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锈斑

作者:T34车神喀秋莎 更新时间:2026/4/21 16:02:58 字数:5214

新年的冻雪封锁了新西伯利亚,也封锁了欧亚联盟因战争过热的经济。距离“大崩塌”已过去十五年,但谢廖沙仍会在某些清晨醒来时忘记世界早已改变。意识回归的过程中,一台老式的放映机在生锈的齿轮中艰难转动。

谢廖沙是被痛醒的,那是一种缓慢的,钝器般的寒意,这股寒意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穿过单薄的裤管,无数根细小的冰针一般扎进他的指关节里,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试图在棉絮般稀薄的毛毯中寻找一丝余温。但指尖碰到的只有铁板一样的墙壁。

他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灰白,窗外,新年的冬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将整个世界涂成一片灰。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充斥着一股混合着霉味,劣质烟草味和金属腐朽的冰冷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不是普通的白霜,是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微晶体。那是瓦尔基里粒子在低温下凝结的产物,它们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幽幽的冷光,像一群细小的正在吞噬这座城市的苔藓。谢廖沙盯着那层蓝霜,心里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他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冰封在冰块里的标本,而那些晶体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生命。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牙齿打颤发出的咯咯声在空旷中回荡,听起来可怜又滑稽。

突然怀里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谢廖沙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冻僵的手指迟缓地揣进怀里,掏出了那部老旧的通讯终端。屏幕上微弱的蓝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紧紧握着冰冷的外壳,指腹摩挲着屏幕边缘锐利的划痕。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丝余温。是记忆里的温度,是她离开前把这部终端塞进他手里时的触感。

电子邮箱里躺着暖气停供通知单,落款日期是三天前。余温正从指尖抽离,像她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走。电池因低温急剧衰减,屏幕先是变暗,然后雪花闪烁,最终沉入漆黑。

谢廖沙没来得及伤感。屋里传来的哭声就勒着他的喉咙把他拽起来。

"达姆不哭,爸爸在呢。”谢廖沙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还这么烫!"

“爸爸我难受。”达姆的声音带着哭腔。

“谢廖沙!谢廖沙!在家吗?"

“达姆你先等一下,爸爸去开门。”孩子点了点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呻吟,这是他从老师那里学来的,“努力”,“不麻烦别人”。

来的是瓦西里。自父母出车祸离世后,这个老人影子一样跟在谢廖沙身后,有时是帮衬,有时是监督,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存在着。

“小伙子近来如何?"瓦西里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不瞒您说,自与基辅罗斯的冲突结束后真是糟透了!"谢廖沙仿佛卸下了担子,想把苦水都吐出来,“这鬼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我砸碎了家里的家具试图生点儿火,结果发现木头是湿的;该死的商人们恶意哄抬药价,达姆的药我换了三家,最后那家给我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半板药片,铝箔上印着“抗生素”,“我尝了一下,是面粉,面粉啊!瓦西里叔叔。我喂了三次,达姆的烧一点没退。"

瓦西里仰头吐烟,在地上踩灭了烟头。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然后他打开了工具箱,拿出一板铝封的药片,标签上是手写的日期,已经模糊不清。

"拿着,这还是集体农庄发的……有没有效果就不一定了。”他顿了顿,“往好处想想,至少咱这儿的污染不算太严重。三号地铁线那边晶体已经长进站台了,政府说是'地质病变'不让报道。"

谢廖沙拿着药,在瓦西里的注视下跑回了房间。他打开水龙头想要接些水,但水龙头里除了泥沙什么都没流出来,管道在上周的低温中冻裂了,这栋赫鲁晓夫楼的命运和它的居民一样,正在缓慢地解体。

“看来又得出门了,真该死!"谢廖沙紧了紧身上的夹克,向楼下走去。

门外的气温冷得像是冰。寒风卷着冰碴,划过脸颊带来一阵刺痛。浓雾凝滞在半空,所有的声响都被滤去了锋芒,黎明初升的太阳洒下微弱的红光,像是绷带下渗出的血液。

路上的行人似乎都心怀鬼胎地打量着他,这让他很不自在。其实没有人看他,每个人都低着头,用围巾或衣领遮住口鼻,用纤维过滤空气里那些发光的微粒。走了十几分钟,他才到达最近能买到水的地方。

谢廖沙在路边遇到了一个躺在长椅上的背影。朦胧的雾下看起来像一袋被人扔下楼的垃圾。谢廖沙下意识想去试探那人的鼻息,可那感觉像是瓷器一样冰冷坚硬的“外壳”。

那人已经冻死了。

谢廖沙猛地向后退去。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电线杆。刚摸到电线杆就像被强力胶水粘住一样,他猛地一扯,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疼痛,连皮带肉被撕下了一大块,他甚至还来不及惨叫,因为那股痛感只持续了几秒,紧接着就被诡异的麻木取代,血液流出的瞬间就在皮肤上结成了冰珠。

