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
没有人回来过。
当然没有人回来过。
林晚换下鞋子，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进厨房。冰箱里有李阿姨昨天买好的菜——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块豆腐，还有一小袋冷冻水饺。
她拿出水饺，烧了一锅水。
等待水开的时间里，她靠在厨房的台面上，掏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新加的好友。
头像是一片黑色的剪影，看不清是什么图案。昵称是“月”，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目前什么都看不到。签名栏是空的，一片空白，像它的主人一样冷淡。
但就是这样一个空荡荡的页面，林晚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有人在茫茫人海里，偏偏选定了她。又像是在陌生的世界里，突然抓住了一根细细的线，不知道线的另一端连着谁，但至少……不是一个人。
水开了。
林晚把水饺倒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搅了搅，防止粘锅。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那团雾气，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一股说不清的孤独感突然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从脚底一直漫到胸口。
前世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呢？
他们一定很担心吧。
他们会怎么做呢？会一直找下去吗？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客厅里等着那扇门被推开吗？
林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还有那些朋友。一起打游戏的哥们儿，一起吃饭聊天的兄弟，他们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想起她，然后问一句“林辰那家伙去哪儿了”？
没有人知道答案。
因为林辰已经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林辰这个人了。
而杀了她的那个人呢？
那一道寒光，那剧烈的疼痛，那双鞋，地上的血——那些画面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林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她？是随机的事件，还是……针对她的？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水饺在锅里翻滚着，白色的皮隐隐透出里面馅料的颜色。林晚关掉火，把水饺捞进碗里，端到那张小方桌上。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水饺放进嘴里。
是白菜猪肉馅的。李阿姨包的，皮薄馅大，味道很好。
但林晚吃不出什么味道。
她一边嚼着水饺，一边想着更多的事情。
原来还有几个朋友。
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原来的林辰，有父母，有朋友，有一个虽然不大但属于他的房间，有一张堆满了手办和漫画的书桌，有一台陪他度过无数个夜晚的电脑。那些东西，那些人，那些记忆，全部留在了那个回不去的世界里。
而她现在是林晚。
十六岁，银发，独自住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这里离前世的家很远。
林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坐地铁的话，大概要两个小时。不算太远，但也绝对不近。
假期的时候去吧。
去看看。
不用做什么，就是远远地看一眼。
就远远地看一眼。
林晚这样想着，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眨了眨眼，想把它憋回去，但那颗泪珠不听话，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落在碗里，激起一个小小的涟漪。
这就是女生的身体吗？
前世她几乎不哭的。难过的时候顶多就是沉默，一个人待着，慢慢就好了。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眼泪说掉就掉，像关不紧的水龙头。
是女孩子的感性吧。
也是失去一切的伤心。
林晚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又有新的涌出来。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任由眼泪往下淌，一边哭一边把剩下的水饺吃完。
碗空了，眼泪也流得差不多了。
林晚把碗洗了，擦了桌子，洗了澡，换上了睡衣。
睡衣是浅粉色的棉质长袖，上面印着几只小熊，是原身的衣柜里翻出来的。林晚穿上的时候觉得很羞耻，但这个身体的尺寸就只有这种风格的衣服，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爬上床，靠在枕头上，准备再看一眼手机就睡觉。
就在这时候——
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
林晚愣了一下。
这时候谁会打电话？
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
月。
大小姐打来的。
视频通话。
林晚盯着屏幕上那个字，心跳瞬间飙升到一百八。
苏清月？给她打视频？为什么？现在都几点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不算太晚，但对于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来说，这个点打电话，还是视频，怎么想都不太正常。
不会是打错了吧？
林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空，犹豫了两秒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先是模糊的一片，然后慢慢变得清晰。
苏清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料子看起来柔软而高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反而有一种慵懒的随性。
最让林晚意外的是她的眼神。
白天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清冷得像冬天的湖水，让人不敢靠近。但现在，在手机屏幕的柔光里，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清冷，但不刺骨。
“苏、苏同学？”林晚的声音有点发抖。
苏清月看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哭过了？”
苏清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块小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林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以为自己已经把眼泪擦干净了，但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粉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哭过。
“没、没有……”林晚本能地想否认。
苏清月没有接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所有的谎言。
林晚败下阵来。
“……有一点。”
“有人欺负你了？”
苏清月的语气变了。
林晚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没有人欺负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她说的是实话，但不完全是。想家是真的，但那个“家”，不是这个身体的“家”，而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前世的家。
苏清月沉默了两秒。
“你家不在这边？”
“在的，就是……离学校有点远。”林晚含糊地带过去，不想多说。
“那要回去一趟吗？”
苏清月问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她想起这间公寓，想起空荡荡的冰箱，想起原身记忆里那场夺走父母生命的车祸。
“哪还有家？”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苏清月听到了。
屏幕那头的她沉默了一瞬。那个沉默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林晚注意到，大小姐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林晚不想让气氛变得太沉重，赶紧转移了话题。
“苏同学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苏清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然后她开口了。
“明天要一起上学吗？”
“诶？”
“我查过了。”苏清月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我们顺路。你家附近有一个公交站，我在下一站上车。”
林晚眨了眨眼。
她什么时候查的？今天才加的好友，晚上就去查了她家的位置？
“所以，”苏清月继续说，目光微微偏向一边，不看镜头，“你要不要一起？”
她的耳朵尖，在白色睡衣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林晚看着屏幕里大小姐那张故作淡定的脸，心里那团阴霾忽然散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好。”
“嗯。明天早上七点，你那个公交站。”
“好。”
“那……晚安。”
“晚安，苏同学。”
苏清月没有立刻挂断。她看了林晚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结束了通话。
屏幕暗了下去。
林晚握着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洒进来，在被子上面画出一片柔和的光。
心里那种奇妙的感又被唤醒了。
苏清月。
她查了她家的地址。
她发现她哭了。
她问她有没有被欺负。
她说要一起上学。
林晚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今天白天在教室里闻到的那股草木香。清冷的，克制的，很好闻的味道。
“晚安。”
她小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