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六上午 10:19】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门铃响的时候，陆昼眠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她已经把茶几擦了两遍，把沙发上的抱枕摆正又弄歪，又把弄歪的抱枕重新摆正。
看起来很忙。
实际什么都没干成。
昨晚那个专线电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掉。
偷拍视频。
截图。
聊天记录。
现实生活被影响。
每一个词都精准打在她身上。她越想越睡不着，最后连梦里都在听客服音念“请勿隐瞒风险”。
而视频还在池夜清那里。
照片也在。
陆昼眠本来想装死。
可装死不能解决问题。
只能让她从“活着的社恐”变成“躺着的社恐”。
门铃又响了一声。
“叮咚。”
煤球先跑到门口，抬头看她。
陆昼眠也看猫。
一人一猫沉默对视。
“你别这样看我。”陆昼眠压低声音，“你昨天已经叛变过了，没有资格当审判官。”
煤球：“喵。”
“知道了知道了。”
陆昼眠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池夜清站在门外。
今天她没穿校服，浅色外套，手里拿着昨天借走的那本漫画。书角看起来很平，没折，像被人好好护了一路。
她站得很安静，也没再按门铃。
陆昼眠盯着猫眼里的那张脸，心脏不争气地跳快了一下。
烦。
她拉开门。
“还你。”池夜清把漫画递过来。
语气很正常。
正常得像她真的只是一个守信用的同学，借书，看完，还书，流程结束。
陆昼眠接过漫画，手指碰到书脊。
池夜清看了她一眼：“那我走了。”
她转身的动作刚起，陆昼眠脑子一热，伸手抓住了她外套袖口。
抓完她自己先僵住。
池夜清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子。
楼道里安静了半秒。
陆昼眠脸一下子热了，立刻松手，硬着头皮说：“等、等一下。”
池夜清抬眼：“嗯？”
“进来。”
说完这两个字，陆昼眠又飞快补充：“是谈事。”
池夜清看着她，没来得及笑。
“现在？”
“就现在。”
陆昼眠抱紧漫画，声音低下去一点。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时间：周六上午 10:22】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池夜清进门后，煤球又很没骨气地凑过去闻她鞋边。
陆昼眠低头瞪它。
“你今天少来。”
煤球当没听见，尾巴还立起来了。
池夜清换好鞋，没像昨天那样直接坐下，而是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谈什么？”
陆昼眠把漫画放到茶几上。
手指没松开。
她在脑子里排练了一整晚的开场白，什么“关于个人隐私与合法权益”，什么“你这种行为在法律和道德层面都有问题”，什么“请你立刻停止对我的精神压迫”。
结果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那个视频，你到底怎么样才肯删？”
说完，她自己都紧张得后背发凉。
池夜清看着她。
没有马上接。
她的安静把客厅压得更小了。煤球还在蹭她裤脚，茶几上水杯没倒水，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小孩回家吃饭，声音一层层飘上来。
池夜清问：“为什么今天突然问这个？”
陆昼眠卡了一下。
她不能说专线电话。
也不想说自己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连被子都盖横了。
“我就想问。”她干巴巴地说，“不行吗？”
“可以。”
池夜清在沙发边坐下。
煤球立刻跳上去，试图靠近她。
陆昼眠眼角一抽。
今天没空骂猫。
她坐到另一边，坐得很僵，像随时准备弹起来。
池夜清说：“现在不删。”
陆昼眠胸口一堵：“我问的是怎么样才肯删，不是让你复读坏人台词。”
池夜清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我是坏人？”
“你难道不是吗？”
“可能是。”
“。。。”
陆昼眠被她这句堵得差点失语。
