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傍晚 17:42】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刚打完,教室里就像有人把锅盖掀了。
桌椅拖地,书本乱响,前排两个女生已经站起来讨论今天去不去小吃街买烤肠,窗边有男生把篮球从桌地下拽出来,结果“咚”地砸到别人了,对骂了几句。
陆昼眠低着头,把数学卷子往书包里塞。
准确地说,是假装在塞。
她真正想做的是等人群再乱一点,趁机把校服内衬口袋里的手机摸出来看一眼。就一眼。看个时间。顺便点开B站。再顺手刷两个切片。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她刚把手伸进外套里,一道声音就落到了她头顶。
“陆同学。”
陆昼眠手一抖,指尖直接在内衬口袋边上划了一下,差点当场表演徒手取心。
她抬头。
池夜清站在她桌边。
站得很直,校服拉链拉到恰好的位置,刘海整齐,眼镜镜片干净得能反光。她一只手搭着书,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笑容无比自然。
典型的阳角,可恶的现充。
班长。
高二(2)班完美到很像ai自动生成的班长。
某包型班长或者某鲸鱼型吧。
也是陆昼眠最不擅长应付的那种人。
“啊?”陆昼眠下意识坐直,“啊,怎么了?”
她说完就想把自己塞进桌肚里。
这个“啊”像电脑开机卡在主界面。
池夜清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她:“你现在有空吗?”
“有、有吧。”
“那能出来一下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陆昼眠:“……”
四周的杂音还在继续,可她耳朵里忽然像被单独拎出这一句,别的都远了一点。
把她,叫出去。
单独。
有事说。
她脑子空白半秒,接着“轰”地一下,开始往四面八方乱窜。
什么事?
班长为什么会找她?
她最近干什么了吗?
值日?没偷懒。作业?交了。午休在厕所隔间刷手机?那也不该是池夜清来抓,她又不是德育处附体。
那还能是什么?
陆昼眠盯着池夜清,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两下。
一个很离谱、很不应该、很像半夜看多了同人漫之后留下的后遗症的念头,悄悄从脑子角落冒了出来。
难道说??
不会吧。
不能吧。
不至于吧。
池夜清还在等她回答,神色很自然。
陆昼眠却已经开始自动回放最近一个月自己和她的所有交集。
上周一发作业,她从她桌边过,手指碰了一下她的卷子角。
上上周体育课自由活动,池夜清借过她们这边的羽毛球拍,还对她说了句“谢谢”。
昨天早读结束,她起身去后门丢垃圾,回来的时候好像和池夜清对视了半秒,对方还冲她笑了一下。
草。
难道说??
不会真是那种展开吧。
不对不对,直女的陷阱罢了。
“陆同学?”池夜清轻轻叫了她一声。
“啊,啊,行。”陆昼眠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那个,好的,没事,我有空。”
她声音有点大,旁边同桌打篮球的男生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陆昼眠:“……”
死了。
社交性死亡。
她僵着脸把椅子扶正,抓起书包带又放下,最后空着手跟在池夜清后面往外走。
从座位走到教室门口这十几步,她背上已经被各种视线扎了个透。
前桌两个女生明显好奇的看了过来,眼神里写着“啊?她俩要去干嘛?”;靠门那排几个男生也看了一眼,又很快把注意力转回篮球和食堂。
全世界都正常,只有她一个人脑内在放十八禁预告片。
而且还是那种标题很长的。
《总之就是很怪的东西就是了》
神金。
她脑子真是越来越神金了。
【时间:周三傍晚 17:44】
【地点:教学楼东侧走廊】
走廊上风有点大,傍晚的光从栏杆外斜着照进来,把地砖切成一块一块的亮面。
池夜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陆昼眠跟在后面,心里已经开始自己吓自己。
她平时看番看漫画,看得杂,什么东西都沾一点。日常的看,百合的看,悬疑的也看,偶尔还会在某些深夜,被平台算法精准推送一些封面就很不妙的东西。
然后手一抖,点进去。
再一抖,看了十分钟。
看完退出,捂着脸在床上打滚,骂自己有病。
所以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非常不干净。
“那个……”她刻意的清了清嗓子再说话,“是有什么事啊?”