谢廖沙将围巾裹得更紧了些,他不想象那个流浪汉一样冻死在街头。

之前这家杂货店生意很冷清,可现在这间比谢廖沙家大不了多少的小铺子里却塞满了人。大家乱哄哄地抢购着所需的物资,就连卫生纸都被抢空了。谢廖沙勉强挤到曾经放着五升装牛奶的货架旁,可是这里除了定价牌什么都没有。

“什么!五十斤粮票卢布才能买一瓶五百毫升的牛奶?”谢廖沙惊呼道。

“我们这里你算好的了……”一位端着一箱白色液体的老大娘说道,“外边连矿泉水一小瓶都要三十斤粮票。而且……”她压低声音,“那水喝不成,我邻居家的猫喝了第二天身上就渗出了细小的结晶。"

“五十斤?”谢廖沙低头看着手里那叠轻飘飘的纸券——这是“斤票”,因为粮票本身太值钱,已经拆分成“斤”“两”“钱”流通。他数了数,只有六斤四两。

老大娘不顾别的顾客饿狼似的眼神,递给了他一瓶。

“拿去吧,你似乎挺着急的。”她的眼睛在皱纹之间闪烁,“孩子病了?"

谢廖沙没有回答,只是把粮票塞到她手里,就冲向了收银台。台前人满为患,要是有人逃单了也不可能抓得到,但谢廖沙还是把粮票交到了老板手上才放心离开。出了门细看才发现,手中的“牛奶”只是水里掺了点炼乳,瓶底糊着一层白色的沉淀物。

顾不得这些,他急忙向家赶去。用那瓶很像牛奶的水把药片给达姆喂下去后,谢廖沙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走到客厅时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现在他只想缩到墙角里睡一觉,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坐在椅子上的瓦西里。

“谢廖沙,你真的还好吗?”瓦西里略带关切地问。

"呃……瓦西里叔叔?您什么时候过来的?”谢廖沙有气无力地回应着,“还有您手上这是?"

”征兵传单。"

瓦西里把手中卷起的传单瘫在了地上。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宣传部门竟然还能保持如此高的效率。传单上的士兵站在克里姆林宫前,神采奕奕,机动军标志醒目。士兵身上的绿色的迷彩服十分神气,手上的老茧更是其精锐的象征。传单上用惨白的荧光色字体写着“为了联盟也为了你的家人!”,在这行大字的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入伍立刻获得五百斤粮票!另配给家属月度供应证!"

“本来想拿来卷烟抽的,毕竟我这把老骨头可没精力上战场。不过……”瓦西里用烟头指了指传单,“你的钱已经快花完了吧?供应证能换到压缩蛋白块,那玩意儿……比牛奶顶饿,够那孩子吃两个月了。"

“您别为难我了……”谢廖沙哭丧着脸,“我老婆去高加索时我没跟着去是有原因的,那里污染的严重程度您又不是不知道。北约各国对联盟的土地虎视眈眈,在这节骨眼上去当兵和送命没有区别……"

“唉……好吧,这次来也只是问问你的意见……”瓦西里一脸失望,把传单折成细条,塞进烟盒里,“卡佳从小就比你硬气些,每次你一被欺负都是她帮你出头。我再去找找有没有别的搞钱的路子,咱这可是高加索地区的征兵地点……可惜了。"

瓦西里起身向门外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谢廖沙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粮票。那是他剩下的最后一点家当,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仿佛能透过薄薄的木板看见瓦西里离去的轮廓。

他缓缓地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冰冷的水泥地透过裤子传来一阵寒意。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去捡,又无法移开视线。

他没有立刻决定。

夜幕降临,谢廖沙砸碎了最后一张椅子,试图在屋里生起一点火。木头是湿的,点着之后冒起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达姆裹着大衣,蜷缩在墙角,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却念念有词。

“九十七,九十八,一百……"

孩子数的是暖气片上的锈斑。谢廖沙走过去,蹲下来,握住那只冻红的小手。

“爸爸,数到一百你就回来吗?"

谢廖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孩子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微弱的火光。

“数到一百,”他说,伸出小指勾住孩子的手指,“我就回来。"

达姆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动。

谢廖沙脑海里回荡着瓦西里刚才的话,嘴唇无声地煽动着,这个数字在他的脑子里疯狂运算。够吃两个月的压缩蛋白块,购买几盒的抗生素,够熬过这个能把人活活冻死的冬天。

“送命……和送命没有区别……”他想起刚才对瓦西里说的话,那不是推脱,那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恐惧。

谢廖沙闭上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普通人。他想起大学教室里的暖气,想起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想起卡佳还在时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红菜汤。

“我为什么要卷进去?”他心里在无声地嘶吼,“战争,是那些大人物的游戏,污染是政府该头疼的事……我只是个电子工程师,只会修收音机,甚至打不中一只兔子。”

去还是不去?