这种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她承认得很快，快到你连骂她都找不到落点。
她咬了咬牙：“那你说条件。”
池夜清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视频现在不删。”她说，“但我可以先删一张照片。”
“照片？”
“那张定格截图。”
陆昼眠呼吸一顿。
视频她当然更怕。
可那张正脸截图也很要命。
池夜清看着她：“你要不要？”
“我要。”陆昼眠立刻说，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急，补了一句，“但视频也要删。”
“以后再谈。”
“你又来了。”
“我现在只愿意退到这里。”
这句话很平。
没有笑，也没有故意吓她。
陆昼眠听得心里更烦。
“那照片怎么删？”她问。
池夜清想了想。
“你选一个。”
陆昼眠立刻警惕起来：“选什么？”
“给我按五分钟肩。”
“？”
“或者念漫画给我听。”
“？？？”
陆昼眠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盯着池夜清，脑子里缓缓浮出一行大字：
此人果然有病。
而且不是普通有病。
是带着眼镜、成绩很好、说话礼貌、还能坐在别人家沙发上提出诡异条件的高级神金。
“你是不是变态？”陆昼眠没忍住，小声问。
池夜清看着她：“你可以不选。”
“这是正常人能选的吗？”
“我没让你做很过分的事。”
“揉肩还不够过分吗？”陆昼眠脸都热了，“我们很熟吗？”
池夜清安静了一下。
“那就念漫画。”
“我还没答应！”
“嗯。”池夜清点头，“你可以继续拒绝。”
“然后照片不删？”
“对。”
陆昼眠：“。。。”
她现在非常想报警。
报警说什么？
说她同班班长拿魔法少女视频威胁她，条件是给她揉肩或者念漫画。
接警员沉默三秒后可能会建议她们班主任加强心理健康教育。
陆昼眠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漫画。
再看池夜清。
再看煤球。
煤球已经很平静地趴在池夜清旁边，像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主人正在遭遇人生重大谈判危机。
陆昼眠深吸一口气。
“念就念。”
池夜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昼眠立刻补了一句：“但只念一小段。”
“可以。”
“你别笑。”
“好。”
“也别录音。”
“不会。”
“你手机放桌上。”
池夜清顿了下。
然后她真的把手机拿出来，反扣在茶几上。
陆昼眠看着那部手机，心脏又紧了一下。
视频就在里面。
照片也在里面。
她伸手拿起漫画，翻开。
本来想随便找一页正常台词。
结果第一页入眼就是一句——
“请不要擅自闯进我的生活。”
陆昼眠：“。。。”
她沉默了。
池夜清等了一会儿：“怎么不念？”
陆昼眠抬头看她，眼神很痛苦：“作者在骂你。”
池夜清看了眼书页，眼尾轻轻弯了一下。
“念吧。”
陆昼眠低下头，声音干巴巴的，像被语文老师点名朗读课文。
“‘请不要擅自闯进我的生活。’”
念完她顿了一下。
这句实在太应景，应景得她想把书合上。
池夜清说：“继续。”
陆昼眠咬着牙继续念。
“‘可是你明明没有把门关好。’”
她又停了。
这本漫画怎么回事。
怎么每一句都像在阴阳怪气。
陆昼眠脸越来越热，硬着头皮往下读。她读得很平，偶尔卡壳，遇到情绪激烈的台词就自动降调，像怕被隔壁邻居听见她在家里演什么奇怪广播剧。
池夜清一直没打断。
她就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听着。
没有笑。
这让陆昼眠更不自在。
如果池夜清笑，她还能炸毛。
可她不笑。
她只是听。
听得很认真。
陆昼眠读到第三页，实在受不了了，把漫画往腿上一合。
“够了吧？”
池夜清看了眼时间。
“还没到五分钟。”
“你还计时？！”
“差不多。”
“池夜清！”
这是陆昼眠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喊她全名。
喊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陆昼眠自己也愣住，耳朵很快红了。
池夜清看着她，过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够了吧。”
