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昼眠还贴在门边,没动。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张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纸,被热风一烘,整个人都有点卷。
安静。
厕所里只剩顶灯嗡嗡作响。
又过了十几秒,陆昼眠才终于确认——人应该是真走了。
她缓缓低头,抬手捂住脸。
“……”
没声。
再过两秒,她用力搓了一把脸,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像被看不见的东西迎面砸了一拳。
“哎呀——”
这一声压得很低,带着纯度极高的绝望。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先是脑补一堆神金剧情,把自己吓得耳朵通红。然后发现对方根本不是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拿着她的社死视频来威胁她。最后,她还被一句“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直接钉死在耻辱柱上。
池夜清绝对看出来了。
绝、对。
“我要自杀。”陆昼眠小声说。
没人理她。
洗手池上方那面镜子忠实地映出一个校服松垮、头发有点乱、脸还没退热的女高中生。
我要不转学吧。
陆昼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气。
气池夜清。
也气自己。
尤其是自己。
她刚才在干吗?站着挨打吗?为什么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出来?为什么对方说一句她就卡一句?为什么到了关键时刻,她除了脸红和发愣,什么功能都没有?
草。
植物那个草。
早上面加一个草字头。
“什么观察一下,什么配合我……”陆昼眠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谁啊你,变态吧。”
说完这句,她顿了一下。
然后像突然找回了点状态,整个人缓慢地活了过来。
对。
没错。
变态。
高二(2)班完美班长,背地里拿着同学把柄堵人在厕所里,笑眯眯地说“我暂时不会给别人看”“以后好好配合我”。
这不变态谁变态。
陆昼眠越想越觉得有理,肩膀都慢慢直起来了。
“还观察我。”她冲着空气小声开火,“观察什么啊,你是搞自然纪录片的吗?下一个镜头是不是要配旁白,‘这是一只窗边阴暗爬行的野生陆昼眠,警惕性低,受惊后会原地僵死’。”
她自己说完,停了两秒。
有点好笑。
嘴角差点没压住。
“不对,这根本不是重点。”她又迅速拉回正题,“重点是威胁别人,拿视频当把柄,这种行为很恶劣啊。非常恶劣。这个人道德败坏。知法犯法。班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她说着说着,甚至抬起一只手,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像在开庭。
“法官大人,我方认为被告池夜清表面温柔礼貌,实则心思歹毒,擅长利用他人弱点进行精神压迫,建议从重处理,至少判一个...”
判一个什么,她卡住了。
死刑有点太过了。
总不能判她这辈子不许靠近自己三米以内。
好像也不是不行。
陆昼眠眼睛一亮。
“对,就判这个。”她立刻点头,自我认可,“另外附加赔偿精神损失费,外加当事人公开道歉,态度必须诚恳,字数不少于八百,还得手写。”
“哈哈哈哈哈哈。”
厕所里还是没人。
正好适合她发挥。
陆昼眠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里那个窝囊了十分钟的自己,开始迟来的反击。
“还有,什么叫暂时不发?你以为你拿着视频你就了不起吗?呃……虽然是挺了不起的,这个先不提。”
她自己把自己噎了一下,皱了皱脸,又强行圆回去。
“总之!你不能因为掌握了一点,自以为是的东西。我说白了!你这是偷拍!违法的,你这样迟早会失去我的——”
失去她?
不对,可恶的直女,撩完人,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走。
陆昼眠脸一僵。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怎么像闹别扭。
神金。
她立刻换词:“迟早会失去三好学生的!”
这下顺了。
她满意了,气势也跟着上来了。
“还笑。”她学着池夜清那种温柔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口气,小声阴阳怪气,“‘还陆同学——乖一点。’呕。”
她学完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谁要乖啊,神经病。你以为你是谁。你不就是、就是:长得好看一点,成绩好一点,人缘好一点,讲话会一点,眼镜一擦看起来像很高级的斯文败类一点。。。”
她再次停住。
这段怎么听着又有点不对劲。
她猛地闭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短暂沉默。
三秒后,她抬手捂脸。
“我在夸她什么东西啊。”
真的有病。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情绪。
“总之,”她严肃总结,“池夜清就是个变态。侵犯她人隐私。喜欢欺负人。自以为是,典型的高功能神金。”
这次终于对了。
逻辑通顺,情绪到位,立场鲜明。
陆昼眠越说越觉得自己站住了,刚才被堵在厕所里那股憋屈,终于顺出一点。
她甚至抬起手,对着空气指了一下。
“我告诉你池夜清,我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你今天也就是趁我状态不好,外加这个事情太突然。你真以为我会一直被你牵着走吗?不可能。我陆昼眠大人虽然平时,平时低调了一点,社交消极了一点,面对突发状况反应慢了一点,但我也是有尊严的。”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这段台词相当完整,简直像某种热血番里主角逆风翻盘前的觉醒宣言。
虽然这个“逆风翻盘”只发生在厕所隔间外两平米的空地上,对手还是空气。
但那又怎样。
精神胜利也是胜利。
阿Q怎么了,阿Q至少快乐。
陆昼眠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终于有点气色的脸,忽然没忍住,“哈”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出来,她像是被自己逗到了。
“哈哈。”
又一声。
紧接着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
她笑得肩膀都抖了,笑里掺着一点丢人后的破罐破摔,也掺着一种很扭曲的劫后余生。笑着笑着,她甚至伸手拍了一下洗手台。
“有病,真的有病,池夜清这个人——”
她一边笑一边说,声音压得低,但整个人已经明显从刚才那种快原地去世的状态里回了魂。
行了。
可以了。
复活了。
她,陆昼眠,已经完成了对邪恶势力的精神反杀。
虽然是延迟到账版。
但到账了就是到账了。
陆昼眠最后清了清嗓子,把表情收回去,重新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又拨了拨额前刘海,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点,不要像个刚在厕所里独自发病十分钟的人。
整理完,她对镜子里的自己郑重点头。
“很好。”
“现在出去吃饭。”
“像个赢的人一样。”
【时间:周三傍晚 17:56】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一楼东侧女厕所门口】
陆昼眠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门开了。
黄昏的光一下子落进来。
还有。
池夜清。
她就站在门旁边的墙边,手里拿着两本书,像是随便等了一会儿。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镜片后那双眼睛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貌的疑问。
“出来了?”
