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星期三。
日历上说快要放暑假了,但我觉得暑假这种东西就是骗人的。不是假期本身骗人,是那种期待感骗人。每年夏天都热得要死,每年夏天都无聊得要死,但每年到了五六月,大家还是会兴奋地说「暑假快到了」。好像这个夏天会有什么不一样似的。
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
早上七点四十分,我在校门口遇见木下。他正在自动贩卖机前买饮料,罐装咖啡,黑的那种。我站到他旁边,等他找零。
「你喝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不喝。」
「那你站着干嘛?」
「等你。」
木下从出币口摸出零钱,塞进口袋,拉开咖啡罐的拉环。噗嗤一声,咖啡的苦味飘过来。他喝了一口,然后才看我。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想什么了?」
「什么都没想。」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这就是木下的好处。
我们一起走进校门。鞋柜在玄关左侧,我的柜子在从下往上数第三排。打开的时候,里面躺着一张社团招新的传单。剑道部。我把传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木下在旁边换鞋。「昨天你说的那个——」他忽然开口。
「什么?」
「处男杀手。」
我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我回去查了一下,」木下把室内鞋套上,踩了踩后跟,「好像真的有这么回事。」
「怎么查的?」
「论坛。还有一些奇怪的网站。」他耸耸肩,「反正睡不着。」
走廊上人渐渐多起来。有人在聊昨天的电视剧,有人在抱怨作业没写,有人在大声笑。日光灯的白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没有血色。
「然后呢?」我问。
「什么然后?」
「你查到什么了。」
木下想了想。「很多版本。」他说,「最夸张的一个是说,那女的其实不是人类,是某种专门吸食青春期男生精神能量的妖怪。」
「......」
「还有人说她是被诅咒的,喜欢上她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你信吗?」
「不信。」木下把咖啡罐举到嘴边,「但说真的,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会有这种传闻?而且传得这么广。」
我没回答。
铃声响了。
我们各自走向教室。
第一节课是世界史。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声音单调得像念经。他讲罗马帝国的兴衰,讲凯撒被刺杀,讲奥古斯都建立元首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黑板,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伸进口袋。硬币还在。
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用拇指轻轻推着它在桌面上滚。
一百円。
「我攒了三天的一百円。」
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不是那种回想,是更直接的东西——好像她就站在旁边说这句话。连语气都清清楚楚。不是抱怨,不是诉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攒三天才能攒到一百円。
为什么?
我把硬币翻过来。反面是「100」的数字,还有稻穗的图案。铸造年份是去年。这枚硬币本身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全日本有几亿枚一模一样的硬币在流通。
但这枚不一样。
因为这枚是她的。
不。不是她的。是她被贩卖机吞掉的那枚。然后我把它拿出来了。所以现在它在我的口袋里。这不代表什么。只是巧合。
但真的是巧合吗?
「田中。」
我抬起头。世界史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我。全班同学也看着我。
「罗马帝国是哪一年分裂的?」
「395年。」我说。
老师看了我几秒,然后点点头,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字。
我把硬币收回口袋。
午休的时候,我没有跟木下去吃便当。我说有点事,让他自己吃。他看了我一眼,还是没追问。
我去的地方是图书馆。
不是因为我好学。是因为图书馆里有电脑。学校的图书馆在三楼,不大,书架大概二十排,藏书量估计也就几千册。角落里摆着四台电脑,白色的外壳已经泛黄,开机要等两分钟。
我坐在最里面那台前面,等它启动。
屏幕亮了。Windows XP的桌面,蓝绿色的背景,上面是学校的校徽。
我打开浏览器。
搜索栏里输入「处男杀手」,按下回车。
出来的结果比昨晚在手机上看到的更多。因为学校的网络没有过滤这些内容。论坛、个人博客、匿名版。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都市传说】隔壁女校的处男杀手——最新情报汇总」
「【亲身经历】我的朋友就是受害者之一」
「【讨论】处男杀手的真实身份到底是?」
「【调查】关于佐佐木的传闻真伪」
我点开最后那条。
发帖时间是今年三月。四个月前。
帖子的开头写得很长:
「先说明,我不是在散布谣言。我只是把自己查到的东西整理出来。
首先,传闻的核心人物是私立樱丘女子高中的二年级学生,姓氏确实是佐佐木。名字不清楚。据说从初中开始,跟她有过亲密关系的男生,最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最严重的一个据说住院了。
但问题在于——没有任何人能说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
我问过十几个自称知道内情的人,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有人说她会对男生下诅咒,有人说她会精神控制,有人说她只是性格有问题。但没有一个人能拿出证据,也没有一个『受害者』愿意公开站出来说话。