【时间：周六上午 10:36】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池夜清拿起手机。
陆昼眠立刻坐直，整个人像被上课铃电了一下。
“先说好。”她盯着那部手机，声音紧得发干，“你别点那个视频。”
“我知道。”池夜清说。
“还有，删完要去最近删除里面再删。”
池夜清抬眼看她。
陆昼眠被她看得心虚，但还是硬撑着：“我又不是傻子。”
“嗯。”
池夜清没反驳，低头解锁。
陆昼眠本来是不想看的。
她一点都不想再看见那个粉色蓬蓬裙，那个巨大蝴蝶结，那个高清无码的自己。她光是想到屏幕里可能会出现那张脸，就已经想原地埋进煤球的猫砂盆里。
但她又必须看。
不看怎么知道池夜清有没有真的删。
于是她用一种“想看又不想看”的姿势，脖子往前伸了一点，眼睛又努力往旁边躲。
结果这一躲，反而看见了更要命的东西。
相册界面一打开，屏幕上不止一张。
一排。
好几排。
缩略图里有粉色，有校服，有她低头的侧脸，有她抬头那一瞬间，有她满脸写着“我想死”的正脸。每张都不大，但每张都足够让她的灵魂当场离家出走。
陆昼眠僵住。
她慢慢抬头，看向池夜清。
“等一下。”
池夜清手指停住：“嗯？”
陆昼眠指着屏幕，声音都飘了：“这是什么？”
“截图。”
“截图为什么有这么多？”
池夜清看了一眼手机：“从视频里截的。”
陆昼眠：“？？？”
她真的发出了一个很短的、像系统错误提示音一样的声音。
“你不是只有一张吗？”
“我什么时候说只有一张？”
“你发给我的就是一张！”
“那是发给你的。”
“。。。”
陆昼眠整个人都麻了。
她开始回忆刚才池夜清的话。
“我可以先删一张照片。”
先。
一张。
照片。
每个字都没问题，组合起来却像一把小刀，现在才慢悠悠扎回来。
她刚才居然没听出来。
她居然真的以为那就是唯一一张。
陆昼眠抬手捂住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个人。。。真的很坏。”
池夜清没有否认。
这比否认更气人。
陆昼眠放下手，瞪她：“你截图这么多干吗？你收藏癖啊？”
“随手截的。”
“随手能截这么多？”
“视频比较清楚。”
“你还点评？！”
煤球被她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尾巴轻轻扫着沙发边。
池夜清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没有继续刺激她。
“选一张。”她说。
陆昼眠一愣：“什么？”
“你刚才念漫画，换一张。”池夜清说，“你选删哪张。”
陆昼眠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念了半天，就一张？”
“你念了三页半。”
“重点是这个吗！”
池夜清看着她，没说话。
陆昼眠被她看得心口发堵。
她明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更硬气一点，比如拍桌而起，比如义正词严，比如立刻要求全部删除。
可视频和照片都在对方手机里。
她硬气不起来。
这件事本身就让她更生气。
“你离远点。”陆昼眠小声说。
池夜清稍微把手机偏开：“你不看怎么选？”
“你别把屏幕怼我眼前！”
“我没有。”
“反正你别。”
池夜清没再说什么，只把手机放低一点，屏幕朝着她能看见、又不至于太近的位置。
陆昼眠深吸一口气，像在做什么高危手术。
她飞快扫了一眼。
第一张，粉色裙子还没消失。
不行，太灾难。
第二张，她抬头，正脸清楚。
更不行。
第三张，低头，头发挡了一半脸，但旁边的光效非常像某种羞耻特摄现场。
也不行。
第四张，她变回校服后，表情空白，嘴好像还停在那个“草”的口型。
陆昼眠闭了闭眼。
很好。
每一张都很想死。
这根本不是选哪张删。
这是选哪种死法。
“就这个。”她最后指了指第二张，声音小得像在给自己判刑，“正脸那个。”
池夜清看了一眼：“确定？”
“你不要用这种买定离手的语气。”
“那确定吗？”
“确定！”
池夜清点开那张图。
屏幕一瞬间放大。
陆昼眠只看见一点边缘，就猛地把脸转开：“删删删删删！”
池夜清手指点了删除。
系统弹窗跳出来。
确认删除。
她点下去。
陆昼眠立刻说：“最近删除。”
池夜清动作很顺，没有为难她，点进最近删除，又把那张图彻底删掉。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陆昼眠盯着那个空掉的位置，胸口总算松了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
