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晚上】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校门东侧停车处旁】
陆昼眠第一次吼出来，是在校门外。
不是很大的声音。
也没有电视剧里那种痛快的爆发。
她只是站在电瓶车旁边，书包随意的耷拉在车筐前，头盔挂在车把上，手指攥得发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一点血味。
然后她抬头看着池夜清。
眼睛红得很厉害。
“我不行。”
池夜清站在她面前，手还停在半空。
她刚才只是把陆昼眠从放学的人流里带到车棚旁边，避开那些说笑着往外走的同学。
不远。
甚至还能听见小吃街烤肠机转动时细碎的响。
“陆昼眠。”池夜清低声叫她。
“我不行！”陆昼眠猛地打断。
这一次声音高了点。
旁边有两个推车的学生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走了。
校门口太吵现在是放学的时候，没人愿意多管一段不知道哪里来的争执。
如果是白天，大抵是会引来不少人驻足吧。
池夜清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陆昼眠却像被这沉默逼得更紧，咬着嘴唇，眼泪憋在眼眶里，硬是没掉下来。
“我不适合。”她声音发抖，“你听不懂吗？我说了，我不适合。”
池夜清愣了愣。
“你误会了，我没有说你一定要”
“你们都这样！”
陆昼眠吼出来。
是的，她终于吼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
对池夜清。
对那些围在教室前排的人。
对下午厕所外那些模糊的声音。
对很久以前的笑声。
全都混在一起了。
她喘得急，手死死抓着什么东西，仿佛全身的着力点就靠着手中的东西，不抓住点什么，整个人就会宛如没有提线的木偶一样。
“为什么老是这样？为什么我说不行也没用？我说不想也没用？我不说话也不行，说了也不行。”
池夜清看着她。
“你先冷静一点。”
这句话其实很普通。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可陆昼眠听见它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阵嗡响。
冷静。
又是冷静。
她不想冷静。
她已经冷静太久了。
她冷静得都快不像人了。
“我冷静不了！”
陆昼眠的声音彻底哑了。
她往后退半步，脚后跟碰到电瓶车脚撑，车身晃了一下。
池夜清下意识伸手。
陆昼眠立刻排开申来的手。
这个动作很迅速，还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池夜清的手被打退了，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陆昼眠低头，嘴唇被咬得发白。她像是还想说很多，可那些话挤在喉咙里，最后全变成几句乱的。
“我不行。”
“我真的不行。”
“你们找别人不行吗？”
“为什么非要我？”
她没有提起任何事情。
没有说她到底怕什么。
她只是一直重复。
我不行。
我不适合。
不要这样。
像这些话只要说得够多，就能把自己重新塞回安全的地方。
池夜清看着她，终于低声说：“我不是想逼你。”
“那你想干什么？”
池夜清没回答，但好像回答了。
至少在陆昼眠没听见。
风从校门口吹过来，带着小吃街油炸味和夜里的凉意。陆昼眠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丢人。
非常丢人。
她不该吼。
不该红眼。
不该在池夜清面前这样。
她猛地转身，抓起头盔往头上一扣。
池夜清往前半步：“陆昼眠。”
陆昼眠把书包甩到前踏板上，声音闷在头盔里。
“别跟着我。”
“现在你这个状态——”
“我说别跟着我！”
她拧动车把。
电瓶车往前窜了一下。
池夜清停在原地，没有再拉她。
陆昼眠没有回头。
她骑出去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被风一吹，凉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时间回溯：周三傍晚】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一楼东侧女厕所外】
陆昼眠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没完全回来。
她抱着皱掉的剧本，走路很慢。
池夜清站在外面。
好像说了什么。
陆昼眠没听清。
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发闷，刚碰到她耳边就碎开了。
她只看到池夜清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又停住。
陆昼眠低着头，从她旁边走过去。
池夜清没有拦她。
也没有扶她。
只是跟着。
不近不远。
像怕走太近会惊到她，又怕走太远她会掉进哪里。
陆昼眠知道她在。
但这没有用。
她现在什么都接不住。
【时间：周三傍晚】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回到教室的时候，课桌前排还留着排练散掉后的痕迹。
几把椅子没归位。
讲台边有一张掉在地上的草稿纸。
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白色粉笔字断断续续地留着，像某种没有讲完的话。
班上的人看了她一眼。
有人走过来。
嘴巴一张一合。
陆昼眠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可能是问她还好吗。
可能是说不用急。
可能是说今天先不排了。
她完全听不清。
她只点了一下头。
点完又觉得自己好像没点。
后桌女生也过来了。
短头发那个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颗糖。另一个说话慢一点的后桌女生站在后面，没凑太近。
她们也说了什么。
陆昼眠看见那颗糖被放到自己桌上。
糖纸是浅蓝色。
她盯着那点蓝色看了很久。
然后把剧本塞进桌肚里。
动作很慢。
像手不是自己的。
【时间：周三傍晚】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食堂】
晚饭时间，她好像被人带去了食堂。
也可能是自己去的。
不记得了。
餐盘里有什么，也不记得。
她只记得食堂很吵。
铁盘碰撞声。
窗口阿姨喊“下一个”。
有人笑着说今天来晚了什么菜没了。
好像有人问她要不要喝汤。
陆昼眠坐在一张桌边，低头看着米饭。
好像有人坐在她对面。
好像有人坐在她旁边。
她们说了话。
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她只知道每次有人看向她，她就低头。
每次有人叫她，她就“嗯”一下。
有一次，她好像把筷子拿反了。
后桌女生伸手帮她转了一下。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
声音很小。
小到她自己都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