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的赏花宴,从来不只是赏花。
林墨坐在水榭最角落的席位,手里捏着一块桃花酥,指尖沾了点碎屑。他身上穿着月白交领长衫,袖口绣着淡青竹叶——这是今早赵小乙冲进他房里,硬逼他换上的“最显气质的款式”。
“墨兄!今日赏花宴,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女都会来!”赵小乙当时眼睛发亮,手里还抖着一盒胭脂,“你要不要稍微……”
“不要。”林墨把胭脂盒推回去,顺便拍掉赵小乙试图往他鬓边插珠花的爪子。
现在想想,赵小乙的兴奋是有道理的。
水榭临湖而建,三月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在青石台上。席间坐了二十几位年轻公子,个个穿戴精致,有的低头抚琴,有的轻声吟诗,眼角余光却都瞟着主位方向。
主位空着。
但主位两侧的席案后,已经坐了几位华服女子。林墨抬眼扫过——系统还没激活,他暂时听不见心声,但看那些女子交头接耳、时而朝男子席间投来打量目光的模样,这场“赏花宴”的本质昭然若揭。
女尊世界的相亲大会。
“墨兄,”赵小乙猫着腰蹭过来,手里端着果盘,声音压得极低,“你看左前方,紫衣那位,是礼部侍郎的嫡女,今年刚满二十,尚未娶正夫……”
“小乙兄,”林墨咬了口桃花酥,语气温和,“你不如操心一下自己今日要表演的刺绣?”
赵小乙脸一垮。
男子学堂的规矩,赏花宴上每位公子都需展示“才艺”。琴棋书画、刺绣香道,任选一样。赵小乙的刺绣水平,用夫子的话说:“绣鸳鸯像水鸭,绣牡丹像烂柿。”
“我完了,”赵小乙哭丧着脸,“我娘说,今日若再丢人,就送我去城外庵堂跟姑子学三年女红……”
林墨没接话。
他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空盘上。穿越三天,他基本摸清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女子为尊,男子需柔顺贤淑,最重要的本事是“嫁个好妻主”。原主林墨,父亲早逝,母亲是个五品闲官,家族不显,在京城公子圈里属于边缘人物。
边缘,意味着容易被拿来当垫脚石。
“哟,这不是林公子么?”
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林墨抬眼,看见一个穿锦蓝绸袍的公子站起身,手里捏着把团扇,正笑吟吟地看他。这人叫柳如风,父亲是户部郎中,在学堂里一向喜欢拉帮结派。
“柳公子。”林墨放下桃花酥,微微颔首。
礼节无可挑剔。
柳如风却不打算放过他。他摇着团扇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位贵女听见:“林公子今日独坐角落,可是身体不适?还是说……没什么可展示的才艺,怕丢人现眼?”
周围几个公子低低笑起来。
赵小乙想站起来说话,被林墨在桌下按住了手腕。
“柳公子说笑了,”林墨语气平静,甚至带点恰到好处的局促,“只是性子木讷,不擅交际。”
“木讷?”柳如风用团扇掩嘴笑,“我听说林公子前日刺绣课,把鸳鸯绣成了两只秃毛鸡?这可不是木讷,这是手笨呀。”
笑声更明显了些。
主位侧方,一位穿鹅黄襦裙的贵女抬眼望过来,眉头微皱。她身旁的紫衣女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墨垂下眼睫。
他在等。
按照穿越前的记忆,这种“当众羞辱”的剧情,往往是系统激活的经典场景。果不其然,三秒后——
视野边缘毫无征兆地浮现一行淡蓝色小字:
【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与剧情转折点】
【读心系统激活中……】
【激活成功】
【当前等级:Lv.1(可听取半径十米内指定目标心声,每次限一人,持续十息)】
文字浮现的瞬间,林墨感觉世界微妙地安静了一瞬。不是声音消失,而是多出了一层……底色。就像原本只看得到水面,现在能看见水下的暗流。
他抬眼,看向柳如风。
意念微动。
柳如风的心声像隔着一层雾传来,断断续续,但清晰可辨:
「……这林墨长得倒是清俊,可惜家世太差,性子又软……今日正好拿他垫脚,让凤小姐注意到我……凤小姐最喜欢看人出丑了……」
凤小姐?