因为她很快想起，刚才那一排缩略图还在。
她抬头：“其他的呢？”
池夜清把手机按灭：“还在。”
陆昼眠：“。。。”
她差点被气笑。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池夜清把手机收回口袋：“因为刚才谈的是一张。”
“这是诈骗。”陆昼眠说。
“我说得很清楚。”
“你那叫文字陷阱。”
“你可以下次听仔细一点。”
“你还想有下次？”
池夜清看着她，停了一下。
“如果你还想删的话。”
陆昼眠又被堵住了。
想。
当然想。
她恨不得池夜清手机里所有相关东西原地蒸发，连云端、缓存、聊天记录、宇宙背景辐射里残留的像素都一起蒸发。
可这话不能说。
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还会被她牵着走。
虽然她已经被牵着走了。
还念了漫画。
三页半。
换一张图。
这什么阴间兑换比例。
陆昼眠沉默了几秒，闷声说：“那视频呢？”
“现在不删。”
“照片一张一张删，视频不删。”她抬眼看池夜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池夜清笑了笑：“不然呢？。”
陆昼眠抬头看她。
陆昼眠胸口那点刚才冒出来的东西，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坏人。”她小声说。
池夜清这次没接“可能是”。
她站起来，像是不打算继续谈。
陆昼眠立刻警觉：“你干吗？”
“回去。”
“你就这样走？”
“嗯。”
“不是，你留下这一堆照片，然后删一张就走？”
“今天先到这里。”池夜清说。
“我单方面不认可这个谈判结果。”
“可以。”
“可以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不认可。”池夜清看着她，“但刚才那张确实删了。”
陆昼眠：“。。。”
更气了。
因为她无法反驳。
【时间：周六上午 10:42】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玄关】
池夜清换鞋的时候，陆昼眠抱着那本漫画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亏损。
煤球也跟过来，蹲在玄关地砖上，看起来像个不负责任的旁听席。
陆昼眠低头瞪它：“你刚才怎么不咬她？”
煤球：“喵。”
池夜清弯腰系鞋带，听见这句，抬头看了她一眼。
“它看起来不太想参与。”
“它昨天已经叛变了。”
“也许它只是比较喜欢我。”
“闭嘴。”
池夜清真的没继续说。
她站起身，拉开门。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陆昼眠一眼。
“下次你可以选揉肩。”
陆昼眠脸一下子热了：“没有下次！”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听见了。”
“你根本没听进去！”
池夜清眼尾很轻地弯了一下。
“周一见，陆同学。”
门关上。
脚步声慢慢下楼，最后听不见了。
陆昼眠站在玄关，抱着漫画，过了好几秒才转身。
【时间：周六上午 10:47】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她把漫画往沙发上一放，整个人也倒了下去。
照片删了一张。
图库未知。
视频还在。
她念了三页半漫画。
池夜清听得还挺认真。
陆昼眠把抱枕抓过来，盖住自己的脸。
“亏了。”
两秒后，她闷闷地补充：
“亏到姥姥家了。”
煤球跳上沙发，踩了踩她的腿。
陆昼眠把抱枕挪开一点，看着它。
“你也觉得我蠢吧？”
煤球低头舔爪子。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
她翻了个身，又把脸埋进抱枕里。
最糟糕的是，她居然真的开始认真计算——
如果下次还要换一张图，念漫画和揉肩到底哪个更不社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昼眠整个人一僵。
然后她猛地把抱枕压得更紧。
“不对。”
“我为什么已经开始考虑下次了？”
她声音从抱枕下面传出来，绝望又小声。
“我真的没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