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空气是黏的。
不是那种会让皮肤出汗的黏,而是像有人把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整个城市上空。从学校到便利店这十五分钟的路,我的校服衬衫就已经贴在了背上。
我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冷气扑过来的一瞬间,感觉像是得救了。
「欢迎光临——」
店员的声音有气无力。也难怪,这种天气还愿意出来打工,本身就很了不起。
我在冰柜前站了三十秒。
草莓味、抹茶味、苏打味。最后还是拿了最普通的香草味。一百二十円。付钱的时候,硬币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我弯腰捡起来时,听见店员几不可闻的叹气声。
走出店门,热浪再次裹住全身。
撕开包装纸。冰淇淋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开始融化,白色的水珠沿着蛋筒往下淌。我低头咬了一口——
然后听见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自动贩卖机前蹲着一个人。
校服裙摆拖在地上,深蓝色的布料蹭了一层灰。书包歪倒在一边,像是被随手扔开的。那个女生正专心致志地往出币口里掏东西,整个手臂都快塞进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咬着冰淇淋,犹豫了两秒。
这个时间点,这条街基本上没什么人。便利店里的店员在打瞌睡。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但很远。
就我和她。
「那个——」我开口,「你没事吧?」
她猛地回头。
头发乱了,左边脸颊上蹭了一道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盏灯。
她瞪着我,手指还卡在出币口里。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我的钱被吞了。」她说。
「哦。」
「一百円。」
「......」
「我攒了三天的一百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不是那种「算了反正就一百円」的放弃,而是「这件事非常严重」的郑重。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咬了一口冰淇淋。
她看着我吃冰淇淋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阶级敌人。
「你请我吃一个吧。」她忽然说。
「凭什么?」
「凭我被吞了一百円。」
「那又不是我吞的。」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比我矮半个头。
但她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的气势,像在俯瞰我。发梢扫过空气,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花香,大概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你不请我,我就一直跟着你。」
「你这是勒索。」
「这是交涉。」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上还沾着贩卖机出币口的灰尘,「快点,要化了。」
我的冰淇淋确实在化。白色的液体沿着手指流下来,黏糊糊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真的转身进了便利店。
店员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写着「你怎么又来了」。我没理他,从冰柜里又拿了一个香草味的,付钱,走出门。
她接过冰淇淋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
然后蹲回路边开始吃。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理智告诉我应该走——我本来就是打算一边吃冰淇淋一边走回家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我还是蹲在了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冰淇淋。
蝉叫得很吵。
偶尔有车开过,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影子比我的矮一截,歪歪扭扭地贴在地上。
「你是哪个学校的?」她问。
我指了指自己校服上的校徽。深蓝色的底,银色的线条,设计得毫无特色。
她凑近了看。
发梢扫过我的手臂。痒痒的。我下意识想缩手,但忍住了。
「哦,隔壁的。」她舔了一口冰淇淋,舌尖沾了一点白色,「我听过你们学校的传闻。」
「什么传闻?」
「你们学校有个处男杀手。」
我差点被冰淇淋呛到。
「......什么玩意儿?」
「处男杀手。」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咖喱面包又涨价了」,「传说只要被她盯上的人,最后都会——」
她顿了顿,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食指横过喉咙,从左到右。
「都会怎么样?」我问。
「不知道,传说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是被杀?」
「因为叫杀手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杀手当然是要杀人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贩卖机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暖黄色的光落在她额头上,顺着鼻梁滑下来,在下巴处碎掉。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你信这些?」我忍不住问。
「不信。」她摇头,把最后一口蛋筒塞进嘴里,「但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她咀嚼着蛋筒,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咽下去之后,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远处黑漆漆的路口。路灯在那里坏了一盏,只剩下一圈黯淡的光晕。
