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六傍晚】
【地点：老城区商场，三楼】
披萨店门口挤满了人。
苏茉站在取号机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自己手机里的排队页面。
“前面四十二桌。”
陈栀也往里面看：“刚才不是说不用排嘛？”
“软件半小时前显示不用。”苏茉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晃，“半小时足够四十二桌人从地里长出来了。”
梁恬看了看店里。靠门的位置坐着一家四口，两个小孩正在争最后一根薯条，妈妈按住一个，爸爸按住另一个，场面比她们排《碎玉》还忙。
“那现在排，几点能吃上？”梁恬问。
店员很客气地回答：“大概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哦。”
陈栀抱住自己书店的纸袋：“我不行。我现在能把设定集蘸番茄酱吃了。”
陆昼眠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设定集，立刻往怀里收：“吃你自己的漫画。”
“我的漫画有塑封。”
“我的也有。”
“那就先拆。”
“你离我的书远点。”
陈栀笑着躲开，转头问苏茉：“炸鸡呢？”
“二十多桌。”
“烤肉？”
“七十多。”
“人类为什么都要吃饭？”
梁恬说：“你也可以不吃。”
“我不能。别人可以。”
苏茉把排队页面关掉：“楼下出去右转有几家小馆子。面、炒饭、盖浇饭都有，应该不用等。去不去？”
陈栀当场点头：“去。只要能让我坐下，老板端一盆白米饭上来我都能吃。”
“你刚才还说要吃烤肉。”
“理想和现实要分开。”
几个人又顺着扶梯往下走。
陆昼眠跟在人群中间，手腕上挂着书店的纸袋。她今天走的路比平时一个周末加起来都多，脚底已经开始发酸。
可是还不想回去。
这就有点少见了。
她以前一个人逛商场，目标通常很明确。进动漫店，找东西，付款，走人。路上不看别的，也不在商场多待。今天她们光是在饰品店门口，就为了陈栀到底适不适合黄色发夹讨论了快十分钟。
最后陈栀买的是蓝色。
前面的十分钟完全白聊。
但好像也不算白聊。
“你走得动嘛？”池夜清在她旁边问。
“能啊。”
陆昼眠下意识答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就是有点累。”
“那下去找近一点的。”
“我没那么脆。”
“我也没说你脆。”池夜清笑了下，“我是说我也累。”
陆昼眠抬头看她：“你还会累？”
“我今天也在走路啊。”
“以你的刻板印象，我还以为你不用腿。”
“那我平时怎么走？”
“靠大家的期待托着你飘。”
池夜清侧过脸看她。
陆昼眠话一出口就觉得有点怪，赶紧把视线移到扶梯下面：“你当我没说。”
“已经晚了。”池夜清说，“这个形容还挺新鲜。”
“别记。”
“我尽量。”
“你哪次尽量成功过。”
池夜清还没回答，手机先震了一下。
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看见屏幕上的来电人，脚步慢了些。
几个人正好走下扶梯。
陈栀回头问：“怎么了？”
“家里电话。”池夜清说，“你们先走，我接一下。”
苏茉点头：“行。我们在一楼门口等你。”
她们几个继续往前。
池夜清停到一旁，接通电话。
“喂，怎么了。”
“你还没结束？”
电话那头有轻微的汽车导航声。池母像是正在车上，说话时旁边还混着交通广播。
“差不多了。”
“我在商场附近，过去接你。”池母说，“张阿姨那边已经到了。她女儿专门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你再迟就不太好。”
池夜清垂下眼：“我知道。”
“她女儿是去年申请的学校，英语也不错。你不是说想看英语辅导嘛，正好让她先给你讲讲。小聚归小聚，不耽误聊这个。”
池夜清手指轻轻碰了碰手机边缘。
“嗯。”
“你在哪个门？”
“东门。”
“十分钟左右到。你先出来。”
“好。”
电话挂断。
屏幕重新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张阿姨的女儿。
前几天她妈妈说“她儿子今年高三”，今天又变成“她女儿去年申请学校”。这类聚会太多，人名也太多，谁家的儿子、谁家的女儿，记混很正常。
反正都是用来见一见、聊一聊、认识一下。
只要条件合适，性别和姓名都可以到了再确认。
池夜清把手机收回去，往一楼门口走。
她原本想吃完饭再过去。
现在看来赶不上了。
倒也没什么。
本来就是她临时挤出来的下午。奶茶喝了，书店逛了，那本荒唐的《杀不死的雷霆魔王想当我的人》也念完了前半段书名。
已经比预想中多很多。
只是，她经过一楼中庭时，下意识在人群里找了一下那件浅蓝色衬衫。
没看见。
【时间：周六傍晚】
