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针从指间滑落,不偏不倚扎进桌布。
林墨看着那根颤巍巍的银针,深吸一口气——这是今天上午第三次扎到手了。虽然不疼,但这种憋屈感实在令人烦躁。
“墨兄,你看我这‘鸳鸯戏水’绣得如何?”
邻座的赵小乙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绣绷,上面两只扭曲的水禽正以诡异的姿态纠缠在一起,说是鸳鸯,倒更像两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林墨沉默了三秒,真诚道:“颇有……后现代抽象神韵。”
“是吧!我也觉得!”赵小乙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美滋滋地端详着自己的大作,“听说今日赏花宴,李尚书家的二小姐也会来。她最喜欢有才艺的男子了,我若是把这帕子赠予她……”
“她会以为你在下战书。”
“啊?”
“没什么。”林墨移开视线,扫过学堂内一众埋头刺绣的年轻男子。
女尊世界,男子学堂。
课程包括:《男德》《刺绣入门》《妆容礼仪》《如何取悦未来妻主的一百种方法》——最后一本是选修,但几乎人人必读。
林墨穿来三天,勉强接受了这个设定。
原主是个父母双亡的旁支子弟,靠家族微薄供养在京城男子学堂读书,目标是“嫁”个好人家,安稳度日。性格怯懦,体弱多病,三天前一场风寒直接要了命,换成了他这个二十一世纪普通社畜的灵魂。
唯一的好处是,这张脸生得极好。
今早对镜时,林墨自己都愣了片刻——眉眼清俊,肤色白皙,一双桃花眼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情意,唇色偏淡,显得有几分脆弱。是那种典型“需要被保护”的长相。
可惜,在这里,男人长得好看只是基本配置。
还得会绣花,懂礼仪,低眉顺眼,最好再有点才艺——琴棋书画,能歌善舞尤佳。
“肃静!”
授课的周夫子敲了敲戒尺,是个五十余岁、面容严肃的女子。她扫视全场,目光在林墨空荡荡的绣绷上停留片刻,眉头微皱。
“今日午后,靖南侯府在城西别院举办赏花宴,广邀京中适龄男女。学堂有十个名额,绣艺前十者,可随我同往。”
话音一落,学堂里瞬间起了低低的骚动。
赵小乙激动地扯林墨袖子:“赏花宴!墨兄,这是机会啊!听说长公主可能会去!还有苏将军、唐家大小姐……”
“跟我有什么关系。”林墨淡定地捡起绣花针,“我又绣不好。”
“可、可你长得好看啊!”赵小乙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些贵女就喜欢你这样文弱秀气的,好拿捏!你到时候装得再乖顺些,说不定就被哪位小姐看中,收作侧室——”
“然后每天早起给她请安,伺候她更衣用膳,等她心情好了来宠幸一下?”林墨挑眉。
赵小乙被噎住,半晌才嘟囔:“那、那也好过在这里绣一辈子花吧……”
林墨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前世是敲代码的,这辈子却要捏绣花针。挺好,都是精细活。
只是心里那点不甘,像根刺,扎得人不舒坦。
午后,林墨还是去了赏花宴。
原因很简单:周夫子点名时,前十名里有个家伙吃坏肚子去不了,林墨作为“绣工最差但脸最好看”的替补,被硬塞进了队伍。
赵小乙兴奋得一路喋喋不休。
“墨兄你看,那是兵部侍郎家的马车!好生气派!”