我试着联系过一个据说跟她交往过的男生。对方已经转学了。我发了私信过去,他只回了一句话:『不想谈。』
就这三个字。
所以我的结论是:要么这整件事是编出来的,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被所有人刻意隐瞒了。
顺便一提,我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樱丘高中去年秋天确实有一个男生办理了休学。理由写的是『身体不适』。但我查到他之前的社交媒体账号,最后一条动态发在休学前三天,内容只有一句话:
『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会死。』
这条动态后来被删了。
是不是跟传闻有关,我不知道。
我只是把查到的写出来。」
我盯着屏幕。
「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会死。」
这句话——她说过。
烟花大会的时候。不,不是烟花大会。是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她蹲在贩卖机前掏硬币,然后我们蹲在一起吃冰淇淋。她问我知道处男杀手的传闻吗,然后说「你想啊,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女生——」
不对。
她说那句话是在更后面。
我闭上眼,试图回忆。
那天晚上,在便利店门口,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走了几步然后回头。
「我叫佐佐木。」
只说了这一句。
没有说别的。
那「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会死」这句话,我是在哪里听到的?
我睁开眼。
不是在那天晚上。是在——梦里?
不。不是梦。
我继续往下翻帖子。
回复很多。大部分是看热闹的。
「哇好可怕www」
「所以说女人是祸水啊」
「处男真可怜」
「楼上是不是处男?」
也有一些认真讨论的。
「我朋友是樱丘的,她说那个佐佐木在学校里其实很普通,成绩中等,朋友也不多。不太像传闻里那么可怕。」
「那不就是普通的女生吗?」
「所以说传闻这种东西就是会越传越夸张啊。」
「但那个休学的男生是真的存在的。我认识他朋友的朋友。」
「那他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转学之后就没人联系得上他了。」
我把网页往下拉。
在第二页的末尾,看到一条很短的回复。发帖时间是四月。没有人回复它。它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我知道她。
初中跟我同校。
她没做错任何事。
是那个男生自己的问题。
但所有人都怪她。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
如果有人认识现在的她,请帮我告诉她——
那不是她的错。」
我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
用户名是一串字母和数字。头像是一个动漫人物的剪影。发帖数只有1。注册时间就是发这条回复的那天。
为了发这一条回复,专门注册了一个账号。
我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闪了一下。
「那不是她的错。」
是谁发的?初中的同学?朋友?还是说——就是那个「跟她在一起觉得自己会死」的男生本人?
不知道。
但我忽然想起她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冰淇淋时的样子。脸上的灰,乱了的头发,亮得吓人的眼睛。还有她说「我攒了三天的一百円」时的语气。
不是抱怨。
不是诉苦。
是——像一个已经习惯了什么东西的人,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习惯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还想知道。
放学后,我又去了那家便利店。
不是刻意去的。只是脚自己往那个方向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贩卖机还是那台贩卖机,便利店的自动门还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她没有出现。
我买了一个香草冰淇淋,站在贩卖机旁边吃。冰淇淋化得很快,白色的液体沿着手指流下来。我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掉。
吃完后,我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然后走到贩卖机前,蹲下来。
出币口是空的。
当然。
我站起来,转身准备走。
然后看见她站在便利店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杂志。校服裙摆这次没有拖地,头发也没有乱。脸上的灰不见了。她看着我,表情有点意外。
「又是你。」她说。
「什么叫又是我。」
「就是又见到你了的意思。」她走过来,把塑料袋往我怀里一塞,「帮我拿着。」
我下意识接住。塑料袋比看起来重,里面的杂志封面花花绿绿的。
她空着手走进便利店。
我跟上去。
「你自己拿着不行吗?」
「拿着多麻烦。」
她在冰柜前站了几秒,拿了一个冰淇淋。草莓味的。走到收银台付钱。从口袋里摸出钱包——一个淡粉色的小钱包,边角磨得发白。
「你的钱包挺旧的。」我说。
她没理我。
付完钱,她从我手里抽走塑料袋,拍拍封面上那个冰淇淋女孩的脸。
「谢啦。」
然后撕开包装纸,蹲在便利店门口开始吃。
我站在旁边,犹豫了两秒。
最后还是蹲下去了。
两个人又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冰淇淋。她的草莓味,我的没有。蝉还在叫。偶尔有车开过。跟那天一模一样。
「你今天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
「撒谎。」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附近什么都没有。」她舔了一口冰淇淋,粉红色的舌尖一闪而过,「你住的地方应该不在这边。上次你走的方向是那边。」