【地点：商场外小吃街】
最后找到的是一家家常菜馆。
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已经被油烟熏得微微卷边的菜单照片。门口摆着写满菜名的小白板，下面用红色白板笔加了一行：
今日特色：糖醋里脊、鱼香肉丝。
陈栀站在白板前：“鱼香肉丝里真的没有鱼嘛？”
梁恬：“没有。”
“那为什么叫鱼香？”
“因为鱼香味。”
“什么是鱼香味？”
梁恬沉默了两秒：“你进去问老板。”
苏茉已经推开门：“里面还有位置，先坐。再站一会儿，陈栀要开始研究老婆饼里为什么没老婆了。”
“这个我知道。”陈栀跟进去，“因为违法。”
“你又知道什么了。”
店里靠墙还有一张六人桌。
桌面铺着透明塑料垫，下面压了广告纸和付款码。靠厨房的位置能听见抽油烟机轰轰响，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让她们先扫码点餐。
池夜清这时才从后面跟上。
苏茉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正好，坐吧。这个店不用排。”
池夜清没有坐。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了一圈。
陆昼眠不在。
原本提着设定集、总是落在她们中间偏后一点的人，像是忽然被商场人流吃掉了。
“陆昼眠呢？”她问。
陈栀正研究菜单，闻言抬头：“刚才还在啊。”
梁恬说：“进商场前，她说回去买点东西。”
“回哪？”
“好像是书店旁边那家店。”苏茉看了眼手机，“她说很快，让我们先找吃的。”
池夜清往玻璃门外看了一眼。
人行道上全是周末出来逛街的人。卖烤肠的小摊刚开灯，白色热气从机器边上往外冒。再远一点就是商场入口，人来人往，看不见陆昼眠。
苏茉问：“你不坐？”
“我得走了。”池夜清说，“家里来接我。”
陈栀抱着菜单：“现在？不吃饭啦？”
“不吃了，临时有点事。”
“那好可惜。”陈栀看了一眼菜单，“糖醋里脊刚点上。”
梁恬说：“还没点，她购物车都没提交。”
“那也快点上了。”
苏茉把手机放下：“是之前说的那个安排？”
池夜清“嗯”了一声：“我过去一趟。你们吃吧，不用等我。”
“那你要不要给昼眠说一声？”陈栀问，“她回来找不到你。”
池夜清拿出手机。
她点开那个周六出门的小群，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群里现在没有新消息。
陆昼眠刚才出去时，大概也没拿手机发通知，只在店门口和梁恬说了一句。池夜清想了想，又把手机按灭。
“你们跟她说一下吧。”她说，“我妈已经快到了。”
“行。”苏茉点头，“路上小心。”
陈栀挥了挥菜单：“下次再补你一顿披萨。”
“那得挑一个人少的时间。”
“周末有人少的商场吗？”
“开门前。”
梁恬：“那只有保洁阿姨能陪你吃。”
陈栀叹了口气：“算了，披萨缘分未到。”
池夜清笑了笑，和她们说了再见，转身出了门。
玻璃门合上后，里面还传来陈栀的声音。
“点这个点这个，水煮肉片。”
苏茉：“你不是说想吃糖醋里脊？”
“小孩子才做选择。”
“吃不完你负责打包。”
“打包就打包，明天中午还能再吃一顿。”
声音被门挡住，慢慢听不清了。
池夜清站在人行道边，给妈妈发了定位。
她又往商场方向看了一眼。
还是没看见陆昼眠。
算了。
下周一也会见。
她们还是同桌。
没必要每件事都当面说完。
【时间：周六傍晚】
【地点：商场东门外】
池母的车停在路边。
不是司机开的那辆。
她今天自己开车，车窗降下一点，正侧着脸和谁打电话。看见池夜清出来，她朝副驾驶抬了下下巴，示意她上车。
池夜清走下台阶。
刚到车旁，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一下！”
池夜清回头。
陆昼眠从商场门口跑出来。
她跑得不快，手里还拎着书店袋子和几个很小的纸袋。浅蓝色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刘海也乱了一点。她跑到近前，先扶了下膝盖，喘了两口气。
“你怎么。。。”她抬头看池夜清，“走这么快。”
池夜清没想到她会追出来，手还搭在车门上。
“家里有事。”她说，“我让她们跟你说。”
“她们说了。”陆昼眠把气喘匀一点，“我就是，那个，正好买完。”
她从几个小纸袋里翻了翻，拿出其中一个，递给池夜清。
纸袋只有手掌大，封口贴着一枚圆圆的猫爪贴纸。
池夜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接。
“给我的？”
“不然呢。”陆昼眠把袋子又往前递了一点，“我也没追出来给你看包装。”
“是什么？”
“你回去自己看。”
“现在不能看？”
“不能。”