林墨视线微转,落在主位右侧最前方的席案。
那里坐着个红衣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容貌艳丽,但眉眼间一股骄横之气。她正懒洋洋地靠着软垫,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扫过公子席间,像在挑选货物。
靖南侯之女,凤清婉。
京城有名的纨绔,据说痴恋长公主楚清凰,视所有接近长公主的男子为眼中钉——原主记忆里有这条信息。
“林公子,”柳如风见林墨不语,以为他怕了,声音更得意几分,“要不这样,你当众给大家赔个不是,说声‘我才疏学浅,污了诸位贵女的眼’,今日便饶过你,如何?”
周围安静下来。
几位贵女都看了过来。鹅黄襦裙的那位眼神里带着不忍,但没开口。紫衣女子则是纯粹看戏的表情。
凤清婉勾起嘴角,手指轻轻敲着酒杯。
林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赔不是?柳公子,我不知做错了什么,需要赔不是?”
声音温温软软,配着那张清俊的脸,显得格外无辜。
柳如风一噎。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来?!」心声气急败坏,「这时候不该羞愤欲死,或者哭着跑出去吗?!」
“你……”柳如风正要说话。
林墨却先一步站起身。他动作很轻,月白衣袖拂过桌面,带起一阵极淡的墨竹香气——这是今早赵小乙硬给他熏的衣香。
“柳公子说我刺绣不佳,我认,”林墨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只是学堂夫子常教导,君子当以才德立身,而非以技艺高低论人。柳公子当众揭人之短,可是君子所为?”
柳如风愣住了。
周围几位贵女眼神微变。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承认“不足”,又抬出“君子之道”,反将一军。
“你、你强词夺理!”柳如风脸涨红。
“那不如这样,”林墨忽然转向主位方向,朝凤清婉所在的席位微微躬身,“今日既是赏花宴,贵女们在此,不如请一位出题,我与柳公子当场比试。不拘刺绣,琴棋书画皆可——谁输了,谁向对方奉茶致歉,可好?”
话音落下,水榭里静了静。
然后哗然。
“林墨疯了?”有公子低呼。
“他琴棋书画哪样拿得出手?”
“这是自取其辱啊……”
赵小乙在桌下猛扯林墨袖子,急得额头冒汗。
凤清婉却笑了。
她放下酒杯,红唇勾起:“有意思。”
她抬手,指了指林墨:“你,叫什么名字?”
“林墨。”
“好,”凤清婉身体前倾,眼神里带着玩味,“既然你说琴棋书画皆可——那就比画。一炷香时间,以‘春’为题,作画一幅。在场诸位都是评判。”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输了的人,不仅要奉茶,还得跪着奉。”
柳如风脸上闪过喜色。
他擅画,这是学堂公认的!
林墨垂眼:“遵命。”
纸笔铺开,香炉点燃。
一炷细香插进炉中,青烟袅袅升起。
柳如风立刻提笔,沾墨挥毫。他画的是桃林春色,笔法娴熟,粉桃花瓣点染得极有层次。周围几位公子凑近观看,低声赞叹。
林墨没动。
他站在案前,看着空白宣纸,仿佛在发呆。
“墨兄……”赵小乙凑过来,声音发颤,“你不会画就认输吧,跪着奉茶总比当众出丑……”
林墨没理他。
他在试系统。
意念锁定凤清婉。
十息倒计时在视野角落浮现,同时,一道慵懒又傲慢的心声流进脑海:
「这小郎君模样是真不错,可惜出身太低……不过性子倒有意思,居然敢当众叫板。柳如风那画还行,但匠气太重……啧,无聊,还不如看人跪着奉茶有意思……」
心声断断续续,十息结束。
林墨若有所思。
他又看向那位鹅黄襦裙的贵女——刚才只有她露出不忍神色。锁定,心声传来:
「柳如风太过分了……凤清婉也是,就喜欢折腾人……这林公子看着文弱,怕是真要跪着奉茶了……唉,可惜……」
善良,但懦弱。
再看紫衣女子:
「打起来!最好撕破脸!回去又能跟姐妹们说道说道……这林墨长得确实俊,可惜没脑子,这种场合逞什么能……」
看戏的。
林墨收回视线。
香燃过半。
柳如风的桃林图已完成大半,已有雏形。周围赞叹声更多了。
凤清婉打了个哈欠,似乎觉得无趣。
就在这时,林墨终于提笔。
他蘸墨,悬腕,落笔。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生疏——原主确实不善画。但笔尖触纸的瞬间,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身体里苏醒。那是穿越前,他作为美术生熬过的无数个日夜。
但他刻意压着。
不能画太好,太好就崩了“柔弱公子”人设。
也不能画太差,太差真要跪着奉茶。
笔尖游走,墨色在宣纸上晕开。他画得很简单:一角屋檐,几枝斜探的桃花,屋檐下挂着一只旧鸟笼,笼门开着,里头空无一物。
没有鸟。
只有笼。
题字时,他故意写歪了两个笔画,显得笨拙。最后在角落落下小小篆印:林墨。
香尽笔停。
两幅画并排摆放。
柳如风的桃林春色,色彩明艳,桃花繁盛,一派热闹春意。
林墨的空笼桃枝,墨色清淡,构图极简,甚至显得有些萧索。
众人围上来看。
“这……林公子画的是何意?”