池夜清回头看她,眼睛弯了一下:“到了再说。”
到了再说。
四个字,直接把她从轻微紧张推进高度戒备。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为什么非得“到了再说”?
这是什么必须抵达特定场景才能触发的剧情节点吗?
她硬着头皮跟着走,视线忍不住往周围乱飘。办公室,不是这个方向。食堂,也不是。操场更不可能。
池夜清带着她下了半层楼,拐到一楼东侧,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陆昼眠抬头看了一眼。
女厕所。
她脑子“嗡”了一声。
……啊?
厕所?
为什么是厕所?
为什么还是一楼厕所??
不对,等等。
厕所某种意义上比空教室还危险。空教室至少只是校园剧情。厕所,那是校园剧情里最容易失控的地方。
告白,堵人,女生间不能明说的秘密,乃至于某些她在凌晨两点误入过的同人本开场——百分之八十都发生在这里。
陆昼眠的呼吸都乱了一拍。
池夜清推开门,回头看她:“进来吧。”
陆昼眠站在门口,脚跟像被地砖粘住了。
她脑子里疯狂刷屏。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我长得也没有特别那个吧。
她不会暗恋我吧。
不对,这种事怎么可能。池夜清是什么人,班长,学霸,老师眼里的心头肉,同学眼里的人际关系之神。她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坐窗边、刘海遮眼、上课像随时能原地去世的人。
可要是不喜欢——
那为什么把她带到厕所?
总不能是这里信号好吧。
“怎么了?”池夜清问。
“没、没什么。”陆昼眠硬着头皮迈进去,声音都发飘,“就是,嗯,厕所。”
“这里现在没人,比较方便。”
方便什么啊。
方便说话,还是方便干别的。
你倒是说清楚啊。
厕所里空荡荡的,只有顶灯白得发冷,瓷砖把脚步声都弹回来。洗手池边一滴水都没有,安静得像被谁提前清场过。
这更恐怖了。
陆昼眠一边走一边想,自己是不是该提前说点什么,防止事情朝奇怪的方向发展。比如非常委婉地表示,自己虽然二次元浓度高,但现实里胆子很小,承受能力也一般,某些超展开她真的不行。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池夜清已经转过身,站在洗手台前,看着她。
“门关一下。”
陆昼眠:“……”
她手都麻了。
门,为什么还要关门。
她喉咙滚了一下,脑内已经彻底失控。
会不会接下来池夜清从口袋里拿出什么奇怪的软件,给她看一个会转圈的图,然后说“看着这里”?
或者更离谱一点,掏出一部她从没见过的手机,打开一个粉粉的界面,名字叫《催眠软件》,笑着说“看着这个屏幕,不要挪开视线”。
甚至——
陆昼眠脑内突然闪过前阵子无意中刷到的某个诡异本子剧情:女主被漂亮优等生带进厕所,优等生看着很温柔,下一秒从包里拿出一个写着“催眠”的APP。
她脸腾地一下热了。
草。
她到底都看过些什么玩意。
“陆同学?”池夜清提醒她。
“哦,哦。”陆昼眠猛地回神,转身把门关上。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不大,落在这片安静里却格外清楚。
陆昼眠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
完了。
真像本子开场。
她站在门边,手指攥住校服袖口,一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抢救一下局面,一边又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你找我,到底是……”
池夜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手机。
陆昼眠呼吸一停。
来了。
果然来了。
她脑子里那一堆离谱猜测在一瞬间同时蹦到最前面,像弹幕糊了一脸。
催眠软件?
偷拍视频?
告白录音?
还是更恐怖一点,她早就掌握了她看同人漫的浏览记录?
陆昼眠整个人都绷紧了,几乎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绝望,但同时还有点期待盯着那部手机。
万一呢?不对。
但是要是万一呢?
