丑而已。”
放学的铃声响起,她收拾书包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和相熟的几个同学说了再见,才走出教室。
校服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背影挺直,没有半点受困扰的样子。
回到家,家里静悄悄的。
父母还没下班,桑稚似乎被同学约出去了。
桑萌萌径直走进书房,打开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她沉静的脸上。
她动作流畅地新建了一个博客账号,取名“默声”,头像是一片素净的留白。
然后,她新建了一篇博文。
标题:【《青花瓷》创作手记】
内容:她完整地输入了《青花瓷》的歌词,每一句都精准无误。
接着,在歌词下方,她用简谱记下了主旋律的骨干音符,并在一些关键段落旁边,用括号加入了简短的“创作灵感注释”——比如“此处试想江南烟雨朦胧的晕染感”、“副歌转折欲表现瓷器易碎与情感坚韧的对比”。
她写得很仔细,仿佛真的在回顾自己的创作心路。
写完最后一句,她检查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了博文发布设置上。
指尖在鼠标上轻轻一点,她调出了发布时间选项。
没有选择默认的“立即发布”,而是手动将日期调整到了两周前的一个普通下午。
确认,发布。
页面刷新,博文安静地躺在那里,发布时间赫然显示为“两周前”。
桑萌萌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轻轻呼出一口气。第一步,完成。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书房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
桑延沉着脸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她。
“解释一下。”桑延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手机屏幕几乎怼到她眼前。
上面正播放着一段音频,音质嘈杂,但那段石破天惊的戏腔辨识度太高——正是《牵丝戏》的录音备份。
他居然还没删?
桑延眉头拧得死紧,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还有,林悦在学校贴吧发的那个帖子,说你抄袭,怎么回事?你那些歌……到底哪来的?”
桑萌萌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桑延脸上,异常平静。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看那段录音,只是用鼠标点了几下,调出了自己刚刚创建的博客页面。
“两周前。”她指着博文顶端清晰的时间戳,声音平稳无波,“这首《青花瓷》,我两周前就写好了,存在这里。她撕走的,是我随手写的草稿。”
桑延一愣,凑近屏幕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两周前?你……”
“至于贴吧,”桑萌萌切换窗口,点开那个争议帖,将屏幕转向桑延,“你看,现在质疑她的人,比相信她的人多。她拿不出‘原作’,就是空口白牙。”
她抬眼,直视桑延有些混乱的眼睛,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冷静的分析:“所以,哥,你现在放出这段录音,除了坐实我‘会唱’,能证明什么?证明我唱得和草稿一样好?还是证明我现场编曲能力超群?”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有分量,“你放出录音,只会让更多人注意到我,好奇我。这……正合我意。”
桑延被她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懵,尤其是最后那句“正合我意”。
他瞪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你……你算计好的?连我会录音,林悦会发帖,都算到了?”
“我没算到你会备份录音。”桑萌萌实话实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清亮,“但我留着博客,就是为了应对任何可能的质疑。哥,你留着录音,不就是想抓住我的把柄,搞清楚我身上的秘密吗?”
桑延喉结动了动,没说话,算是默认。
“现在我告诉你,”桑萌萌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我没有把柄给你抓。但我们可以做笔交易。”
“交易?”桑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对。”桑萌萌点头,条理清晰地提出条件,“第一,你彻底删除这段录音,任何备份都不许留。第二,你帮我留意学校里,尤其是贴吧和年级里,关于这件事的风声和具体言论,随时告诉我。”
桑延嗤笑:“我凭什么……”
“作为交换,”桑萌萌打断他,抛出诱饵,“每周,我教你一段‘绝对酷’的音乐片段,保证是你没听过的风格。另外,”她看着桑延那副明明心动却强装不屑的表情,加了最后一根稻草,“我单独给你写一份说唱词,原创的,能让你在朋友面前‘秀’到飞起的那种。”
桑延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脸上露出挣扎。
怀疑、好奇、渴望、还有一丝被妹妹“交易”的别扭感,在他心里打架。
就在他犹豫不决,嘴唇翕动似乎要说什么的时候——
“咚咚。”
礼貌的敲门声响起。
书房里的两人同时一惊。
桑延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拿着手机的手背到了身后。
门被推开,段嘉许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篮球,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阿姨说桑延可能在书房……哦,你们在忙?”他的目光在气氛明显紧绷的兄妹俩之间转了个来回,笑容未变,眼底却深了些。
桑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诡异的场面。
桑萌萌心脏也漏跳了一拍,但面上稳得住,只是叫了声:“嘉许哥。”
段嘉许走了进来,将篮球随手放在墙边,很自然地问:“怎么了这是?兄妹俩吵架了?”
桑延含糊道:“没……有点小事。”
桑萌萌却忽然抬起眼,看向段嘉许,又看看桑延,一个念头闪过。
她没说话,只是重新将博客页面和贴吧页面调出来,摆在那里。
段嘉许目光扫过屏幕,迅速看懂了大概。
贴吧的帖子,博客的时间戳,还有桑延那明显藏着东西的别扭姿态。
他没问桑萌萌歌的来源,也没追问博客的真实性,反而转向桑延,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篮球战术:“所以,桑延,你手里有妹妹的‘把柄’录音,担心她抄袭,或者……有别的秘密?”
桑延被好友直接点破,有些窘迫:“我就是……想弄清楚。”
段嘉许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提出了一个让桑延和桑萌萌都意想不到的建议:“如果你信不过妹妹的解释,又担心手里这东西放出去不合适,不如这样——”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桑萌萌瞬间凝住的表情,对桑延说,“你把录音发我一份,我替你保管。”
桑延愣住:“发你?”