「你想啊,」她说,「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女生,能让所有喜欢她的男生都变得很奇怪——那她自己会怎么想?」
我没回答。
「她会觉得自己是杀手吗?」她继续说,眼睛始终看着那个黑漆漆的路口,「还是说,她其实什么都不觉得。只是普通地活着,普通地说话,普通地笑——然后那些人就自己把自己杀掉了。」
蝉鸣忽然变得很响。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对传闻的好奇,而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人在隔着一层玻璃说话,声音被闷住了,但你能感觉到玻璃那边有温度。
「你认识她?」我问。
「谁?」
「那个......处男杀手。」
她转过头看我,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像之前那么亮。像是在某个瞬间,有人把灯光的亮度调低了一格。
「我像是会认识那种人的人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裙摆上还是留着印记,估计回家得洗。她拎起歪倒在地上的书包,单肩背上。
「谢谢你的冰淇淋。」
她往路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校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了几步,她回头。
「对了,你叫什么?」
「田中。」
「田中什么?」
「就田中。」
我爸妈确实给我取了个完整的名字,但我不太喜欢。田中这个姓很普通,日本大概有几十万个。叫「田中」就够了。
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又弯成月牙。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很清楚。
「我叫佐佐木。」她说,「下次被吞钱的时候,换你请我。」
然后她跑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影里。
我蹲在原地,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蛋筒已经软了,咬下去没什么口感。我站起来时腿都麻了,膝盖发出咔嚓一声响。
走到贩卖机前,我弯腰看了看出币口。
里面果然卡着一枚一百円硬币。在灯光的反射下,微弱地发着光。银色的边缘,中间是「100」的数字,再普通不过的一枚硬币。
我伸手把它掏出来。
硬币还带着一点温热。
不知道是被机器加热的,还是她掏了那么久留下的体温。
我把硬币握在手心里。一百円。她说攒了三天。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攒三天才能攒到一百円——这年头一百円连罐装果汁都买不起。但我也没有多想。
回家路上,我一直攥着那枚硬币。
到家时已经快七点了。
「回来了?」老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混着煎鱼的油烟气,「今天怎么这么晚?」
「绕了点路。」
我脱掉鞋,把书包扔在玄关,走上二楼。
房间还是老样子。六叠大小的空间,靠墙放着床和书桌,书架上塞着漫画周刊和参考书,角落里堆着几双没洗的运动袜。窗帘是灰色的,遮光效果一般,傍晚的阳光透过布料渗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
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搬进这个房间那年就有了,到现在也没人修。看久了会觉得它像一条河,或者一棵树,或者别的什么。
我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
一百円。
很轻。大概五克左右。
但我就是一直盯着它看。
为什么要把它拿出来?
那台贩卖机又不是我的。里面的钱被吞了,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一百円而已,谁都不会在意。说不定过几天店员清理机器的时候会发现它,然后扔进零钱盒里。
但我就是把它拿出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硬币放在枕头边。
天花板的裂纹在橘红色的光线里,看起来确实像一条河。
我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她蹲在贩卖机前的样子。头发乱了,脸上蹭了灰,眼睛亮得吓人。
「我的钱被吞了。」
「一百円。」
「我攒了三天的一百円。」
我睁开眼,拿起硬币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枚一百円。什么都没变。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它放回枕头边的时候,动作很轻。
像在放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上学,我把硬币装进了校服口袋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可能是想如果遇见她就还给她。但仔细想想,我连她叫佐佐木什么都不知道。只说了姓,没说名字。这算什么自我介绍。
午休的时候,木下来找我。
「田中,吃饭。」
木下是我在学校里唯一能称之为朋友的人。不是因为我人缘差——虽然确实也好不到哪去——而是因为我懒得应付那么多人。木下不一样。木下也懒。
我们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吃便当。木下吃的是便利店的三明治,我吃的是老妈做的照烧鸡肉饭。味道还行,但鸡肉有点老。
「你昨天去哪了?」木下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问。
「什么去哪了?」
「放学啊。你不是说要去书店买Jump?」
「哦。」我夹起一块鸡肉,「后来没去。」
「那去哪了?」
「便利店。」
「然后呢?」
「然后就回家了。」
我没说贩卖机的事。也没说那枚硬币的事。更没说那个叫佐佐木的女生的任何事。
不是故意要瞒着木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说,说了他也不会懂。
