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森科醒了。
炮火早就停了,他是被引擎声吵醒的。
他身在车厢的残骸里,右腿被形变的铁棒卡住,血在他身上冻成了硬壳,他认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变成战场上的无名小丘。
光线灌了进来,压在身上的残片被掀开了。冰冷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伸手用掌心挡住了上方的光。然后一个半长的长矛映入眼帘,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是头盔的装饰。在头盔的正面刻有翼骑兵的浮雕。
“幸存者!”那人回头喊,用的是俄语,口音有点重,“他还能喘气!”
他们把他从废墟里抬了出来,就在大腿与座椅分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脆响。
他的骨头折了,惨叫在雪原回荡。翼骑兵们把他抬上了一款他没见过的步兵战车上,舱里铺着苏军的大衣,上面印着“机动军”的字样,在领口还能看见长矛与背翼组成的领章。翼骑兵在战前就是精锐,在战后似乎成为了快速反应部队。
“通讯兵?”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问他。“会用电台吗?”
他点了点头,因为疼痛他一个字说不出来。
“好!”军官把一块硬邦邦的巧克力塞到他手里,“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翼骑兵的一员了,腿断了没关系,只要你还能说话。”
森科含着那块巧克力,嚼起来像蜡烛一样,甜,而且甜得发苦。看着飞速后退的雪原,他不知道谢廖沙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被异族人俘虏。他只知道自己身下的战车,正载着他与谢廖沙他们渐行渐远。
2
他在翼骑兵待了八天了。
腿还好不了多少,军医给他打了根钢钉,拄拐走路时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负责修电台、守频段、翻译电报。在这段时间里波兰语技术进步了很多,但他还是很少说话,被战友调侃为“哑巴技术员”,他也没反驳。
不知过了几天,翼骑兵穿插到维克布斯克境内配合侧翼攻势。森科被留在了后方的一个废弃农庄内,农庄的谷仓被改成了临时通讯站。
那天凌晨,他听到了7.145MHz上的信号。
是一段断断续续的童声广播,一个孩子在数数字,带着乌拉尔山脉以西特有的卷舌音。
他想起谢廖沙说过的话:“我妻子和孩子在新西伯利亚。”
森科开始每天守听这个频率。其他人睡着的时候,他就躲在角落里,把耳机贴在耳边。他听到了很多:绿区边缘在移动,一个老人播报着黑市的价格。但小队其他人的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不敢呼叫,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身份说话。逃兵?俘虏?还是其他身份?
3
那天森科与战友前往前线送补给,顺便测试缴获的电台。他们在穿过一片麦田的遇到了一支混编队。那支编队的指挥官似乎是一辆坦克的驾驶员,年龄看起来不小。他正给手下的步兵讲防线分布图。
“这片地区就是我们需要进攻的主攻方向”他从兜里掏出来半块巧克力吃了起来,吊在地图上的碎渣引来了一堆蚂蚁。
“等等”他指了指地图上的蚂蚁“这是什么图标?我怎么没见过?”
一旁的其他战友哈哈大笑,拍起他的肩来。
“哈哈哈瓦……瓦西里,那是他妈的蚂蚁。”
森科记住了这个名字。他看了一眼那名驾驶员身旁的坦克,是一辆t72,侧面还涂上了大大的“V”和“Z”。没得停留多久他们就离开了。
他们之后穿过了一片麦田,麦子尖蓝色的结晶像碎玻璃。在麦田的尽头,他们遭遇了敌人的装甲巡逻队。
两辆主战坦克,主炮对步兵战车的统治力是无敌的,而步兵战车的机炮连装甲漆都打不掉。
森科所在的步战被一发穿甲弹贯穿了,车组成员与步兵只能弃车逃命。森科也下来了,他趴在雪坑里,静静的看着坦克将主炮与机枪口对准自己。
他认为自己又要死了,像上个月一样。就在这时从侧面窜出来一台t72。
那辆坦克打滑了。坦克在结冰的麦茬地里侧滑,车身横在了翼骑兵小组和豹2的炮口之间。炮弹击穿T-72的侧装甲,金属射流灌进驾驶舱,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黄油。坦克没有爆炸,而是开始围着森科打转,履带碾出一个又一个圆,把死亡圈在里面,把生路挡在外面。
敌人的车组显然被这样疯狂的举动弄懵了,两辆车开了六炮才让那辆T72彻底报废。森科看向侧面的装甲,上面印着同样的“V”和“Z”
敌人的坦克撤退了,他们不敢赌附近有没有反坦克步兵。森科爬出了雪坑,一瘸一拐的向坦克的残骸走去。
驾驶舱里已经没有人形了。只有一只手,还卡在操纵杆上,手指被烧成了焦炭,但关节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森科掰开那只手,从焦黑的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暖气修好了,我走了,别找。”以及一枚优秀坦克兵勋章。
森科不知道瓦西里是谁,但是他知道纸条上是长辈对晚辈说的话。“我完成了我的任务,现在该你了”的意思。
那天晚上,他在谷仓里守听7.145MHz时,第一次按下了发射键。
“这里是……这里是7.145MHz。”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不知道该报什么呼号,只能报频率,“新西伯利亚……暖气修好了。”
4
2040年1月,农庄被放弃了。
翼骑兵接到命令,向西撤退,准备回国休整。森科被留了下来,腿断了,跟不上部队,带上他是个累赘。他们给他留下了一箱罐头、一台手摇发电机、一台还能用的短波电台,还有半瓶伏特加。
“如果你想回去,”那个曾经把他从车厢里拖出来的翼骑兵说,“往北走,三百公里,能碰到边境哨所。”
森科没有往北走。他留在了农庄的地窖里。
地窖很矮,他直不起腰,只能坐着或躺着。墙壁是夯土和碎麦秸,冬天渗着寒气,夏天返着潮气。他用手摇发电机维持电台的电力,每天凌晨四点准时开机,在7.145MHz上呼叫。
“这里是7.145MHz。新西伯利亚……暖气修好了。”
他重复这句话,像念咒,像祈祷,像一种强迫性的神经症。他不知道谢廖沙能不能听见,也不知道谢廖沙是不是还活着。他只知道,只要他还在说这句话,那个在火车上把《电子学原理》抱得像盾牌一样的人,就还有家可回。
地窖的墙上贴满了他从各个频段截获的纸条。有梁赞的物价,有奥廖尔的死亡名单,有一段走调的《喀秋莎》手风琴谱。最中间的位置,他贴上了那张从T-72驾驶舱里掏出来的纸条,和一枚优秀坦克兵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