陆昼眠:“……”
时间静止了。
她脸上的那点得意、那点胜利、那点“像个赢的人一样”的从容,在这一秒集体粉碎,碎得非常彻底。
池夜清为什么在这里?
她不是走了吗?
她不是脚步声都远了吗?
等等,脚步声远了,不代表她走远了。她可能只是走到门边停下了。也可能是故意走两步再停。也可能她根本就没打算走,只是很有耐心地等着。
那——
那她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话。
想到这里,陆昼眠脑子“轰”地一声,感觉灵魂都要离体了。
她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雷精准劈中过,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池夜清看了她两秒,神情没什么异常。
太没异常了。
没异常到更吓人。
“你脸怎么这么红?”池夜清问。
陆昼眠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个音:“我……”
“里面很闷吗?”
“嗯。。。”
池夜清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然后她很自然地说:“走吧,去吃饭。”
陆昼眠:“啊?”
“不是到晚饭时间了吗?”池夜清看着她,“我们一块去吃晚饭怎么样?”
这就是阳角吗?这么轻松的就能说出邀请的话。
明明都不熟悉。
陆昼眠头皮都炸了。
什么叫先一起吃顿饭比较好?
谁跟你一起吃饭?
她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需要建立这种可怕的进餐机制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刚才很可能,全被听见了。
陆昼眠现在根本不敢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因为这句话等于主动把自己送上刑场。她只能僵在原地,试图从池夜清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没看出来。
这个人太会演了。
不对,也可能不是演。也可能她真的一句都没听见。也可能她只是单纯站在这里等人。
怎么可能啊。
谁会在厕所门口等人一起吃饭啊!
“陆同学?”池夜清叫她。
陆昼眠汗毛一竖:“在。”
“你怎么老像被我吓到一样。”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没,没有。”陆昼眠迅速否认,声音发紧,“我就是,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今天不吃食堂。”
“那你吃什么?”
“我、我吃空气。”
“……”
池夜清很轻地眨了下眼。
陆昼眠自己都想抽自己。
吃空气是什么答法。她怎么不直接说自己靠光合作用。
池夜清却没笑她,只是慢条斯理地问:“你刚才在里面待了快十分钟,是在里面吃空气?滋味应该不太好。”
陆昼眠:“……”
完了。
这个人绝对听见了。
而且听见了很多。
她耳朵一下子烧起来,心里疯狂尖叫,脸上却只能勉强维持住一种快坏掉的平静。
“没有。”她硬着头皮说。
“是吗?”
“是。”
“那就一起走吧。”
池夜清说完,真的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和她并肩。
陆昼眠当场警铃大作。
不行。
不能一起走。
一起走去食堂是什么概念?高二(2)班完美班长和窗边背景板一起出现在食堂门口,绝对会收获很多很多的视线。
会死的,会死的。
更别说她现在还处于一个疑似当着本人面辱骂了本人十分钟的极危状态。
逃。
必须逃。
现在就逃。
陆昼眠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决定。她后退半步,飞快开口:“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事!”
池夜清停下来看她:“什么事?”
“急事。”
“什么急事?”
“很急的事。”
“……”
池夜清安静了一秒,居然还挺配合地点点头:“那你去吧。”
这一下太顺了,陆昼眠反而有点发愣。
就这么放她走?
池夜清看着她,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不过晚点我要找你。”
陆昼眠刚迈出去的脚差点打滑。
“找我干吗?”
“再说吧。”池夜清笑了一下,“你先去忙你的急事。”
又来了。
这种“我现在不说,但你最好一直惦记着”的语气。
陆昼眠头皮发麻,根本不敢再停,胡乱点了下头:“哦,哦,好,那我先走了。”
“嗯。”
“我真走了。”
“我知道。”
“……那我走了。”
“陆同学。”
“啊?”
池夜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笑意淡淡的。
“跑慢一点,别摔了。”
陆昼眠:“……”
她转身就跑。
是真的跑。
不是青春校园剧里那种唯美的小跑,是书包乱晃、鞋底打滑、手脚并用、差点在拐角把自己送走的狼狈逃命。
爬行。
她一路爬上楼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听见了。
她肯定听见了。
她绝对全都听见了。
陆昼眠跑到二楼拐角,实在喘不过气,扶着墙停下来,整个人都快熟了。
“啊——”
她捂住脸,发出今天第二次绝望的低鸣。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时间:周三傍晚 18:03】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二楼楼梯拐角】
楼下已经看不见池夜清了。
陆昼眠靠着墙,一边喘气,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的人生判死缓。
她本来以为今天最糟糕的部分,是自己魔法少女身份暴露。
现在看来不是。
最糟糕的部分,是暴露之后,她还在厕所里对着空气激情反杀了十分钟。
而且大概率,全程被正主听完。
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不活了。”她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