木下嚼着三明治,眼睛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田径队。
「对了,你听过那个吗?」他忽然说。
「什么?」
「处男杀手。」
我夹鸡肉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什么?」我问。声音尽量保持正常。
「你没听过?」木下转过头看我,表情有点意外,「最近挺有名的啊。说是隔壁学校的,一个女生。只要被她盯上的男生,最后都会变得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不知道。反正就是很奇怪。」木下耸耸肩,「有人说会精神崩溃,有人说会想自杀,也有人说只是单纯会变成废人。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我把鸡肉塞进嘴里。味道忽然变得很淡。
「你信吗?」我问。
「不信。」木下说,「但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有意思。
昨天她也说了这个词。
「你想啊,」木下继续说,「如果是真的,那她到底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的话,那些男生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如果做了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我没回答。
木下也没期待我回答。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算了,反正跟我们没关系。」他说,「走吧,下节是古文。」
我把便当盒收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硬币。
温的。
被体温捂热的。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走到昨天那台贩卖机前。还是那台机器,还是那家便利店。白天的光线让一切看起来很普通——贩卖机的红色外壳掉了一块漆,出币口周围有几道划痕,地上有一滩干掉的可乐渍。
我蹲下来,看那个出币口。
空的。
当然,我把硬币拿走了。
我站起来,站在贩卖机前大概三分钟。蝉还在叫。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有人拎着塑料袋走出来,塑料摩擦的声音很刺耳。
她没有出现。
我转身回家。
路上,我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缝间转了一圈。
一百円。
很轻。
但我还是把它放回了口袋。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还会再见到她。
夏天的傍晚很长。太阳还没完全落山,西边的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像便当盒里剩下的照烧酱。
我把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硬币的金属边缘。
温的。
走了十五分钟,还是温的。
到家的时候,老妈又站在厨房里。这次是煮咖喱,香味从门口就能闻到。
「今天没绕路?」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
我上楼,把书包扔在床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天花板的裂纹还在那里。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后来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又输入,又删掉。
最后我还是输入了——
「处男杀手 传闻」
按下搜索键。
页面加载了两秒,然后跳出一排结果。大部分是论坛的帖子,还有一些奇怪的都市传说网站。我点开最上面那一条。
帖子的标题是:
「有没有人听过隔壁女校的处男杀手?」
发帖时间是去年秋天。距今大概九个月。
我往下滑。
「如题。听说隔壁有个女生,跟她交往过的男生最后都会精神出问题。有没有人知道详情?」
下面的回复乱七八糟的。
有人说「肯定是编的」。
有人说「我朋友的朋友就认识一个受害者」。
有人说「现在的JK太可怕了」。
有人说「处男被杀之前首先要有女朋友吧」。
我继续往下翻。
然后看到一条回复,只有一句话:
「那个女生,好像姓佐佐木。」
我盯着屏幕。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蓝白色的。
「好像姓佐佐木。」
「好像姓佐佐木。」
「好像姓佐佐木。」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在床上。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枕头边的那枚硬币,在天花板裂纹投下的阴影里,微弱地发着光。
一百円。
我攒了三天的一百円。
她昨天说的那句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
三天。一百円。
为什么攒三天才能攒到一百円?
我把手臂盖在眼睛上。空调的声音嗡嗡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妈在楼下喊:「饭好了——」
我应了一声,坐起来。
那枚硬币还在枕头边。我看了它一眼,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回校服口袋里。
下楼吃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她蹲在贩卖机前,手臂塞进出币口里。我站在旁边吃冰淇淋。她回头看我,脸上没有灰,头发也没有乱。
「你来了。」她说。
「嗯。」
「硬币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她看。一百円,在梦里发着金色的光。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留着吧,」她说,「下次请我吃冰淇淋。」
然后她就消失了。
贩卖机也不见了。
只剩下我站在一片白光里,手里攥着那枚硬币。
醒来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晨光。灰白色的,像稀释过的牛奶。
我摸了摸口袋。
硬币还在。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