他哭了很久,哭到肩膀不再抽动,哭到眼泪似乎都流干了。

谢廖沙缓缓地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那张湿漉漉的传单,他没有立刻捡起来,而是用手指抚摸着那粗糙的边缘。

“我不是他妈的为了联盟……”他开口了,“也不是为了什么民族大义……”

“我是为了小达姆……如果我不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如果我去了……至少他能活下去。”

谢廖沙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然后站起身,从地板上捡起了那张被瓦西里留下的征兵传单。传单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皱。

他把它塞进了口袋。

第二天清晨,谢廖沙从床底下翻出了一个木匣子,里面是一张老照片与两枚卫国战争勋章,照片的背面写着“摄于1945年的柏林”。他在一片光滑的瓷砖前整理了下仪表,郑重地将勋章塞进了口袋。

征兵处几乎人满为患。看来流感般传播的贫穷远比战争可怕得多,甚至在这里能看到不少老人,他们不是为了爱国,是为了粮票能让孩子多吃一口。

墙面被粉刷成了黄色,橙色的灯光让这里稍微看起来温暖些。办事处的官员们与未来的士兵们隔着一层铁栅栏对话,交换证件全靠缝隙,谢廖沙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外面的囚徒。排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他了。

"姓名。"

"谢廖沙•涅佐夫。”谢廖沙把准备好的证件递了过去,手指在颤抖,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对方瞄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打起字来:“哟,还是个高才生?电子工程,新西伯利亚国立大学……”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没有任何赞赏的意味,“说吧,想用命换多少钱?"

“大概传单上这么多?"谢廖沙从夹克里拿出那张满是折痕的传单。

“明天准备去16号车站乘坐217号大巴。注意别迟到了。"

“嗯,粮票在哪领?"

“出门右转”官员不耐烦地说道,“已经是第一百零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了。你们这些人……”她没有说完,但谢廖沙知道后半句是什么:你们这些人,为了几张纸,连命都可以卖。

领了粮票,谢廖沙走在去国有商店的路上,薄雾已经散了,阳光也似乎恢复了些温度。一幢看起来不算太旧的建筑上方立着大大的“商店”字样,主牌下面隐约能看见“沃尔玛”的痕迹。

谢廖沙从衣袋里掏出粮票,粮票在手里被攥得发皱。他要了两块黑面包、一块巧克力。

”三百粮票。”店员一面找着零,一面核对着姓名,然后面板着脸拿出了一瓶牛奶:“这是给活不过下个月的炮灰的优待。"

谢廖沙接过纸袋,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他大步走在大街上想要快一些回家。此时他只想把食物和牛奶交给瓦西里,然后告诉达姆,他数到一百之前,爸爸一定会想办法回来。

当路过市政府广场时,谢廖沙才注意到哄乱的人群。

燃烧着的轮胎将火光倒映在市政府白色的砖墙上,高处一个年轻人拿着电子扩音器喊着话,电池电量很不健康,声音略有失真。滋啦的电流声拨动着人们兴奋的神经,人们口中的口号更加有力,挥舞横幅的幅度也增大了许多。谢廖沙隐约在浓烟中看到一堵正在向前移动的墙,墙面映照着血红色的光,他清晰地感受到墙后防暴警察的肃杀气息正在缓慢坚定地碾过来。

演讲到达高潮时,有人向那堵墙掷出了燃烧瓶,燃油覆在盾面上,恰似一道烧红的疤痕。墙面推进的速度变快了,甲片与金属盾牌的摩擦声配合整齐划一的脚步,形成了一段奇怪的旋律。向人群发射的瓦斯弹的砰砰声像是旋律的鼓点,瓦斯烟雾低低地弥散开,熏得人睁不开眼,但并没有浇灭他们暴动的决心,相反,这大大激怒了他们,他们开始推搡那堵墙,点燃身边一切能点燃的东西。

谢廖沙想要绕路回家,但人群过于拥挤,根本出不去。他想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从盾墙钻出数十个手持镇暴棍的防暴警察,他们咬着牙,眼里放出寒光。在水炮车的掩护下,防暴警察很快就瓦解了暴动人群的阵型,被挤到中间的谢廖沙也难逃毒手。枪托抵在无辜的脸上,黑面包被雪与水浸湿,牛奶瓶被踩碎流了一地,雪白的奶与黑色的泥混合在一起,巧克力也成了碎渣。谢廖沙握紧了那枚爷爷用生命换来的勋章,手掌被锐利的边缘扎破,留下了道道血迹。

他想起瓦西里的话——“卡佳从小就比你硬气”。

硬气。他咀嚼这个词。卡佳离开这里时,他缩在家里;达姆发烧时,他只会砸家具生火。现在他手里握着爷爷的血,却连一个防暴警察都不敢瞪。

不是因为那五百斤粮票。是因为如果这次再缩回去,他就永远是那个需要卡佳保护的人。

而卡佳已经不需要保护了。她去了高加索,没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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