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宝玉慢了半拍

作者:妙哉天地竟倒转而悬 更新时间:2026/7/24 23:59:47 字数:5660

【时间:周三下午】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综合楼一楼报告厅外走廊】

下午四节课结束,高二(2)班赶上了学校统一彩排的最后一批。

参加节目的学生顺着连廊去了综合楼。没参加的人照常去食堂,临走还不忘提醒一句:“你们排快点,今天食堂有鸡排,晚了真没。”

陈栀套着戏服外衫,边走边回头:“帮我留一块!”

对方隔着半条走廊喊:“我凭什么!”

“同学情!”

“同学情不能当饭卡刷!”

人跑远了。

陈栀转回来,痛心疾首:“同窗两年,感情还不如鸡排。”

梁恬帮她把翻起来的衣领压下去:“你的感情本来就建立在抢饭上。”

“我什么时候抢过你的?”

“上周三,番茄炒蛋。”

“那盘都快吃完了。”

“还剩一口。”

“最后一口放着很孤独。”

陆昼眠走在她们旁边,手里拿着打印稿,听得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彩排不换全套服装,只在校服外面套主要戏服,走一遍灯光、音效和站位。头饰也只戴简单的,免得等会儿拆半天,耽误晚饭和晚自习。

陆昼眠的刘海被夹到两边,露出整张脸。

她总觉得额头凉。

走到报告厅外,先抬手摸了一下发夹,确认东西没掉。

苏茉抱着节目登记表走在前面,回头看她:“别摸了,再摸要松。”

陆昼眠立刻放下手:“我没摸。”

陈栀说:“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梁恬:“我也看见了。”

“你们今天是一伙的吧。”

“我们一直是一伙的。”陈栀说。

陆昼眠被这句堵了一下,低头翻剧本。

综合楼一楼的报告厅外站着两个候场班级。

靠墙摆了一排道具,纸花、折叠椅、谱架,还有一块不知道哪个节目要用的泡沫石头。几个穿舞蹈服的女生外面裹着校服,蹲在墙边对英语默写。

“accompany怎么拼?”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

“班长呢?”

“被团委老师叫走了。”

“完了,我们这个团队失去了大脑。”

旁边一个拿长枪道具的男生正小心绕过她们,枪头差点勾住墙上的消防示意图。

学生会负责催场的女生拿着节目单,从报告厅侧门出来,在门口的小白板上用白板笔划掉了一个班级。

“高二(2)班到了吗?”

苏茉立刻举手:“到了。”

“你们前面还有一个舞蹈,六分钟左右。道具先放墙边,别堵安全出口。等我叫再进去。”

“好,谢谢。”

文艺委员招呼大家靠墙站:“最后过一下。开场椅子在舞台右边,宝玉站红色标记,黛玉蓝色。碎玉的音效已经交给音控老师了,这次应该不会慢。”

体育委员抱着那把木椅,听见这句立刻问:“为什么说应该?”

文艺委员:“因为刚才六班那个节目,音乐放成了伴奏的零点五倍速。”

陈栀:“那还能跳?”

“跳了半分钟才发现。领舞还以为大家集体慢动作。”

梁恬:“挺考验默契。”

“别聊别人了。”苏茉用节目登记表拍了一下文艺委员的胳膊,“自己再对一遍时间,超八分钟团委老师会让我们删词。”

文艺委员脸色立刻严肃:“那不行。每句都是艺术。”

体育委员说:“我那句可以多一点。”

“第一个删你。”

“怎么老针对仆从甲?”

“因为仆从甲话多了就不叫仆从甲了。”

陆昼眠靠在墙边,低头看自己的台词。

纸上的字已经熟了。

有几句不用看都能背出来。

可隔着侧门,报告厅里的音乐和脚步声不断传出来。音响低音震得门板轻轻发颤,她的手指还是有点凉。

池夜清从前面回来,手里拿着那块树脂做的通灵宝玉。

红绳重新换过,打了两个结。玉的边缘泛着浅绿,远看像真的,拿近了能发现背面还留着一点胶。

她把红绳理开,笑着对文艺委员说:“音控那边问,碎玉以后要不要加一声雷。”

文艺委员眼睛一亮:“可以啊。”

陆昼眠立刻抬头:“不行。”

几个人都看她。

陆昼眠抓着剧本:“黛玉喝药,又不是宝玉渡劫。加雷干嘛?”