她指了指东边。
「你记性真好。」我说。
「只是无聊。」
她继续吃冰淇淋。我也继续吃。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我昨天查了一下那个传闻。」我开口。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把冰淇淋往嘴里送。
「什么传闻?」
「处男杀手。」
她没说话。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电线杆。那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寻猫启事。
「然后呢?」她说。
「查到一个帖子。说樱丘高中去年秋天有个男生休学了。」
她舔冰淇淋的动作没有停。
「还查到一条回复。」我继续说,「有人说是她初中同学。说她没做错任何事。是那个男生自己的问题。」
她把最后一口蛋筒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咽下去之后,拍了拍手。
「所以呢?」她说。语气跟刚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我想问你。」
「问我什么?」
「那个帖子说的是真的吗?」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贩卖机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一清二楚。那双眼睛,那对睫毛,那个总是让我移不开视线的轮廓。
「如果是真的呢?」她说。
「那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蝉鸣忽然变得很响。
「你这个人,」她忽然说,「真奇怪。」
「彼此彼此。」
她笑了一下。很短。然后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
「去哪?」
「你不是想知道吗?」
她把塑料袋拎起来,单肩背上书包。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跟上来啊。」
我跟上去了。
她走得不快。我跟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歪歪扭扭地贴在地上。她走的不是大路,是穿过住宅区的小巷。两边的房子都不高,有些院子里晾着衣服,有些门口摆着花盆。
「去哪里?」我又问了一遍。
「我家。」
我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我。
「怕了?」
「......不是怕。是觉得太快了。」
「快什么?」
「我们才第二次见面。」
「第三次。」她说,「昨天是第二次。书店。你把杂志还给我那次。」
我愣了一下。
「那不是第二次,」我说,「那是第一次。便利店是第一次。」
「不对。便利店是第一次,书店是第二次,今天是第三次。」
「书店是第二次?」
「嗯。你在翻Jump。我把杂志塞给你让你帮我拿着。」
我仔细想了想。没有任何印象。
「我不记得了。」我说。
「你当然不记得。」她说,「因为你那时候根本没看我。」
这句话的语气很奇怪。不是抱怨,不是撒娇。更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情。
「那你怎么记得?」我问。
她没回答。转身继续走。
我跟上去。
「所以,」我说,「书店那次真的是第二次?」
「嗯。」
「那你在书店认出我了吗?」
「认出了。」
「那你为什么不打招呼?」
「因为你没看我。」
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继续走。穿过小巷,经过一个小公园,再拐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栋公寓楼前面。
不是独栋洋房。是那种很普通的多层公寓。外墙是米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楼梯在外面,铁质的扶手生了锈。信箱在楼下入口处,一整排,有些塞着广告传单。
「三楼。」她说。
我跟在她后面上楼。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的话肩膀会碰到墙壁。她的脚步很轻,校服皮鞋踩在铁质楼梯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三楼。走到最里面的那扇门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不是那种有很多挂饰的钥匙串。就一把钥匙,套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环。
门开了。
「打扰了。」我说。
玄关很小。鞋柜上摆着两双鞋。一双女式拖鞋,一双运动鞋。没有男鞋。她脱掉校服皮鞋,换上一双粉色的拖鞋。给我拿了一双客用的,灰色的,边角有点起毛。
「你父母呢?」我问。
「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解释。径直走进屋里。
我跟进去。
房间不大。六叠左右。可能比我房间还小一点。地板是木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靠墙放着一张床,床单是浅蓝色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蓝。书桌上堆着几本教科书和漫画,角落里有一台小电视。衣架上挂着校服和几件便服。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叶子有点蔫。
没有照片。没有全家福。墙上什么都没有。
「坐吧。」她指了指床。
我在地板上坐下。她也没说什么,自己坐在床上,双腿悬在床边晃。
「你一个人住?」我问。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高一开始。」
「为什么?」
「因为方便。」
她没有解释「方便」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追问。房间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窗户微微震动。
