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五傍晚 18:31】
【地点:东城老小区,五号楼下】
池夜清走出楼道的时候,外面的风已经有点凉了。
老小区的路灯亮得早,昏黄一圈一圈落在地上。门口那两个坐着聊天的阿姨还没散,一个在剥橘子,一个在说谁家孩子补课补到快傻了。
池夜清抱着那本漫画,往小区门口走。
她走得不快。
像刚才真的只是上去坐了一会儿,现在看完了,就该回去。
楼上某一层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她抬头看了一眼,没看见什么,只看见几扇亮起来的窗。
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陆昼眠。
是司机到了。
池夜清垂下眼,把手机又按灭,继续往外走。
她倒也没指望陆昼眠现在就给她发消息。那个人看起来就不像会在门一关上以后,老老实实地捧着手机说“你到家了吗”的类型。
她更像会先站在门口发呆,再抱着猫骂两句,最后把自己骂一顿。
想到这里,池夜清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很浅。
自己都没怎么察觉。
【时间:周五傍晚 18:42】
【地点:市中心高档小区,池夜清家,三楼书房】
玄关灯亮着。
阿姨已经走了,楼下安安静静,拖鞋摆得整齐,空气里有很淡的清洁剂味道。她上楼的时候,鞋底踩在木台阶上,声音很轻,轻得整层楼都显得更空。
她进书房,把漫画放到桌上。
手一松开,书页边上沾着的一根橘色猫毛跟着落下来,挂在她袖口。
池夜清看了一眼。
没立刻拂掉。
她把书包放好,校服外套也搭到椅背上,才伸手把那根猫毛捻下来,放在桌边。
书房还是她平时熟悉的样子。
错题本摆得整整齐齐,笔在笔筒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台灯下面压着今天带回来的物理卷。窗外能看见小区里修得很平的草坪,连树影都很规矩。
可她坐下来以后,脑子里先浮出来的却不是物理题。
是陆昼眠家的玄关。
不大,鞋柜边上堆着一包没来得及扔的快递纸箱,猫一听见开门就扑过来,客厅里还有摊开的漫画和抱枕。陆昼眠站在门口,抱着头盔,一边嘴硬说“我家很乱”,一边眼神飘来飘去,像生怕她多看一眼就会看见什么要命的东西。
池夜清想到这里,伸手翻开了那本漫画。
她其实没有多喜欢看漫画。
至少没有喜欢到要特地借一本回家。
今天那句台词,也不是她真觉得多有意思。
她只是刚好看见了。
又刚好念了出来。
又刚好,陆昼眠反应很大。
她低头翻了两页,脑子里却还是刚才那个客厅。
煤球蹭着她腿打呼噜。陆昼眠坐得离她很远,说一句话停一下,明明紧张得快炸了,嘴上还是要硬顶两句。
“坏人。”
她想起陆昼眠前几天说过这个词。
说得很轻,脸还绷着,像认真在骂她。
池夜清手指停在页边,忽然有点想笑。
班里其他人不会这么说她。
男生找她帮忙,会先叫一声“班长”。女生和她借笔记,语气也都客客气气。老师更不用说,默认她稳妥、听话、办事靠谱。
所有人和她说话,都有一层很薄的皮。
礼貌的,习惯的,省事的。
陆昼眠没有。
她倒也不是故意不给面子。
她是根本不会。
紧张就紧张,警惕就警惕,想跑的时候眼神会先乱,嘴硬的时候耳朵会红,编谎话编得破绽百出,还要强撑着说“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太好看懂了。
又不是真的好看懂。
因为她每次都在变。
今天嘴硬,明天装死,后天可能又会因为别的事发呆到晕过去。她像一团乱糟糟的线,抓在手里会跑,松开一点又自己缠上来。
池夜清往后靠了靠,视线落在那本打开的漫画上,却没看进去几格。
她也想过,为什么偏偏是陆昼眠。
一开始当然只是因为视频。
撞见了,拍到了,觉得有意思,就顺手拎住了。
很简单。
可后来好像不止那个了。
如果只是为了视频,她根本没必要坐出租车跟她回去,也没必要今天进那间小小的客厅,更没必要借这本其实看不看都行的漫画。
她只是想看看。
看看陆昼眠平时住的地方是什么样。
看看她不在教室、不在厕所、不在楼梯拐角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这一看,倒也没看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就看见她家挺乱。
猫挺黏人。
她自己很紧张。
可池夜清坐在那儿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个地方有点热。
不是温度。
是那种门一开就知道“这里有人在过日子”的热。东西没有摆得很整齐,茶几边上还有没拆完的零食袋,猫会在脚边乱蹭,连水杯都是随手从厨房端出来的。
和她家不一样。
她家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干净、安静、方便。
而已。
池夜清垂眼,翻过一页漫画,终于看进去一点,又很快停下来。
她其实还是没完全想明白。
但至少有一件事,她现在很清楚。
她想再见陆昼眠。
不是在教室里,隔着半个班,看她低着头装背景板。
也不是在走廊碰见,随便叫一声“陆同学”。
她想看她开门的时候那个表情。
想看她发现自己真的来还书时,会先皱眉,还是先僵住。
想看她一边不情不愿,一边又没法真把她关在门外。
池夜清把漫画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
楼下传来开门声,应该是她妈妈回来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隔着一层楼板,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
还是没有陆昼眠的消息。
池夜清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按灭了。
不回也正常。
她盯着那本漫画看了两秒,忽然低低念出下午看到的那句台词。
“借走了东西,就会有明天再见的理由。”
念完以后,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她自己先笑了。
很轻。
“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人接她的话。
只有窗外的路灯亮着,桌上的猫毛还没被风吹走。
池夜清伸手,把那根细细的橘毛夹进了漫画扉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