“对。”段嘉许神色如常,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替你保管,前提是,永远不公开。这样,既算给你留个‘底’,也避免你一时冲动,或者这东西从你手里意外流出去,给萌萌造成不必要的麻烦。选择权还在你,怎么样?”
他把皮球,巧妙地踢回给了桑延。
桑延看看手机,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段嘉许,最后看向眼神沉静却隐隐带着一丝紧张的桑萌萌。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突然,桑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另一只拿着手机的手举起来,当着两人的面,狠狠地、快速地操作了几下。
“算了!删了删了!都删了!”他点开文件管理,找到加密文件夹,将里面所有相关的录音、视频文件选中,清空。
然后还不放心似的,又点开回收站,再次清空。
最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啪”地一声拍在书桌上,仿佛甩掉一个烫手山芋。
“烦死了!”
书房里紧绷的气氛,随着他这个动作,骤然一松。
段嘉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桑延瞪了桑萌萌一眼,语气凶巴巴的:“交易条件……先欠着!我要想想!”说完,抓起篮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背影还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书房里只剩下桑萌萌和段嘉许。
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暖橙色的光斑。
空气里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段嘉许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在桑萌萌身上,那目光比刚才更加深邃温和,也更加难以捉摸。
他没有提录音,也没有提交易,而是问:“贴吧的事,需要我帮你处理吗?”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作为一个年长的、值得信赖的哥哥,在询问需不需要帮忙解决一个小麻烦。
桑萌萌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清晰:“不用了,谢谢嘉许哥。已经解决了。”
她当着他的面,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登录那个刚刚注册的“默声”博客账号,然后切换到贴吧页面,在那个争议帖的最新楼层,用游客身份(关联了博客链接)留下了一段话:
【我是《青花瓷》作者。
该作品创作手记及完整词谱,于两周前发布于个人博客“默声”(附博客链接)。
请问指控我抄袭的楼主,您所说的“网络冷门作品”原作,具体出处在哪里?
请提供确切链接或截图,以正视听。】
点击,发布。
留言出现在帖子下方,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段嘉许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敲击键盘的指尖和屏幕上那条逻辑清晰、反击有力的留言上。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留言下方的回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
“卧槽!正主现身!”
“链接点进去了,真的有两周前发布的博客!词曲俱全!”
“所以是污蔑?楼主出来走两步?”
“我就说嘛,这种水平要是抄袭早就名扬天下了,还能是‘冷门’?”
舆论的天平,在这条留言出现后,彻底逆转。
桑萌萌关掉页面,转过椅子,仰头看向段嘉许。
夕阳的光落在她半边脸颊上,绒毛清晰可见,眼睛里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笃定。
“你看,”她说,“解决了。”
段嘉许看着她,良久,那温和的眸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水。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嗯,解决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晚饭时间,桑家父母都回来了。
饭桌上,桑延埋头猛吃,一言不发。
桑稚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乖巧地没有多问。
饭后,桑父将桑萌萌单独叫进了书房。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桑父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没有绕圈子,目光直接落在小女儿脸上,沉声问:“萌萌,你跟爸爸说实话。那些音乐知识,那些歌……到底从哪里学的?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天赋?”
来了。最终的灵魂拷问。
桑萌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属于十三岁孩子的、混合着认真和一丝天然困惑的表情:“爸爸,我就是……特别喜欢音乐。脑子里有时候会自己冒出一些旋律,一些句子。我也觉得很奇怪,但停不下来。”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说法更可信,“可能……就像有人天生数学特别好,有人天生对色彩敏感一样?我就是……天生对声音和旋律比较敏感?”
她没有搬出更多复杂的理由,只是用最朴素的“天赋论”和“喜爱”来解释。
过于完美的说辞反而可疑,一点点无法解释的“天生如此”,或许更能让人接受。
桑父沉默地看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稚嫩的皮囊,看到内里的灵魂。
书房里只剩下老式挂钟滴答的走动声。
良久,良久。
就在桑萌萌几乎要维持不住表情时,桑父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卸下了许多沉重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桑萌萌面前,大手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爸爸相信你。”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父亲特有的、沉甸甸的包容和一丝忧虑,“但你还小,萌萌。这个世界有些事很复杂。不管有什么事,开心或者不开心,遇到了麻烦,一定要跟家里说,知道吗?爸爸妈妈永远是你后盾。”
“嗯”桑萌萌用力点头,鼻子有些发酸。
这不是伪装,是这具身体残存的情感,也是她灵魂深处对这份陌生关怀的真实触动。
桑父又拍了拍她的肩,才让她出去。
走出书房,带上门,桑萌萌轻轻舒了口气,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总算,暂时过关了。
她抬眼,却看见段嘉许正站在玄关处,似乎正准备离开。
他手里拿着外套,正在换鞋。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
桑父桑母送他到门口,客套着:“嘉许常来玩啊。”
“好的,叔叔阿姨再见。”段嘉许礼貌回应,然后看向桑萌萌。
他朝她走过来两步,在即将擦肩而过时,脚步微顿。
玄关的灯光不算明亮,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柔和的线条。
他微微偏头,靠近她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博客发布时间,设置得不错。”
声音温和依旧,甚至带着点气音,像一阵轻柔的风拂过耳畔。
桑萌萌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停止了跳动。
他看穿了。
他看穿了那个“两周前”的把戏。
她猛地抬头,瞳孔紧缩,撞进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指责,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光。
然而,段嘉许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说完那句话,他便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她的幻觉。
“走了。”他对桑家父母点点头,又对桑萌萌笑了笑,然后转身,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的夜色中。
门轻轻合上。
玄关温暖的灯光下,桑萌萌独自站着,一动不动。
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终于重新疯狂跳动的心跳声,和他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一遍遍回响。
他没有揭穿她。
但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