「你之前问我的那个问题,」她忽然开口,「我可以回答你。」
「哪个?」
「你问我认识那个处男杀手吗。」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抓着床单的边缘。
「认识。」她说,「很熟。」
蝉鸣从窗外传进来。明明在三楼,却还是听得很清楚。
「初中的时候,」她继续说,「有一个男生。隔壁班的。我们同一个委员会。图书馆委员会。」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
「他对我很好。会帮我搬书,会在我值日的时候陪我去还书。我们放学后经常一起走回家。他家在另一个方向,但他说绕路也没关系。」
她停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他跟我告白了。在图书馆后面的走廊。他递给我一封信,然后跑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好。」
她抬起头,看着窗台上的那盆植物。
「交往了大概三个月。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起放学,偶尔周末去看电影。他话不多,我也不太会说话。两个人经常走在路上,什么都不说。」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他忽然说——」
她顿住了。
窗外又有一辆电车经过。轰隆轰隆的声音,把房间里的安静碾碎。
「他说,跟你在一起,我会死的。」
她的手抓紧了床单。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只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消失。他说这不是我的错,是他自己的问题。但他说不下去了。」
「后来呢?」
「后来他转学了。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对不起。只有这三个字。」
她把腿蜷起来,抱住膝盖。
「那之后,学校里开始传那些话。说他是被我逼疯的。说我有问题。说跟我在一起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处男杀手。」我说。
「嗯。」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处男杀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她。她的肩膀很窄,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后颈。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那不是你的错。」我说。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闷闷的,「但知道有什么用。」
「有用。」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让我告诉你这句话。」
我掏出手机,打开白天截图的那个帖子。翻到最下面那条回复,递给她看。
「我知道她。初中跟我同校。她没做错任何事。是那个男生自己的问题。但如果有人认识现在的她,请帮我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
她盯着屏幕。
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
「这个人,」她说,「是他。」
「那个男生?」
「嗯。他用的用户名,是他以前游戏里的ID。」
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正在变暗。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再变成灰蓝色。
「他转学之后,」她轻声说,「我一直想联系他。但他换号码了,社交媒体也删了。我以为他不想再见到我了。」
「他不是不想见你。」
「那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因为他说不出口。」我说,「有些人就是说不出口。」
她没说话。
电车又经过了。这次是反方向。窗户震动,窗台上的植物叶子晃了晃。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她问。还是没有转过头来。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我想了想,「那天晚上你问我信不信命运。我说不知道。但后来我想,如果真的有命运,那它一定很小。小到你不注意就会错过。」
「比如?」
「比如一枚一百円硬币。」
她转过头看我。
「你还留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在手心里躺了三天,被汗浸得温热的硬币。
她伸手拿过去。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凉的。
她把硬币翻过来,翻过去。然后握在手心里。
「三天。」她说,「我攒了三天才攒够一百円。」
「为什么?」
「因为午餐费每天能省三十円左右。有时候三十五円。攒三天刚好一百円。」
「为什么要省午餐费?」
她把硬币放在床上,推回来给我。
「因为那台贩卖机里的冰淇淋,要一百二十円。」她说,「我自己有二十円。还差一百。」
我愣住了。
「你省了三天的午餐费,就为了买一个冰淇淋?」
「嗯。」
「为什么?」
「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
「没有人给我过生日,所以我想自己给自己买一个冰淇淋。结果被吞了。」
我看着床上那枚硬币。
「那天你请我吃了一个冰淇淋。」她说,「那是我的生日礼物。」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把硬币从床上捡起来,放回我手里。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留着吧。」她说,「下次换你请我。」
夏天最后的余晖落尽了。房间暗下来,只剩窗台上那盆植物的影子。
我握着硬币。
温的。
是她手指留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