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车在废墟横冲直撞,履带碾过结冰的电车轨道,发出刺耳脆响。安莉娅娜躺在后舱中,机械臂上的结晶已爬满左肩,正朝着心脏的位置蔓延。
维德摸过安莉娅娜的机械臂喃喃道。
“原本也是个爱笑的姑娘,怎么如今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还能撑十五分钟。”维德尝试让结晶共振,指尖的蓝光刚亮起就碎成星屑,“御夫座有替换件与手术条件,我们必须把她送过去。”
“伊尔的人在东边,”别里克从射击孔收回枪械,“三辆装甲车,两点七公里左右。他们失去操作员后用不了追踪系统,但仍能人肉搜寻。”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维德抬起头,摘下防护头盔,被压乱的短发翘着,头上的猫耳耳机在昏暗中微微晃动。
“小特……不对,机械师的指令远不止阻击敌人部队那么简单。虽说最近没见过他,但他一定给安莉娅娜下达了别的命令……”
“我猜……”维德的手指划过地图,最终停在科学宫的位置,“他的目标是这里。”
“他要栋楼干啥?”伊万问道。
“呃……不是大楼啦……”维德有些尴尬地解释,“是科学宫地下的卡塔西斯,也就是净化塔。”
“现在怎么办?”
“兵分两路。”卡佳压完子弹,看向谢廖沙,“彼得,你开车;别里克,你押后。你们俩带安莉娅娜回御夫座。涅佐夫,你的右腿没办法出任务,你跟着他们走。”
谢廖沙想反驳,但“暴风雪”的右膝又发出一声滞涩的呻吟,黑色的油液正顺着小腿装甲的缝隙往下渗,在车厢地板上积了一小滩。他沉默地点头。
“是这里吗?”小彼得猛踩刹车,“那栋大楼?”
“走吧,维德小姐!”卡佳牵住维德的手,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突击车引擎声渐远,卡佳心里莫名一阵空落。她回头想看一眼,但车窗已经拐过街角,只来得及瞥见谢廖沙面甲上那道去年在格但斯克留下的疤,她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怎么了小姑娘?”维德走到卡佳跟前,“这就想老公了?”
“才……才没有。”卡佳小脸一红,“他的状态回御夫座才是正……”
就在这时,那阵熟悉的金属呻吟从卡佳背后传来。谢廖沙的“暴风雪”右膝关节又卡了一下,他差点单膝跪地,全靠左臂撑住路灯杆才没倒下。
“啊!吓我一跳!涅佐夫!”卡佳冲过去扶他,“你慢点!”
“没事。”谢廖沙咬着牙,声音从面甲里透出来,闷闷的,“右腿液压……漏得比我想的快。”
维德盯着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黑色油液,忽然蹲下身,手指蘸了一点。她若有所思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安莉娅娜机械臂上提取的结晶碎片,将油液抹在结晶表面。碎片发出极其微弱的蓝光。
“小特那个疯子……”维德喃喃道,随即抬头看向谢廖沙,眼角闪过一丝狡黠,“涅佐夫,你的‘暴风雪’虽然快散架了,但这身旧铁壳子……也许正好能当钥匙用。”
三人走进科学文化宫。维德在大厅里转了几圈。
“想想在哪儿来着……哦,好像是这!”维德走到一处贴着“故障”的电梯口前,随即又径直离开。
“你……这是干什么?”
“呃……”维德有些不好意思,“入口好像在地铁站那边……”
地铁站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维德走在最前面,战术目镜泛着幽幽的绿光。
“华沙科学文化宫一直有地下部分的传闻呢……”卡佳说道。
“地下三百米。”维德转身进入,“地下三百米,就是苏联最后的生态防御工程,设计用于核大战后的全域净化。我在设计时写入了坍缩辐射的模型,只是重新启动需要两个条件。”
维德竖起第一根手指:“一,足够达到阈值的辐射总量,小特的目的就是这个。其二——”维德掏出一块钛合金密钥,“需要有权限的工程师,现在世上活着的……也就只剩我了。”
维德在一处明显被水泥重新封堵的隧道前停下。
“随着红旗落地项目落幕,入口也被重新用水泥封死了。”
卡佳和维德一齐看向谢廖沙。
“都……都看我干嘛?”
