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晚上】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晚自习开始后,教室终于安静下来。
这本该让人舒服一点。
可安静也不好。
安静会让下午那些声音重新浮上来。
“慢慢来。”
“没事。”
“你还好吗?”
“别紧张。”
每一句都没有恶意。
每一句都像一根根细线,紧紧的缠在她脖子上。
陆昼眠盯着数学卷。
第一题看了十分钟。
没写一个字。
左边的人好像低声说了什么。
池夜清的声音。
很近。
也很轻。
陆昼眠没听清。
她只看见对方把一张草稿纸往她这边推了一点,上面写着几个简单的字。
“先写作业。”
也许是这个。
也许不是。
陆昼眠盯着那张纸,没动。
池夜清没有再说话。
这反而让陆昼眠更难受。
她宁愿池夜清像平时那样说点讨厌的话。
比如“陆同学,你不会又想逃吧”。
这样她可以讨厌她。
讨厌是比较容易的情绪。
不用分辨。
不用回应。
也不用。。。
【时间:周三晚上】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戳了戳她。
陆昼眠回头。
后桌女生指了指她桌角的水杯。
杯子快被她碰掉了。
陆昼眠伸手扶正。
“谢谢。”
后桌女生的嘴唇动了动。
陆昼眠还是没听清。
她只看见对方表情很担心。
那种表情让她想逃。
她低头,把脸埋进卷子里。
一道题都不会做。
她明明不是不会。
只是字都浮起来了。
黑色的,乱的,像一群小虫子爬在纸上。
她把笔按在纸面上,手指却一直在抖。
笔尖戳出一个黑点。
她盯着那个点。
脑子里忽然冒出初三那条街。
奶茶店。
白光。
手机屏幕。
还有墙后的笑。
她猛地闭眼。
不行。
别想。
别想。
别想。
【时间:周三晚上】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陆昼眠已经很累。
不是困。
是整个人被抽空。
教室里有人开始小幅度收拾东西,书页翻得很轻,笔袋拉链轻轻响。老师还没说放学,但空气已经松了。
池夜清在旁边合上练习册。
陆昼眠没有看她。
她怕对上那双眼睛。
她怕池夜清问她什么。
更怕池夜清什么都不问。
下课铃响。
教室一下子活过来。
陆昼眠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收东西。
书塞进包里。
笔袋拉上。
手机在内衬口袋。
钥匙在侧袋。
她要回家。
只要回家就好了。
回家,关门,关灯,睡觉。
把今天从脑子里删掉。
她背起书包往后门走。
还没走出去,袖口被人轻轻扣住。
不是很用力。
但她停住了。
池夜清站在她旁边。
“出去一下。”她说。
陆昼眠抬头看她。
这一回,她听见了。
也许是因为声音太近。
也许是因为这一句太短。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池夜清就松开了她的袖口,往外走。
陆昼眠跟了上去。
像梦游。
【时间回到:周三晚上】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校门东侧停车处旁】
后来陆昼眠再想,池夜清那时候说的话,可能没有那么刻薄。
或者是一直在安慰自己。
可当时,陆昼眠听见的不是这些。
她听见的是别的。
“你怎么又这样。”
“你太麻烦了。”
“大家都在看你。”
“你别装了。”
过去那些乱糟糟的声音,把池夜清原本的话覆盖掉了。
于是每个字都变成一把把破碎的刀。
不锋利。
但一下下敲在她身上。
敲到最后,她终于受不了了。
“我不行!”
她吼出这句的时候,眼泪已经快掉下来了。
池夜清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短。
像她终于意识到什么地方错了。
可已经来不及。
陆昼眠咬着嘴唇,硬是不让眼泪掉得太明显。
“我都说了我不行。为什么还要这样?为什么非要我?我不适合,我真的不适合。”
她说到后面,声音彻底哑掉。
“我不会。你们不要再说我可以了。我不可以。”
池夜清低声说:“没人逼你必须可以。”
陆昼眠摇头。
摇得很慢。
“不对。”
“你们就是这样。”
“你们一直这样。”
她说不出“你们”是谁。
她也不想说。
说出来就要解释。
解释就要举例。
举例就要把那些她好不容易塞进柜子里的东西,一个一个拿出来。
她做不到。
所以她只会重复。
“我不行。”
“我不适合。”
“我不可以。”
池夜清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办?”
陆昼眠一下子安静了。
这个问题太轻。
也太重。
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只知道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离开池夜清。
离开学校。
离开所有人。
她转身戴上头盔。
池夜清叫她:“陆昼眠。”
她没回头。
“别跟着我。”
她的声音很低,抖得厉害。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这句话说出来后,池夜清没有再动。
陆昼眠骑上电瓶车,拧动车把。
车灯亮起,白光切开地面一小片夜色。
她开出停车处的时候,风一下子迎面扑来。
她终于哭了。
但她没停。
【时间:周三晚上 21:56】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
陆昼眠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
车停进车棚。
锁扣合上。
上楼。
钥匙开门。
这些动作都像自动完成。
煤球在门口叫。
她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猫又叫了一声。
陆昼眠把书包扔到沙发边,给它倒了猫粮,动作很机械。
猫低头吃饭。
她站在原地,看着煤球吃了几口,才慢慢往卧室走。
剧本还在书包里。
皱着。
她没拿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也没看。
她进了卧室,没开大灯,只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往椅背上一扔。
然后倒到床上。
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很快把枕套弄湿了一小块。
她没有哭出声。
也没有骂人。
只是把自己蜷起来,像要把身体折回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过了很久,煤球跳上床,踩着被子走到她身边。
陆昼眠没有动。
煤球在她腿边团成一圈。
房间很暗。
窗外老小区的路灯透进一点黄光。
陆昼眠闭着眼,最后一个念头很轻,也很乱。
明天不想去学校。
下一秒,她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