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向三张上下床的边角,刺耳的起床号音传入宿舍里六人的耳朵里。谢廖沙爬了起来笨拙地复制着老兵的姿态套上了作训服。有一个看起来很小伙子毛手毛脚半天系不上腰带,还是谢廖沙帮了忙才系好,这让他短暂地感觉自己是有用的。
同舍的有刚才那个小伙子伊万、护林员别里克、无线电相关专业的森科与双胞胎彼得兄弟。此后他们就是同一支小队的人了。谢廖沙注意到,伊万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别里克的右手缺了半截小指,森科总是下意识地把耳朵贴近收音机,而彼得兄弟从不同时说话,仿佛共享同一个声音配额。
要说军旅生涯里最磨人的,就属野外拉练了。此时外面正刮着暴雪,脚下的雪和冻土被踩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泥泞的沼泽,谢廖沙逐渐感到体力不支,眼前开始发黑,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他隐约回到了收到暖气欠缴通知单的那个绝望的时刻。
他逐渐停下脚步,想要就这么一辈子躺在这里。毫无压力的伊万看着狼狈的谢廖沙,眼里充满了同情的目光。就在这时,沉默的别里克推了他一把,怒吼道:
“你如果将来想堂堂正正地死在战场上让家人拿到抚恤金,就不要在训练场上送命!"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谢廖沙,他当然要活着,要活着回家。凭借着这股执念,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迈开生锈的双腿继续跟着大部队向前跑去。
拉练结束时夜已经深了,在宿舍里伊万和谢廖沙搭起话来。
“嘿,同志,我认得你!”伊万向谢廖沙伸出手“我是伊万·尼古拉。"
“呃,我知道,毕竟是同一个宿舍的。”谢廖沙费力地抬起手,“还有你完全没必要称为同志,至少……现在是这样。"
伊万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称呼。对了,你是高才生吧?你这样的人应该去电子战部队,敲敲键盘就能黑进敌人的系统,在看不见的世界战斗还不用拼命,多新鲜啊!"
“伊万,虽然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也不至于一窍不通。”谢廖沙拍了拍伊万的肩膀,“电子战没那么简单。敌方的电子干扰一般会用瞄准式干扰而非全频道阻塞干扰,是目前联盟电子战环境下的另一种选择,全频带阻塞干扰,那会连自己一起瞎掉。还有电子战部队并不安全,这类有极大隐性威胁的目标,通常是特种部队与制导炸弹的重点关照对象……"
伊万捂着耳朵痛苦地嚎着:“说些我听得懂的吧!我头都要大了!"
就在这时,教官突然吹响紧急集合哨。谢廖沙他们穿好装备到操场集合,在那里他们只看到了一排排的弹匣与一箱箱的子弹,在雪地上泛着冷光。
“你们太慢了。”营长的怒吼在操场上回荡,“假如现在发生战争以你们的能力能保护好你们的家人吗?"
新兵们无一人敢言。谢廖沙盯着那些子弹,他意识到营长的问题是一道算术:他的命值多少粮票,达姆的命又值多少他的命。
“现在给你们十分钟,你们的小队在十分钟必须内压好五个弹匣,压不好的整个小队的明天不许吃饭!"
还没等新兵们有所行动,营长就按下了手中的计时器。
伊万最先有所动作,手忙脚乱地压起子弹。他太过于心急,手指被弹匣锐利的边缘划破,血珠滴在雪地上点下了一个省略号。谢廖沙见状想要上前帮忙,但手指也因为紧张在抽筋。其他四人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在这种情况下,谢廖沙强迫自己冷静。一人一个弹匣肯定是压不好了,不如分工合作——这是他在大学里学会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有用的一件事。
“森科和彼得兄弟刚才一直戴着手套,双手应该保持着足够的温度,你们来压子弹;伊万你的手不够灵活,但是你的力气拆子弹的包装是一把好手,你来负责递子弹;别里克你的观察力比较敏锐,你去学习其他组压子弹的过程;我的话就来核对弹药数量。"
就这样,他们在十分钟内完成了目标,甚至还多压出来一个弹匣。营长走过来,捡起那个多余的弹匣掂了掂,扔回给谢廖沙。
"小聪明。”他说,但语气里没有赞赏,也没有批评,“战场上小聪明能让你多活五分钟。五分钟之后,靠运气。"
第二天清晨他们迎来了在部队的第一顿饭,食堂里的收音机播放着欧洲污染情况加剧的消息,士兵们讨论着更加紧张的世界局势。谢廖沙注意到,森科把收音机贴得更近了。
早饭结束后在靶场集合,泛着金属光泽的步枪被整齐地架在了地上,但今天的项目却不只是打靶。
“教官!”有一个新兵大喊道,“这枪怎么打不响?"
“自己想办法,战场上可没人帮你修枪!"