“卡佳。”维德邪魅一笑,“借你老公一用。”
黑暗的隧道里传来阵阵闷响,入口处裂开数道细缝。
当裂缝大到足以让人推倒墙体时,“暴风雪”突然彻底罢工。谢廖沙无力跪倒在地,咬紧嘴唇。
“靠!液压油漏光了!”
“还能走吗?”卡佳架起谢廖沙的胳膊。
没了“暴风雪”他只剩一条好腿和一身冻僵的骨头,重量全压在卡佳身上,自己难以支撑哪怕半点。
“能。”谢廖沙拄着枪,枪托的金属垫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别把我当达姆。”
“你现在的样子可比达姆重多了!”卡佳嘴上说着,但没松手。
维德已经推开裂缝钻了进去。隧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泥气息,也许还有铁锈?或是霉味?总之,那是苏联时代留下的味道,是她真正属于的那个年代的味道。
“还真是怀念呢……虽然大部分都不记得了。”维德的指尖滑过粗糙的水泥墙,“这里的结构……我似乎还记得些。二百米,三个岔口,向右走。”
“你多久没回来了?”卡佳扶着谢廖沙跟上,呼出的气在视窗上凝结成白雾。
“五十年?或更久?”维德的尖耳朵在微微的气流中扭动着,“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坏处嘛……就是分不清哪些是原本的骨头,哪些是后来的。”
她们走了很久。隧道壁上开始出现蓝霜,然后越来越厚。这里的结晶是死的,更像是标本,已经不会生长。这使得它们保留了结晶的美丽,却又不会有被吞噬的恶心感。
维德在一处刻有苏联国徽的钢门前停住了。她拉下了一个闸门样式的开关,钢门背后响起了发电机的嗡嗡声。维德把身份卡插进了生锈掉漆的投递口中,沉睡了几十年的滑轮组与链条苏醒了。
随着大门拉开,净化塔的内部结构也一览无余。
主体呈由预制混凝土构件粗暴拼接而成的巨大塔体,表面粗糙的纹理与填缝的沥青昭示着人们对核战的担忧。斑驳的绿漆下,钢筋弯成的手柄与胶布缠绕的管线随处可见。在简陋的钢铁丛林里,塔身上“为了人民的未来”的标语依旧醒目。
“这里是?”
“是为了让人活下去而建的。”维德走向中央,脚步在空旷中激起层层回声,“不是为了杀人……至少蓝图上是。”
维德留在控制室里。每拉闸一次,头顶的管道就发出一声闷响。黄铜压力泵的活塞缓慢下压。
中控台由铸铁与黄铜拼接而成,没有全息投影,没有触控面板,连电脑显示器都没有。只有成排的闸门、巨大的压力表和一台备用发电机,最多只有几个显示进度的晶体管。
“卡塔西斯不是按个按钮就能启动的电子设备。”维德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望着门把手上她当年亲手系的红布条,如今早已遗忘,只余下陌生的熟悉感,“苏联人设计它时,要手动建立压力、校准阀门、同步三个子系统。”
她看向谢廖沙与卡佳。
“我需要四分钟,四分钟内要完成预热、加压、主阀闭合。但这破玩意启动的动静,半个欧洲都能听见,会把所有脏东西全引过来。”
“我们去守通道。”卡佳检查了弹匣,还有十五发。
“不。”维德摇摇头,指尖微微抖动,“我一个人操作不完,这套系统需要两个人同步。一个人建立压力,一个人去启阀。蒸气达到临界值时,南北两个阀门必须同时开启,否则整个科学文化宫都会变成一根冲天炮。”
谢廖沙已经脱了外骨骼。当神经接驳断裂时,他才感觉真正做回了自己。
“我去管道间。”
“你的腿——”卡佳皱眉。
“还能撑。”谢廖沙把枪甩到背上,从控制台抓起一把扳手,“告诉我该拧哪个。”
“去管道运向层,那里有个红色手轮,直径半米,锈得快烂掉了。等听到我的哨声就全力右拧,听见汽鸣后就立刻退,明白吗?”