体育委员抱着椅子:“可以表示天地异象。”

“你不要给红楼梦加修仙境界。”

池夜清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音控那边说,如果不要雷,就用玻璃碎裂声。”

“玻璃可以。”陆昼眠说,“短一点。”

文艺委员赶紧在本子上写:“碎裂声,短。”

池夜清把红绳套到颈间,低头调整玉的位置。

陆昼眠余光扫了一下。

那块玉挂在白色戏服外衫前,有点显眼。

池夜清察觉到她在看,把玉托起来:“又觉得假?”

“本来就假。”

“那等会儿你喝的时候,装得真一点。”

“我喝的是杯子,又不是真吃玉。”

“可那是你写的。”

陆昼眠把剧本翻到下一页:“你少说两句,留着上台。”

池夜清眼睛弯了弯:“好。”

她应完,没立刻走,而是站到陆昼眠旁边,低头看她手里那一页。

“还紧张?”

陆昼眠捏了下纸边:“有点。”

“我也有点。”

陆昼眠抬眼看她:“你?”

“嗯。报告厅的话筒容易有回声。”池夜清碰了碰领口夹好的麦,“上次我说一句,音响里又还我半句,听着像有人在后面学我。”

陆昼眠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那挺适合你的。”

“为什么?”

“宝玉说一句,众人跟一句。全自动谄笑系统。”

池夜清低头笑了一声。

侧门里音乐停了。

紧接着响起一阵掌声。

学生会的女生推门出来:“高二(2)班准备。道具从左侧门进,声音小一点,前一个班还在撤场。”

苏茉立刻招手:“走了。陈栀,别再吃糖,嘴里有东西不好说词。”

陈栀把糖纸塞进口袋:“已经咽了。”

梁恬:“你刚才差点噎到。”

“那是衣领勒的。”

“你衣领是我给你压好的。”

“那就是腰带。”

几个人顺着侧门进去。

报告厅里空调开得有点低。

前两排坐着负责审核的团委老师、年级组老师和学生会成员,手里都拿着节目单。其他班的学生只零散坐了几排,等待自己上场。

舞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

市第二高级中学校园文化艺术节

前一个班还在往下搬道具。两个男生抬着一张长桌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低声说:“慢点,我手要没了。”

“你别光喊,往上抬啊。”

“我在抬!”

“你抬的是空气。”

陆昼眠站在舞台左侧,低头看见地板上贴着几块不同颜色的胶带。

蓝色那块是她的。

她走过去,鞋尖刚好停在线后。

舞台灯还没完全亮,台下的人脸看不清。音控台那边有人对着话筒说:“二班麦试一下。”

池夜清先开口:“一,二。”

声音从报告厅两侧音响传出来。

有一点回声。

陆昼眠接:“一,二。”

她自己的声音绕着报告厅走了一圈,又回到耳边。

有点陌生。

音控老师调了一下:“可以。别离麦太近。开始以后中间不要碰衣领,容易有杂音。”

文艺委员站在幕布后面拼命点头,像老师能透过布看见他一样。

“灯光走第一套。”团委老师说,“二班开始吧。”

报告厅顶灯暗下去。

舞台上的暖黄灯亮起来。

木椅摆在右边。

贾母坐下,众人分站两侧。

陆昼眠在蓝色标记后等。

池夜清站在舞台中间,颈前那块玉轻轻晃了一下。

旁白声从一侧传来。

第一场开始。

贾母朝宝玉伸出手。

“宝玉啊,你是无瑕的美玉。”

池夜清抬起眼。

舞台上的木椅晃了一下。

坐在上面的人影被灯光照得发白,脸慢慢模糊下去。

“清清,你最省心。”

餐桌边,有人低头看着手机,顺口说了一句。

“你自己知道就好。”

奖状被从冰箱门上揭下来,叠好,收进抽屉。

“影响美观。”

手机屏幕亮起来。

“还只是前十?”