池夜清低头解锁,指尖很稳,像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别紧张。”她说。
陆昼眠:“……”
你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脸已经红了,因为耳朵烫得厉害。
池夜清点开相册,手指滑了两下,停住。
然后,她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陆昼眠。
“你先看这个。”
陆昼眠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迎接任何一种社死。
可当她看清屏幕里的画面时,整个人还是当场宕机了。
视频是夜里拍的。
昏暗巷子,坏了一半的路灯,镜头有点抖,角度明显是临时举起来拍的。画面中央站着一个穿粉色蓬蓬裙的魔法少女,头上蝴蝶结大得像想勒死人,过膝袜白得刺眼,整个人在夜色里亮得离谱。
陆昼眠瞳孔地震。
她认识这个人。
废话,她当然认识。
这是她自己。
而且还是她最想从这个世界上删掉的那个版本的自己。
视频里的魔法少女刚刚打完,身边的光点还没散。下一秒,熟悉的变身结束特效“唰”地一收,裙子、蝴蝶结、过膝袜一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松垮校服、头发乱了、脸上写满“我想死”的女高中生。
还是高清无码。
还是正脸。
而且拍得特别清楚。
甚至她变回来的第一秒,那句压得很低、但依然被收进去的“草”,也被原封不动地录进了视频里。
陆昼眠:“……”
她脑子彻底空白了。
刚才那些“暗恋我”“催眠软件”“18+诡异剧情”,在这一刻全都被一脚踹飞,飞得很远,远到能直接掉进城东河里。
空气安静了三秒。
池夜清按下暂停,屏幕定格在陆昼眠抬头的那一瞬间。
“这个人,”她问,“是你吧?”
陆昼眠嘴唇动了两下,硬是没发出声音。
她现在大脑里只有一句话在无限循环。
完了。
不是恋爱剧情。
是公开处刑剧情。
而且还是她自己脑补过头,白紧张了半天,结果真正等着她的是这个版本的完了。
她脸上的热意一下子从耳根烧到脖子,脚趾在鞋里已经抓紧到快把地面抠出一个二中新校区。
“你、你——”她终于挤出声音,“你拍的?”
“嗯。”池夜清答得很平常,“昨晚路过,听见那边有动静。我一开始以为是在拍什么短视频,就顺手录了一段。”
她顿了一下。
“后来发现,不是短视频。”
陆昼眠想说你别这么冷静地讲这种事行不行,可喉咙像堵住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为什么会路过那儿……”
“我回家的路刚好就是这里。”池夜清看着她,“但这不是重点吧?”
确实不是。
重点是她被拍到了。
还拍得这么完整。
还偏偏被池夜清拍到。
高二(2)班班长,行走的学生守则,道德标兵,老师爱将,同学中的完美模板。现在这个人正站在女厕所里,拿着她变身结束的视频,对她说“这不是重点”。
陆昼眠眼前都有点发黑。
我要不自杀吧。
她反应过来“她不会发出去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胃里都紧了一下。
“你……你没给别人看吧?”她问。
声音都小了。
池夜清没立刻回答,只是把手机往下放了一点。
“没有。”
陆昼眠刚想松一口气,就听见她接着说:
“目前没有。”
陆昼眠:“……”
这个“目前”比没有还可怕。
“你什么意思?”她手指攥得更紧了。
池夜清看着她,眼神很安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越是这样,陆昼眠越觉得背后发凉。
“没什么意思。”她说,“我只是想先来问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打算怎么解释。”
“我……”
陆昼眠卡住了。
解释什么?
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穿成那样半夜出现在巷子里?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发光?解释自己为什么每次变身都像被迫去漫展营业的受害人?
她哪个都解释不了。
她脑子乱成一团,偏偏池夜清还不催她,就那么站着,像很有耐心似的看着她出汗。
这更折磨人。
“我不是故意拍到你的。”池夜清说,“但既然拍到了,我总得知道一点情况吧。”
陆昼眠艰难地抬眼:“那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池夜清像是真的想了想,“我还没想好。”
“……”
“不过,有一点我已经确定了。”
“什、什么?”
池夜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平时在教室里的一样,礼貌、好看,甚至有点温柔。可落在现在这个场景里,就很不妙。
“陆同学,”她轻声说,“你有秘密。”
陆昼眠后背一麻。
“而且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那种。”
“……”
“对吧?”