谢廖沙转身钻进管道廊道,消失在铸铁丛林深处。
维德留在控制室里。每拉闸一次,头顶的管道就发出一声闷响。黄铜压力泵的活塞缓慢下压,发出细碎的嘶鸣。
“三十秒。”维德盯着压力表,声音紧绷。
头顶的灯泡开始频闪,老化电路发出濒死的异响,控制室在明暗之间不停切换,每个人的影子被拉长又压扁;维德左手死死攥着第二道闸刀,右手悬在备用发电机的黄铜摇柄上方,她知道只要转速稍降,刚才建立的压力就会瞬间回落,四分钟的倒计时将被迫重来。
头顶的铸铁管道接连发出闷响,声音杂乱无章,蒸汽在错综复杂的管路里奔突、回旋、寻找出口,每一次震颤都让整个控制室发出关节般的呻吟。
控制室外,骨骼摩擦声从四面八方逼近,卡佳紧贴铁门,听见那些声音里混进了人类的怒吼,伊尔的残部赶到了,他们与晶骸在狭窄的走廊里撞在一起,三方在黑暗中混战,子弹、利爪与嘶吼搅成一团。
"操。"卡佳低声咒骂,门外流弹乱飞,她根本无法开门射击,一发子弹击中铁门,火星溅到她脸上,烫出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第一头晶骸撞在门上,门框发出金属撕裂般的惨叫,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接连扑上,铁门向内凹陷,一颗铰链螺丝承受不住冲击,崩飞出去,在墙上凿出一声脆响;卡佳后退半步,举枪对准门缝,在两头结晶化的脑袋叠在一起的瞬间扣下扳机,子弹击穿晶骸的肩胛,却被坚硬的结晶弹开,跳弹打裂了天花板的蒸汽管道,滚烫的冷凝水倾泻而下,浇在门口,晶骸被沸水烫得疯狂抽搐,后方的士兵视线受阻,只能在蒸汽里盲目射击,子弹在狭窄空间中尖啸着来回弹跳。
卡佳扑到控制台旁躲避,一发子弹打在铸铁台面上,凿出一个冒着青烟的凹坑。
管道间深处,谢廖沙终于找到了那个红色手轮,但维德的记忆是五十年前的,管道布局早已被人改动,他多花了整整三十秒才找到正确位置,腿伤让每一次攀爬都剧痛难忍;手轮锈得比想象中更厚,他把扳手卡进凹槽,用尽全力一扳,铜质手柄竟从中折断,断口尖锐,谢廖沙失去平衡,整个人撞在身后的阀门上,肩膀被一根突出的螺栓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还没涌出,就被高温的管道壁烤成了黑褐色的痂。
"没工具了。"他喘着粗气,扔掉断柄,直接用手抓住了手轮。
铸铁表面的锈壳嵌进掌心,高温让金属烫得发粘,谢廖沙咬紧牙关,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伤腿的膝盖抵住管道,发出骨骼摩擦的可怕声响,手轮发出垂死般的金属呻吟,缓缓转动了一寸;蒸汽从阀门缝隙里猛烈喷出,白色的热浪瞬间吞没了整个管道间,能见度降为零,谢廖沙感到双手的皮肤在融化,他惨叫一声,却没有松手,在白色的地狱里凭感觉继续拧动。
控制室里,维德听见了上面传来的枪声和惨叫,但她分不清那是卡佳还是敌人,压力表的指针在红线前一格卡住了,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动啊……动啊!"维德用手掌猛拍表盘,指针依旧不动,她低头才发现表盘内部的齿轮被四十年前的油污粘死了;她没有时间清理,没有时间犹豫,直接决定强行拉下主闸。
"谢廖沙!"她吹响哨子,但哨音刚出口,就被头顶一根爆裂的蒸汽管发出的巨响彻底吞没。
卡佳只听到了哨声的一点点尾音,她正和一名扑进控制室的伊尔士兵扭打在一起,对方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她用手枪抵住对方的下巴扣动扳机,枪膛里传来空洞的咔嗒声;卡佳用枪管捅进对方的眼睛,趁他惨叫后退时一脚将他踹向门口,士兵正好撞在一头扑来的晶骸身上,人类和怪物滚作一团,在沸水和血泊中撕咬。
维德不知道谢廖沙有没有听见,她双手握住主闸,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去,闸刀生了根,像焊死了一样,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忒修斯化的肌肉在皮肤下爆发出非人的力量,闸刀终于动了,一寸,两寸——
管道间里,谢廖沙在白色蒸汽中什么都看不见,他凭着手轮上传来的震颤判断主系统已经启动,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个红色手轮拧到底,然后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从阀门传来,手轮猛地回旋,击中了他的太阳穴。