“哇,那位骑马的姐姐好英俊!不知道娶亲了没……”
“等等,那是凤家的车驾!靖南侯府的人!墨兄,咱们躲远点,我听说靖南侯的千金凤清婉脾气很差,最爱欺辱男子——”
话音刚落,那辆华丽的马车就在学堂队伍旁停下了。
车帘掀起,先探出一只镶着珍珠的绣鞋,随后,一个身着锦缎华服、头戴金簪的女子弯腰下车。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算得上艳丽,只是眉眼间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她目光扫过学堂众人,像在打量货物。
最后,停在林墨脸上。
“哦?男子学堂今年倒是有个能入眼的。”凤清婉走过来,用手中团扇抬起林墨的下巴,“抬头,让本小姐仔细瞧瞧。”
这个动作极其轻佻。
周围已经有不少目光投来,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林墨垂着眼,没动。
“凤、凤小姐……”周夫子试图打圆场,“这是林墨,性子内向,您……”
“本小姐问话,轮得到你插嘴?”凤清婉瞥了周夫子一眼,后者脸色一白,噤了声。
团扇的扇骨抵着下巴,有点凉。
林墨能闻到凤清婉身上浓烈的熏香味,混合着某种傲慢的气息。他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脑子里飞快过着原主的记忆——靖南侯嫡女,京城有名的纨绔,好美色,欺软怕硬,痴恋长公主楚清凰,但对方压根不搭理她。
“模样是不错。”凤清婉收回团扇,却用扇尖点了点林墨的胸口,“就是不知道,除了这张脸,还会些什么?绣花?唱曲?还是……更擅床笫之事?”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赵小乙气得脸通红,却不敢出声。
林墨缓缓抬起眼。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温顺的神情,甚至嘴角还弯起一点恰到好处的、带着怯意的笑。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
就在这时——
【叮。】
一个清脆的、毫无情绪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响起。
林墨睫毛颤了颤。
【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与世界观冲突,符合激活条件。】
【‘读心系统’绑定中……10%…50%…100%】
【绑定成功。宿主:林墨。当前权限:初级读心(可被动接收三米内目标心声,每日限时30分钟)。系统精灵载入中……】
一连串提示音像炸开的豆子。
林墨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无数嘈杂的声音突然涌进脑海——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男人长得确实勾人,就是太木了,没趣。”——这是凤清婉的心声,语气轻蔑。
“墨兄好可怜……可是我不敢出头……对不起墨兄……”——赵小乙,带着哭腔。
“凤小姐又开始了,唉,希望别闹太大,收拾起来麻烦。”——周夫子,疲惫。
“啧,又是这出戏,能不能换个花样?”——远处某个贵女,无聊。
“他皮肤好白,不知道摸起来……”——另一个方向,带着猥琐笑意的女声。
“今日这宴真是无趣,不如回府练剑。”——更远些,一个冷淡的女声。
“长公主到底来不来啊……我这身新衣裳可不能白穿……”——叽叽喳喳的少女音。
林墨太阳穴突突直跳。
信息量太大了,像同时打开了几十个弹幕网页,各种颜色的文字疯狂滚动。他勉强稳住呼吸,尝试在脑海里问:“系统?”
【在。】一个软糯的童音回应,但语调平板,【初次使用,建议宿主集中注意力于单一目标,可降低信息过载风险。】
“……怎么集中?”
【看着对方,默念‘听’即可。关闭同理。】
林墨抬起眼,重新看向凤清婉。
默念:听。
其他杂音瞬间消退,只剩下一个清晰又傲慢的心声:
「这男人眼睛生得真漂亮,哭起来一定更美。当众羞辱一番,若是他受不住哭了,本小姐便‘大发慈悲’收他做个侍奴,想必父亲也不会说什么。反正就是个无依无靠的旁支子。」
林墨眼底暗了暗。
凤清婉见他一直不说话,以为他吓傻了,笑容更盛:“怎么,是个哑巴?还是说,男子学堂就教出这等连回话都不会的废物?”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
不少贵女已经围拢过来,等着看热闹。
赵小乙急得直扯林墨衣袖,用口型说“快道歉”。
林墨却忽然轻轻吸了口气,肩膀微微缩起,抬起眼时,那双桃花眼里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泛红,声音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颤抖:
“凤、凤小姐恕罪……小、小男子并非不回话,只是……自幼体弱,口齿不清,怕、怕唐突了贵人……”
他顿了顿,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脆弱又可怜。
“且……家母在世时曾教诲,男子当谨言慎行,不可于大庭广众之下,妄论……床笫之事。”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耳根却红透了,“小男子……实在羞于启齿。”
一片寂静。
凤清婉愣住了。
她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回应——不是硬扛,不是哭求,而是用最温顺的姿态,搬出“亡母教诲”和“男子矜持”,把她的刁难轻轻推了回来,还显得她粗俗无礼。
果然,周围隐隐响起议论:
“凤小姐这话说得也太过了……”
“人家还是清白公子呢,提什么床笫……”
“就是,男子面皮薄,哪能这样当众说……”
凤清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死死盯着林墨,想从他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可对方只是怯怯地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袖,一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
——装的?