陆昼眠答得很快，接着又觉得自己像把这份东西看得太重要，赶紧补充：“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每个人都有。陈栀、梁恬、苏茉，她们都有。我就是刚才看到那家店有个活动，买几个比较便宜，然后。。。反正顺手。”
解释得太多了。
她自己也发现了。
嘴唇动了动，干脆闭嘴。
池夜清伸手接过。
小纸袋很轻。里面的东西碰到袋壁，发出一点细碎的响。
“谢谢。”她说。
“嗯。”
陆昼眠低头看自己鞋尖，耳朵被风吹得有点红，也可能不是风。
副驾驶旁的车窗又降下去一点。
池母从里面看过来，脸上带着社交场合里很熟悉的笑。
“清清，不介绍一下？”
陆昼眠身体顿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车里有人。
刚才只顾着追出来，完全没往驾驶座看。现在一抬眼，她先看见那个女人的脸，这俩人。
真像啊。
她妈真刷新出来了啊。
“这是我同学，陆昼眠。”池夜清说。
她又转向陆昼眠：“我母亲。”
“阿、阿姨好。”
陆昼眠的手指立刻攥住纸袋提绳。
池母笑着点头：“你好。今天你们一起出来玩？”
“嗯，对。”陆昼眠说，“就、就逛了一下。书店，还有。。。”
她说到一半，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汇报行程，赶紧停住。
池母倒没觉得奇怪：“难得周末出来放松一下。清清平时也很少和同学逛街，今天麻烦你们照顾她了。”
“没有没有。”陆昼眠立刻摆手，“她不用照顾，她。。。挺会照顾自己的。”
说完又觉得这话怪。
什么叫挺会照顾自己的？
怎么听着像池夜清是被放出来春游的危险动物。
她耳朵更红，低头挪了半步。
池夜清看了她一眼，眼里浮出一点笑，没在这个时候逗她。
“她们还在等你吃饭。”池夜清说，“快回去吧。”
“哦。”陆昼眠点头，“那你。。。”
她看了一眼车。
“你先走。”
“嗯。”
“袋子别压了。”
“好。”
“也别现在拆。”
“知道了。”
陆昼眠没话了。
她站在路边，两只手都抓着书店纸袋，停了几秒，才小声说：“那，拜拜。”
池夜清看着她：“周一见。”
“嗯，周一见。”
陆昼眠往后退了一步。
池夜清上车，关门。
车子开出去时，陆昼眠还站在原地。她抬起手，很小幅度地挥了一下。等车过了第一个路口，她才转身往小饭馆跑。
【时间：周六傍晚】
【地点：车上】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
池夜清把那个小纸袋放在膝上，手指碰了碰猫爪贴纸，没有拆。
池母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
过了一会儿，她随口问：“补习班看得怎么样？”
池夜清的手停在纸袋边缘。
“还可以。”
“老师呢？”
“也还可以。”
池母打了下转向灯，车子并入另一条车道。
“哪个机构？”
池夜清没立刻回答。
车窗外的商场灯牌往后滑，刚才陆昼眠站过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
池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很快又看回路面。
“出去玩可以直接说。”她说，“不用找这么拙劣的借口。”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提醒她。
池夜清抬起眼，习惯了类似的言语。
“。。。”
“商场旁边的英语班，最近根本没有周六下午的试听。”池母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刚好认识那边的人。我在路上随口问了一下。”
池夜清看着她。
池母没有继续问她为什么撒谎，也没提她刚才和谁在一起。车里那点轻音乐还在放，导航提示前方路口右转。
“想和同学逛街，很正常。”池母说，“下次直接讲。只要别耽误该做的事，我也不会不让你去。”
她说完，抬手把导航音量调小了一点。
“张阿姨的女儿在等。到了以后别提什么补习班，就说路上堵车。”
然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池夜清低头看着膝上的小纸袋。
猫爪贴纸贴得有点歪。
一看就是陆昼眠自己按上去的，按完还没撕下来重贴。
车子转过弯，路灯的光从车窗一格一格扫进来。
池夜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声。
“嗯。”
池母没再说什么。
她专心看路，像刚才只是在通知一件已经处理好的小事。
池夜清把手放到纸袋上。
没有马上拆。
车外的人行道不断往后退。
她忽然又想起陆昼眠追出来时的样子。
跑得头发都乱了。
一边喘，一边反复强调每个人都有。
可她还是追出来了。
专门在车开走前，把属于她的那一份送到了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