谢廖沙眼前一黑,向后栽倒。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呕吐的巨响;卡塔西斯的核心启动了,但老化的管道承受不住压力的剧烈变化,一根主蒸汽管在控制室上方爆裂,滚烫的蒸汽和锈蚀的金属碎片横扫整个空间,维德被气浪掀飞,后背重重撞在备用发电机上,猫耳耳机被震得粉碎。
蓝光从地缝和管道裂口处喷涌而出,晶骸们发出集体性的高频尖啸,它们的结晶在蓝光中迅速灰化,身体瘫倒;伊尔的残部在混乱中互相践踏,有人被蒸汽烫掉了半张脸,有人被跳弹打穿了大腿,他们惨叫着、咒骂着,跌跌撞撞地退入黑暗。
卡佳被冲击波拍在墙上,头盔裂了,耳朵里全是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见维德倒在发电机旁,半张脸被蒸汽烫得通红,另半张脸却奇迹般地覆盖着一层新生的、淡蓝色的结晶。
"维德!"卡佳扑过去。
"别管我……"维德推开她,手指指向管道间的方向,"去……去找他……"
卡佳拖着枪,跌跌撞撞地冲进蒸汽弥漫的管道迷宫,她踢开一具晶骸的残骸,绕过一根还在喷气的断裂管道,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谢廖沙;他仰面躺着,身下是一滩正在结冰的血,右手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手指已经烫烂,和掌心的皮肉粘在一起,但他胸口还在起伏。
"谢廖沙……谢廖沙!"卡佳跪下来,拍他的脸。
他睁开眼,视线涣散,瞳孔在蓝光和阴影之间无法聚焦。
"……阀门?"他嘶哑地问。
"关了。开了。不管了……"卡佳的声音在抖,她架起他的胳膊,"你能走吗?"
谢廖沙试着站起来,右腿像面条一样软下去,他靠在她肩上,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出管道间。
控制室里,维德已经爬了起来,她正用一根断裂的铜管当拐杖,把备用发电机上的闸刀重新复位,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她咳出来的不是血,是带着蓝色微光的循环液。
"走……"她看见他们,用铜管指了指应急通道,"蒸汽……还会再爆一次。这地方……要塌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沿着应急通道向上爬,身后,卡塔西斯的蓝光在爆裂的管道间明灭不定。
地面。
他们爬出地铁站出口时,科学文化宫的废墟正在他们身后发出低沉的呻吟,不是倒塌,是收缩——地底的压力变化让建筑框架在向内塌陷。
谢廖沙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右手已经没了知觉,双腿冻得发紫;卡佳跪在他旁边,用匕首割开他烫烂的袖口,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她的手指在抖,但动作很轻。
维德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们,白发上沾着机油和冰碴,她正盯着废墟上方——紫色的天空第一次出现了裂缝,露出后面苍白的、真实的黎明,但那裂缝边缘,有一些白色的身影正在移动。
"那是什么?"谢廖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是我们的。"维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死,"鲁联的'援助'……来得真快。"
远处,御夫座的汽笛声穿透风雪,悠长而清晰。
卡佳没有看那些白色身影,她正把谢廖沙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一点一点把他从雪地里拽起来。
"还能走吗?"她问。
"能。"谢廖沙说,他试着迈步,右腿的伤让他差点再次跪倒,但他撑住了,"别把我当达姆。"
"你现在的样子,"卡佳说,声音沙哑,"可比达姆惨多了。"
维德转过身,用铜管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三人迎着风,向汽笛声的方向走去。
雪落在谢廖沙烫伤的手背上,先是刺痛,然后是麻木;他想起达姆数过的锈斑,想起瓦西里递过来的那杯酒,想起维德在控制室里咳出的蓝色液体。
他回头看了一眼。
科学文化宫的废墟上,尸体和晶骸的残骸被雪盖住了,地底的蓝光仍在脉动,但已经微弱了许多。
"九十九个。"他说。
卡佳听见了,她没有问他在数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风雪中,三人消失在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