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早上】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
早上根本没有给人留出思考人生的空档。
陆昼眠刚把被子往脸上一盖,试图把“池夜清睡到她怀里”这件事从世界上删除,床头小闹钟就像一块砖,直接砸回现实。
她一看时间,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草。”
完了。
她可以不上早自习,但不能真把第一节也创没。
陆昼眠踩着拖鞋往外冲,拖鞋还穿反了一只。她刚到走廊口,池夜清正好从洗手间出来。
池夜清已经换回校服,眼镜也戴好了。头发还有一点湿,没吹得很规整,借来的T恤和运动裤叠在她手臂上,叠得四四方方,像要交给宿管检查。
两个人对上眼。
又同时移开。
陆昼眠耳朵一下热起来,立刻伸手指次卧:“放那儿。”
池夜清低头看了一眼衣服:“我可以自己——”
“你不是你还拿着我衣服干嘛?”陆昼眠声音都拐了一下,“难不成你还想带学校去?”
池夜清停了半拍。
“那我放次卧。”
“对,放次卧。回来我洗。”陆昼眠抓着自己乱掉的头发,压低声音,“你也别说谢谢,别说抱歉,什么都别说,我要洗漱了。”
池夜清把衣服送进次卧。
陆昼眠冲进洗手间,关门,拧水龙头,刷牙。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脸也乱,耳朵尤其乱。
她刷牙刷得很凶,牙膏泡沫差点呛到自己。
这都什么事。
高中生早上应该干嘛?
背单词,补作业,在迟到边缘狂奔。
不是处理昨晚借宿的同班同学为什么早上会睡到自己怀里。
她漱口的时候,外面传来池夜清很轻的声音:“有早饭吗?”
陆昼眠含着水,含糊不清地吼:“冰箱!”
“我可以拿吗?”
“拿啊!”
“你要哪种?”
“都行!”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开门探出头:“别拿吓拿东西!”
池夜清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两盒牛奶,低头看了看貌似是在判断有没有毒。
“知道了。”
陆昼眠把门重新关上。
她盯着镜子,抹了把脸。
完了。
这个早上已经救不回来了。
【时间:周三早上】
【地点:东城老小区,五号楼楼下】
她们最后的早饭是两盒牛奶加几片干巴面包。
陆昼眠一边啃干巴面包一边套校服外套,池夜清站在门口喝牛奶,书包已经背好。煤球蹲在鞋柜旁边,眼神很傲慢。
陆昼眠弯腰穿鞋:“你怎么去学校?”
“路口打车。”
“这边早上不一定好打。”
“我走到大路上。”
“哦。”
池夜清低头看了眼她没压下去的头发:“你后面还有一撮翘的。”
陆昼眠反手摸了两下,没摸到。
“算了。”她放弃,“今天就这样。”
池夜清嘴角动了一下。
陆昼眠抬头:“你笑什么?”
“没有。”
“你有。”
池夜清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纸盒捏扁:“那可能是你看错了或者是还没睡醒吧。”
“你还好意思说没睡醒。”
这话一出来,两个人同时停住。
空气非常短暂地僵了一下。
楼下有人推自行车,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把那点僵硬切断。
陆昼眠率先移开视线,推着电瓶车往外走:“快走,要迟了。”
池夜清跟上。
到楼下,雨后的地面还有水。陆昼眠擦了擦电瓶车坐垫,把头盔扣上。池夜清往小区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路滑,别骑太快。”
“你先管好你自己。”陆昼眠拧动车把,“别在路口等车等到第一节下课。”
池夜清看着她,点了下头:“好。”
这次没多说。
陆昼眠骑出去的时候,风从脸边吹过,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
她没回头。
当然没回头。
只是过了一个路口,还是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小区门口。
池夜清已经走到大路边,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站得还算直。
看起来没什么事。
陆昼眠立刻收回视线。
“我管她干嘛。”
她小声嘀咕。
车轮压过一个浅浅水坑,水花溅了一点到鞋边。
【时间:周三白天】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
白天被课表碾过去。
早读后的教室照样乱。
有人补默写,有人抢答案,有人说食堂包子馅少得像良心。陈栀看见陆昼眠后面那撮压不下去的头发,笑得差点把牛奶吸管戳歪。
“昼眠,你今天头发有点意思啊。”
陆昼眠把英语书竖起来:“它自己要这样的。”
梁恬慢慢看了一眼:“挺孤傲。”
陆昼眠:“你们两个闭嘴。”
池夜清到得比她晚一点,但没引起太多注意。苏茉问了句“你早读怎么没来”,池夜清说“家里有点事”,苏茉点点头,就被英语老师叫去收默写纸了。
第一节语文,老师拿白板笔在白板上写课题,笔尖沙沙响。前排有人趁老师转身塞包子,差点噎住。老师回头,白板笔在讲台上一敲:“你要不要上来边吃边背?”