“笼中无鸟,算什么春?”
“笔法也生涩,比柳公子差远了……”
柳如风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凤清婉起身走过来,目光扫过两幅画,在柳如风的画上顿了顿,又看向林墨的画。
她盯着那只空鸟笼,看了三息。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玩味的笑,是真正被逗乐的笑。
“有意思,”凤清婉指着林墨的画,“你们看懂了么?”
众人面面相觑。
一位年纪稍长的贵女迟疑道:“这笼中无鸟……可是寓意……春来鸟去,笼空人寂?”
“不对,”凤清婉摇头,她看向林墨,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是想说——春来了,鸟还关在笼里作甚?该飞了。”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画技生涩,意境却妙。柳公子那幅,花团锦簇,美则美矣,但满京城画师都能画。你这幅……”
她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柳如风脸色瞬间惨白。
周围安静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响起。贵女们再看林墨的眼神,多了些探究。那鹅黄襦裙的女子眼睛微亮,紫衣女子则撇了撇嘴,但没说话。
“胜负已分,”凤清婉坐回席位,懒懒挥手,“奉茶吧。”
柳如风手指攥紧,指节发白。
但他不敢违逆凤清婉。
丫鬟端来茶盏。柳如风僵硬地跪下,将茶举过头顶,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林公子……请用茶。”
林墨接过茶,没喝,轻轻放在案上。
然后他微微躬身,声音温软:“柳公子客气了。切磋而已,不必行此大礼——快请起吧。”
这话说得体面。
但柳如风跪都跪了。
他站起来时,脸上青红交错,狠狠瞪了林墨一眼,甩袖退到人群最后。
凤清婉看着这幕,忽然道:“林墨。”
“在。”
“你过来。”
林墨走到她席前三步处停下,垂眼而立。
凤清婉打量他,从那张清俊的脸,到纤瘦的腰身,再到握着衣袖的、骨节分明的手。看了半晌,她忽然从发间拔下一支赤金簪子,随手一抛。
簪子落在林墨脚前。
“赏你的。”凤清婉语气随意,像丢块骨头给狗。
周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靖南侯府的赤金簪,就这么随手赏人?还是赏给一个男子?
林墨看着地上那支簪子。
金光灿灿,簪头嵌着红宝,价值不菲。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弯下腰,捡起簪子。
凤清婉嘴角刚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就见林墨用袖子仔细擦了擦簪子,然后双手捧起,恭恭敬敬递还到她案前。
“凤小姐厚爱,林墨心领,”他声音清澈,不带丝毫怨气,“只是此物贵重,林墨身份卑微,不敢收受。小姐还是留着,赠予更合适的人吧。”
水榭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支被递回去的簪子,又看看凤清婉瞬间沉下来的脸。
凤清婉盯着林墨。
林墨垂着眼,表情温顺,甚至带着点惶恐。
但就是这份温顺,比直接拒绝更让她恼火。
“好,”凤清婉忽然笑了,笑容很冷,“很好。”
她收起簪子,没再看林墨一眼。
赏花宴后半程,气氛诡异。
没人再敢找林墨麻烦,但也没人靠近他。只有赵小乙蹭过来,压低声音:“墨兄!你胆子也太大了!凤清婉你也敢驳面子!”