可这眼泪,这脸红,这颤抖……也装得太真了!
凤清婉咬牙,正要再开口——
“凤姐姐好兴致呀,在这儿逗弄小公子呢?”
一个清脆活泼的女声插了进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衣裙、头戴金铃发簪的少女蹦蹦跳跳凑过来,约莫十七八岁,圆脸大眼,笑起来嘴角有梨涡。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唐笑笑。
天下第一商号唐家的独女,京城有名的“散财童子”,性格跳脱,爱看热闹,最喜欢漂亮的人和东西。
凤清婉见她,眉头皱得更紧:“唐小姐有何指教?”
“没有没有,”唐笑笑摆摆手,眼睛却滴溜溜转到了林墨脸上,瞬间亮了亮,“我就是看这位哥哥生得好看,过来瞧瞧。”
说着,她非常自然地往前一步,正好挡在了林墨和凤清婉之间。
林墨下意识“听”了她此刻的心声——
「哇!近看更好看!皮肤好白眼睛好亮!想捏脸!不过凤清婉这女人真讨厌,又欺负人,本小姐偏要搅和!」
林墨:“……”
这心声,倒是和本人一样活泼直白。
凤清婉显然不想招惹唐笑笑——唐家富可敌国,唐笑笑又是独女,受宠得很,性子还混不吝,惹急了真能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她冷哼一声,最后剐了林墨一眼:“罢了,本小姐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说罢,转身带着丫鬟走了。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开。
唐笑笑这才转过身,笑嘻嘻地对林墨说:“哥哥别怕,她走了。”然后又凑近些,小声补充,“不过你以后躲着她点,她心眼小,记仇。”
林墨依旧维持着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微微后退半步,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唐小姐解围。”
“不客气不客气!”唐笑笑摆摆手,眼睛还黏在他脸上,“哥哥叫什么名字?哪个府的?定亲了没?”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林墨垂眼,细声回答:“小男子姓林,单名墨,暂无婚配。”
“林墨……好名字!”唐笑笑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林哥哥,一会儿宴席上我能坐你旁边吗?我一个人无聊。”
林墨还没回答,赵小乙已经激动地猛扯他袖子,用气声说:“答应她!唐家!首富!”
“……若唐小姐不嫌弃,自无不可。”林墨低声道。
“好呀!”唐笑笑心满意足,又看了他几眼,才蹦蹦跳跳地往园子里去了,临走前还塞给他一小包糖:“这个好吃,给你!”
等她走远,赵小乙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墨兄,你刚才可真敢说!不过说得真好!你看凤清婉那脸色,哈哈!”
林墨没说话。
他捏着那包还带着温度的糖,目光扫过远处凤清婉的背影。
对方正和另一个华服女子说话,侧脸阴沉。
心声也清晰地传过来:
「林墨……好,本小姐记住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子,也敢让本小姐当众没脸。赏花宴结束,有你好看。」
林墨垂下眼,把糖收进袖中。
脑海里,系统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持续性敌意与潜在危机,触发新手引导任务:化解一次针对宿主的恶意陷害。】
【任务奖励:读心术持续时间延长至1小时;解锁‘心声记录’功能(可回放24小时内听到的任意心声片段)。】
【失败惩罚:无。】
林墨轻轻吐了口气。
赏花宴还没正式开始,敌意、麻烦、系统任务,就一股脑全来了。
还有那个唐笑笑……
他抬眼,看向园子里正追着蝴蝶跑的鹅黄色身影。
心声那么吵,人倒是不坏。
“墨兄,发什么呆呢?快进去吧,要开席了!”赵小乙催促。
林墨点点头,跟着队伍往园内走。
脑海里,系统精灵软糯的声音好奇地问:【宿主,你刚才装得好像哦,怎么练的?】
林墨在心里笑了笑。
没回答。
前世当社畜,对着**老板和甲方装孙子的时候,演技可比现在要求高多了。
这才哪到哪。
好戏,还没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