全班笑。
陆昼眠也低头笑了一下。
她和池夜清一整天没怎么说昨晚的事。
准确来说,是完全没说。
上课时池夜清把语文页码写在纸角推过来,陆昼眠看了一眼,点头。数学课间,陆昼眠问了句“这题第二问怎么起”,池夜清把草稿纸挪过来写了两步。午饭时,陈栀抱怨鸡排卖完,梁恬说“你跑不过野狗很正常”,大家聊东聊西。
话题到处跑。
晚自习时,陆昼眠写卷子写到一半,笔尖停了一下。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早上那件衣服。
叠得太整齐。
放在次卧床边。
像一颗定时炸弹。
她低头把答案写成了“池”。
写完立刻划掉。
左边池夜清似乎动了一下。
陆昼眠马上把草稿纸翻过去。
“看题。”池夜清低声说。
“我在看。”
“是吗?我还以为你盯着草稿纸发呆呢。”
“别打断我思路。”
陆昼眠低头继续写,耳朵热了一小会儿。
【时间:周三晚自习后】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
晚上回家,陆昼眠开门的时候,煤球照例冲出来。
它先蹭了一下她小腿,然后抬头往她身后看。
没人。
煤球疑惑地“喵”了一声。
陆昼眠弯腰换鞋:“看什么看。今天没人给你摸。”
煤球尾巴甩了一下,像有点失望。
“你还失望。”陆昼眠把书包丢到沙发旁边,“叛徒。”
她没有马上开大灯。
客厅只亮了门口那盏小灯,光落在地板上,半暗半亮。她站在门口发了两秒呆,才想起次卧那件事。
脚步不太情愿地挪过去。
次卧门半掩着。
她推开门。
床边,池夜清早上叠好的T恤和运动裤还在。
蓝色床单上,那两件衣服安安静静地躺着,叠得很平,边角对齐。陆昼眠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它们像什么被精心摆放的证物。
她走过去,伸手拿起来。
衣服很轻。
明明就是自己的旧T恤和运动裤,平时她穿完随手往椅背上一扔,煤球踩两脚也不管。可现在拿在手里,她就觉得哪里都怪。
怪到她头皮发麻。
怪到她心里开始弹幕狂奔。
这件衣服昨晚被池夜清穿过。
池夜清穿着它睡在她家。
池夜清抱着煤球来敲门。
池夜清早上还——
“不准想。”
陆昼眠面无表情地把衣服卷成一团,转身冲进阳台。
【时间:周三晚自习后】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阳台】
洗衣机在阳台角落。
老式滚筒,开门要先用力按一下。陆昼眠把衣服往里面一丢,动作很干脆。
丢完,关门。
想了想。
又打开。
“还没倒洗衣液。”
她从旁边柜子里拿洗衣液。
拧开盖子,倒了一点。
又觉得不够。
再倒一点。
又觉得这个“洗掉”应该要有仪式感。
再倒一点。
等她反应过来,盖子里已经快满了。
陆昼眠盯着那一盖洗衣液,沉默。
“。。。”
算了。
泡沫多一点也没事。
她把洗衣液倒进去,关门,按快洗。
洗衣机开始进水,嗡嗡响起来。
衣服在里面被水打湿,慢慢贴到滚筒壁上。
陆昼眠蹲在洗衣机前,看着那件T恤被水一点点卷进去。
她本来想说点狠话。
比如“洗掉,全部洗掉”。
又觉得自己像个精神不太稳定的反派。
最后她只小声说:“赶紧洗。”
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阳台门口,坐在那里看她。
陆昼眠回头:“你也看什么。”
煤球:“喵。”
“昨晚你怎么不拦她?”
煤球舔了舔爪子。
“你不是场务老师吗?抱枕防线崩成那样你都不管。”
煤球低头继续舔。
陆昼眠被它气笑了。
“你被开除了。”
煤球毫不在意地转身走了。
“你还走!”