谢廖沙的枪也出现了问题,对于不熟悉枪械结构的他来说排障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这时伊万一把抢过了谢廖沙的枪,没等谢廖沙发怒,伊万三下五除二就拆掉了谢廖沙的步枪,很快就排除了故障,一枚变形的子弹卡在了枪机里。
“你还有这种本事?”谢廖沙惊呼道。
“我是猎户家的孩子,各式各样的枪都见过。我爸说,枪比人可靠,因为枪不会撒谎。"
那两个双胞胎兄弟在发现枪出问题后,笨手笨脚地拆开了步枪,但是他们在经过零件比对之后竟然用两把枪的零件拼出了一把全新的步枪,他们相互交替着完成了射击。大彼得扛枪,小彼得击发,动作流畅得像一个人在战斗。
到了夜晚,无线电专业培训开始了。调整频道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不算困难,但莫尔斯电码的记忆却属实难倒了他们。森科虽然学过辨识莫尔斯电码,但从没实践过,他只在教官演示两次后,就能熟练打出“我是森科”了。
训练了近半个月,开始进行室内近距离作战培训。彼得兄弟的配合十分熟练,在别人笨拙换肩时,大彼得就能扛着防爆盾与小彼得配合着用微型冲锋枪清理完一个房间了。他们的动作带着镜像的对称,应该是从出生起就在练习如何成为对方的另一半。
谢廖沙感觉自己还在那个有暖气和热牛奶的梦里,身体却已经被伊万也粗暴的摇醒了。
“快起来,轮到我们了!”伊万的声音里透露着兴奋,仿佛不是去站岗,而是去赴一场约会。
营区外围的风比白天更狠。谢廖沙裹紧了那件发着霉味的大衣,领口的羊毛刺得他脖子发痒。手指冻得像发红的胡萝卜,怎么也对不准扣眼。
“就这样吧,别白费劲了。”伊万把自己的皮帽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手里提着那把比他腰还要高的步枪。“教官说了,站岗最重要的是别睡着,其次才是别冻死。"
哨位在漏眼的铁丝网旁边,那里只有一个漏风的亭子。伊万熟练地蹲在避风处,掏出了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猪油掰了一半扔给谢廖沙。
"吃点儿,提提热量。"
谢廖沙接住塞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一点寒意。
“等退役了,我想回去开个养兔场。”伊万嚼着猪油,望着漆黑的雪原。
"前提是咱们能活到那时候。”谢廖沙冷冷地回了一句。
伊万拍了拍谢廖沙的肩膀,掌心传来一丝活人的温度。
“还有四十分钟,挺住,别让你的鼻涕冻成冰溜子,那样太丑了。"
谢廖沙握紧了枪托,在零下30℃的黑夜里,两个新兵笨拙地守望着彼此的身后。
在新训营的时间很快,转眼时间就过去了。乘上火车的前一天上级给了一天准备时间。谢廖沙一早来到营房门口,迫不及待想出发。他打了辆出租车回家,能打到出租车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没想到这还能打到车啊……”谢廖沙重重甩上了车门。
“轻点!”前座传来一声怒吼,“我还指望着这宝贝吃饭呢!"
“别生气,老哥。"谢廖沙从罩衣里摸出包还没拆封的烟,又掏出个银色打火机,把烟和打火机一并递给司机,"谢廖沙。"
司机脸色缓和下来,接过打火机和烟
"还挺懂事的嘛。"他把烟含在了嘴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用打火机点着了烟,"别列津。"
“怎么你们还在跑出租车?"
“我们?不,只有我在跑就是了。"别列津吸了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烟雾在车窗上凝结成一层油膜,"现在这辆车已经算是政府官员们的专车了。前几个星期的暴乱烧断了市政府的供电线,现在一直靠发电机。为了给那几台油老虎供油把公车的油费砍掉了,政府的人只能打出租车上班,今天刚好送完最后一拨人,回家路上就碰见你了。"
别列津眉飞色舞地讲着把烟灰弹的到处都是。顺着烟的方向,谢廖沙看到了厚厚的一沓粮票。
"出租车司机挣钱吗?"
“都是辛苦钱……”别列津透过后视镜看了谢廖沙一眼,谢廖沙只感觉一阵寒光扫过,不禁打了个寒战,“你们当兵的吃香吧?"
“这钱拿了说不定会送命的。"
"到了。"
谢廖沙感觉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下,随后车稳稳停在了一幢“赫鲁晓夫楼”前。顺着车窗望去,小达姆穿着崭新的冬装在雪地里蹦跳着,旁边是瓦西里。那件冬装是谢廖沙用第一笔粮票买的,他记得标签上的价格,记得店员的眼神,记得自己说“要最暖和的”时的语气。
谢廖沙这次轻轻地合上了车门。别列津看着谢廖沙的背影,默默点了根烟:“我听工程师朋友说,这边的建筑有一幢倾角已经超过二十五度了……希望不是他住的那幢吧等等,打火机没还!"
谢廖沙与家人团聚后,很快又踏上了归途。他只记得达姆的笑脸,和瓦西里递过来的那杯酒。
第二天清晨,谢廖沙登上了开往高加索的运兵列车。 他抱着那本《电子学原理》,怀里藏着达姆留给的最后一块黑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