林墨没说话。
他在看视野边缘新浮现的文字:
【初次使用读心术,化解当众羞辱】
【任务完成】
【奖励:读心术等级提升至Lv.2(可同时听取两人心声,持续时间延长至二十息)】
【新技能解锁:心声标记(可标记最多三个目标,随时听取其当前心声片段,无需持续消耗)】
【是否标记目标?】
林墨意念微动。
标记目标一:凤清婉。
几乎同时,一道咬牙切齿的心声传来:
「好个林墨……当众下我面子……你给我等着……总有办法让你跪着求我……」
标记目标二:柳如风。
心声怨毒:
「今日之辱,我记下了……林墨,你最好别落我手里……」
标记目标三……
林墨视线扫过,落在远处那位始终沉默的蓝衣公子身上。这人从始至终没说话,但林墨注意到,凤清婉发难时,这人眼里闪过一丝讥诮。
标记。
蓝衣公子的心声很平静:
「凤清婉还是这么蠢……这林墨倒是个妙人……可惜,活不长……」
林墨眼神微凝。
赏花宴散时,已是夕阳西下。
公子们三三两两离去。林墨走在最后,赵小乙跟在他身边,还在喋喋不休:“墨兄你今日可算出风头了!不过凤清婉那人睚眦必报,你以后可得小心……”
“小乙兄,”林墨忽然打断他,“那位蓝衣公子,是谁?”
赵小乙顺着他视线看去:“哦,他啊。苏家的庶子,苏静轩。他嫡姐就是那位镇国女将军苏染,不过他是庶出,在府里不受待见,性子也孤僻,不怎么与人来往。”
苏染的弟弟?
林墨记住了。
走出水榭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鹅黄襦裙的贵女追上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林公子留步。”
林墨驻足,回身行礼。
“不必多礼,”贵女摆摆手,“我叫楚清歌,在宫中当差。今日见公子应对得体,很是欣赏。”
楚清歌。
姓楚。
林墨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温顺:“楚小姐过誉。”
楚清歌看着他,犹豫片刻,低声道:“凤清婉那人……你今日当众折她面子,她必不会罢休。近日若无事,尽量少出门。若真有麻烦……”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塞进林墨手里。
玉牌温润,上刻一个“楚”字。
“拿着这个,到城南云裳阁,找掌柜的,说是我让你去的。”楚清歌说完,不等林墨回应,便匆匆转身离去。
林墨握着玉牌,看着她的背影。
视野里,楚清歌的心声片段飘过:
「这孩子看着就让人心疼……能帮就帮一把吧……但愿姐姐不会怪我多事……」
姐姐?
林墨收起玉牌,抬头看向天边。
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桃花瓣在风里打着旋落下。
赵小乙凑过来,眼睛发亮:“楚清歌!那可是长公主殿下的贴身女官!墨兄,你这是攀上高枝了啊!”
林墨没说话。
他想起楚清歌那句“姐姐”,想起凤清婉对长公主的痴恋,想起苏静轩那句“活不长”。
还有脑海里那个安静悬浮的系统界面。
【读心系统 Lv.2】
【当前标记:凤清婉(怨恨)、柳如风(怨毒)、苏静轩(审视)】
【能量:100/100】
“高枝么……”林墨轻声重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转瞬即逝。
赵小乙没看见,还在兴奋地规划:“有了长公主这层关系,以后学堂里谁还敢欺负咱们!墨兄,你说要不要备点礼,明日去云裳阁……”
“先回吧,”林墨打断他,转身朝学堂方向走去,“我累了。”
月白衣袖在风里轻轻摆动。
身后,水榭的灯火渐次亮起,将桃花映成暖色。
林墨走在青石小径上,听着赵小乙喋喋不休的唠叨,脑海里却浮现出凤清婉那张艳丽又骄横的脸,柳如风惨白的脸色,楚清歌温婉的笑,苏静轩平静却冰冷的眼神。
还有系统激活时,那行淡蓝色小字。
【读心系统】
他慢慢握紧手指,又松开。
这个世界,好像……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