洗衣机嗡嗡转着。
陆昼眠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站起来回客厅。
刚坐到沙发上,又站起来。
她拿起数学卷。
放下。
拿起英语阅读。
放下。
打开手机。
没有新消息。
也没有池夜清的消息。
很好。
非常好。
她把手机扣到茶几上。
三秒后,又翻过来看。
还是没有。
“我在干嘛。”
陆昼眠把手机往旁边一推,抓起抱枕盖住脸。
然后开始无声发疯。
她把脸埋在抱枕里滚了半圈,脚踢到沙发边。煤球被她吓得从地毯上跳起来,站到电视柜旁边,警惕地看着她。
煤球:“喵。”
“你不懂。”
她抱着抱枕坐起来,头发更乱了。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早上。
池夜清醒来时的眼神。
先是茫然,然后清醒,最后那点罕见的停顿。
她居然结巴。
池夜清居然会结巴。
这件事比她半夜怕雷还离谱。
陆昼眠抱着抱枕,脸一点点热起来。
“完了。”
她小声说。
又立刻改口:“没完,什么都没完。高中生,写作业。”
她把数学卷摊开。
第一题,能写。
第二题,也能写。
第三题读到一半,洗衣机忽然进入脱水模式,轰隆一下开始转。
陆昼眠被吓得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
“啊!”
她转头看向阳台。
洗衣机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台准备起飞的低配飞机。
煤球也被吓到了,冲着阳台“喵”了一声。
陆昼眠站起来:“你还敢叫。你昨天不叫,今天叫洗衣机。”
她走到阳台,看着滚筒疯狂旋转。
里面的T恤和运动裤被甩成一团,看不出形状。
好。
非常好。
把所有乱七八糟都甩出去。
她站在洗衣机前,忽然抬手捂住脸。
结果越捂越热。
“直女真的好可怕。”
这句说出口,阳台里只有洗衣机回答她。
嗡——
【时间:周三深夜】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阳台】
衣服洗好以后,已经很晚了。
陆昼眠把T恤和运动裤拿出来,泡沫比她想象中少一点,谢天谢地。她把衣服抖开,挂到衣架上,又用夹子夹住边角。
水滴顺着衣角往下落。
滴答。
滴答。
她站在阳台,盯着那件T恤看。
旧T恤洗完以后没什么特别。
还是她自己的衣服。
宽松,普通,洗多了有点发软。
可她现在怎么看怎么不普通。
她甚至觉得它晾在那里,像在嘲笑她。
陆昼眠伸手把衣架往旁边推了一点。
衣服晃了晃。
她又推回来。
衣服又晃了晃。
“。。。”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煤球。
煤球跟过来,坐在她脚边。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煤球:“喵。”
“你别这么快回答。”
煤球舔毛。
陆昼眠靠在阳台门边,眼睛又落到衣服上。
今天白天,她和池夜清在教室里像没事人一样坐了一天。
池夜清照样写题,照样被人找,照样提醒她页码,照样偶尔一句话把她噎得想打人。
陆昼眠照样低头,照样写作业,照样和陈栀梁恬吵两句。
一切都像普通的周三。
可晚上回家,这件衣服还在。
洗衣机一转,那个早上又被拽出来了。
她不是不明白。
这不是什么大事。
至少放到别人嘴里,大概也就是一句“半夜打雷,一起睡了一晚,早上尴尬了一下”。
可对她来说,不是那样。
她对“距离”这件事太敏感了。
别人稍微靠近一点,她就想躲。
可池夜清靠近的时候,她躲了,又没完全躲开。
这才麻烦。
陆昼眠站了一会儿,终于伸手关了阳台灯。
客厅暗下来。
衣服还挂在外面,隐约被楼下路灯照到一点影子。
【时间:周三深夜】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睡前,陆昼眠认真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床。
抱枕摆好。
被子拉平。
煤球在床尾趴下。
她盯着那几个抱枕看了好几秒,最后把其中一个往旁边挪开。
反正今晚也没人越境。
她躺下,翻了个身。
手机在枕边安安静静。
没有消息。
她闭上眼。
过了十秒,又睁开。
“明天衣服干了吗。”
她小声问。
煤球没理她。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又冒出来,声音闷闷的。
“她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煤球还是不理。
陆昼眠盯着天花板,最后很轻地骂了一句:
“神人。”
骂完,她把被子往上一拉。
这次终于没再起来。
只是睡着前,她脑子里还很不争气地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别忘了把衣服收下来。
然后,最好让池夜清自己来拿。
不对。
她为什么要自己来拿?
不对不对,这不是我的衣服吗?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