陆昼眠说不出话。
这个场面实在太荒诞了。
她刚才还在脑补什么池夜清是不是暗恋自己,或者要把她拖进某种十八禁同人展开。结果现实拐了个比她脑洞还离谱的弯——池夜清没有喜欢她,也没有催眠她,她只是平静地拿着她最致命的把柄,站在厕所里看着她。
而且看起来,还有点兴趣。
这比前两个都恐怖。
“你想干什么?”陆昼眠终于问。
这回她声音不抖了,反而有点紧。
池夜清听完,居然先垂眼看了一下手机,然后才重新抬头。
“暂时不干什么。”
“什么叫暂时?”
“意思就是,现在还没有决定。”
她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晚饭吃什么”这种级别的问题。
陆昼眠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你把视频删掉。”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想留着。”
“留着干嘛?”
“嗯……”池夜清很认真地想了半秒,“挺有意思的。”
陆昼眠:“……”
有意思你个头。
她现在整个人都快被这几个字气到发麻了,可更糟的是,她不敢真发火。
她现在像一只脖子上套着绳的猫,绳另一头还在对方手里。她只能盯着池夜清,胸口一阵阵发闷。
池夜清却像是没感觉到她的敌意。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步。
不近,但也没多远。
足够让陆昼眠下意识往后贴门。
“别这么看着我。”她说,“我又没有要立刻把你怎么样。”
这句比前面所有话都像坏人台词。
陆昼眠耳根一炸,脑子里刚被视频吓飞的那些十八禁垃圾剧情,居然又很没骨气地回来了两秒。她立刻在心里狠狠干呕。
有病吧自己。
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那你到底要什么?”她咬着牙问。
池夜清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我想先观察一下。”
“……观察什么?”
“你。”
陆昼眠:“……”
她这回是真的想报警了。
当然,报不了。
因为警察大概也处理不了“我同班班长拍到了我变身视频还说想观察我”这种案子。接警员听完可能会先建议她少看点动漫,注意休息。
池夜清看她表情一阵青一阵红,像是觉得有趣,眼尾轻轻弯了弯。
“放心,”她说,“我不会乱说。”
“真的?”
“至少现在不会。”
又是现在。
陆昼眠被这个词刺得头皮发麻。
她盯着池夜清,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过分。明明语气一点都不重,甚至可以算温柔,可每一句话都卡在她最难受的地方,不上不下,硬是把她吊在这里。
偏偏池夜清还是那副端正样子,连领口都没乱。
这就更过分了。
“那我能不能理解成,”陆昼眠艰难开口,“你在威胁我?”
池夜清歪了一下头。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她承认得太快,陆昼眠反而愣住。
“不过我更愿意说,”池夜清轻轻笑了一下,“是请你配合我。”
“配合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
“……”
说了跟没说一样。
池夜清看了眼时间,忽然结束话题:“先去吃饭吧,再晚食堂人更多。”
她说完,伸手拉开了厕所门。
门外的喧闹一下子灌进来。有人从走廊跑过去,远处有老师在喊别追了,晚饭的香味从楼梯口那边飘过来,一切都恢复成正常学校傍晚该有的样子。
只有陆昼眠还站在原地,像刚被人拿着小刀在心口划了个“待定”。
池夜清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她。
“对了。”
陆昼眠僵硬抬眼。
池夜清看着她,像是顺手补充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
陆昼眠:“?!”
她整个人当场炸了。
“我没、没有!”
“是吗?”池夜清看着她通红的耳朵,笑意更明显了一点,“那就好。”
陆昼眠:“……”
她绝对看出来了。
这个人绝对看出来了。
而且她还故意说出来。
神金。
这人真的有点神金。
池夜清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昼眠站在厕所门口,整个人还在发烫。她抬手捂住脸,掌心也是热的,脑子里乱得像被猫踩过的毛线团。
她先是因为自己刚才那些不干净脑补羞耻得想原地蒸发。
然后又因为那个视频,重新陷入更大的恐慌。
最后这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卡得她连呼吸都不顺。
“我到底都在想什么……”她小声说。
没人回答。
只有走廊尽头的夕光斜斜照进来,在女厕所门边切出一条细长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