那些声音没有谁在发火。

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每天都会出现。

池夜清手指碰到胸前那块玉。

轻的。

冰凉的树脂边缘贴着指腹。

她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老太太这样说,我倒要不好意思了。”

可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没有立刻出来。

报告厅里空了一拍。

坐在椅子上的女生看了她一眼,没有慌,仍旧保持着贾母的姿势,又笑着补了半句:“怎么,夸你一句,倒真不好意思了?”

这句是临时加的。

幕布后面,文艺委员眼睛都睁大了,手里的节目单差点被捏折。

苏茉拉了下他袖子,示意他别动。

陆昼眠站在侧边,看着池夜清。

她没听见那些声音。

只看见池夜清站在灯下,手指按着那块玉,眼神有一瞬间没落在舞台上。

像是走远了。

陆昼眠眉头轻轻皱起来。

下一秒,池夜清抬起头。

她看见木椅,看见台下的审核席,也看见蓝色标记后的陆昼眠。

陆昼眠正在看她。

没有催。

也没有低头翻台词。

池夜清松开那块玉,笑了一下。

“老太太这样说,我倒真要不好意思了。”

话音顺着音响传出去。

晚了一点。

但戏接上了。

众人围过来。

“宝二爷自然和别人不同。”

“二爷不必自谦。”

池夜清顺着她们的话往下走。

“那我便听老太太的。”

陆昼眠从侧面上场。

她踏到蓝色胶带上,没有看脚下。

“你若今日不去学堂,是你不愿去,还是他们不愿你去?”

声音清清楚楚。

前排有老师抬起头。

池夜清看着她:“有什么分别?”

“有。”

陆昼眠往前走了半步。

“你不想去,就说不想去。你想去,就现在去。为什么总要等别人替你说?”

“他们喜欢这样讲,我又何苦扫兴?”

“你怕的不是扫兴。”陆昼眠说,“你是怕开口。”

她今天演得比平时排练时都好。

没有刻意拔高声音,也没有把黛玉念成处处带刺的人。她只是盯着宝玉,一句一句往下问。

像每个问题都必须得到回答。

砚台摔碎的音效响起。

这次没有慢。

陈栀蹲下去,捡起不存在的碎片。

“不是我打碎的。”

众人让她认下。

宝玉说换一个便好。

陆昼眠从旁边走来。

“她问的是你。”

池夜清抬眼。

“你看见了,你为什么不说?”

“不过小事,何必闹大?”

“你不伤和气,便伤她。”

舞台上的灯落在陆昼眠眼睛里。

池夜清没有再想起别的人影。

她只需要看着眼前这个黛玉。

那些台词排过很多次,哪里停,往哪走,什么时候低头,她们都已经熟了。

婚事那场换景时,木椅比原定位置偏了一点。

梁恬经过时,借着宽袖遮挡,把椅子往后带开半步。陆昼眠也没去找原来的蓝色胶带,直接绕过去,站到池夜清面前。

“你不问问自己愿不愿意?”

“我愿不愿意,难道比老太太安心更要紧?”

“你心里没有一句自己的话吗?”

“我心里自然有大家。”

“那我呢?”

池夜清停了一瞬。

这次停顿就在戏里。

“妹妹自然也在大家里面。”

陆昼眠看着她。

“周全。”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真周全。”

前排负责记录的学生低头写了几笔。

最后一场换灯。

陆昼眠披上外衣,坐到临时摆好的矮凳边。她脸本来就白,灯光压下来,更显得单薄。

旁白念:“宝玉来迟。”

池夜清从舞台另一端走过去。

“我来晚了。”

“你总是晚。”

“这次不能再晚。”

陆昼眠抬头:“你要做什么?”

池夜清摘下颈前的玉。

红绳从衣领上滑下来,落进她掌心。

开场那句“无瑕的美玉”又从脑子里闪了一下。

只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道具。

背面那块保护膜还是没撕干净。

很假。

也很轻。

“他们都说这是我的命根子。”

陆昼眠问:“你自己呢?”

“我不知道。”

“你怎么总是不知道。”

池夜清抬眼看她。

“这次我可以慢慢知道。”

碎裂的音效响起。

没有雷。

玻璃碎裂声很短,干净利落。

池夜清把杯子递过去。

陆昼眠接住,仰头做出饮下的动作。

暖黄的灯一点点亮起来。

她重新睁眼。

“你疼吗?”

“疼。”

“你原来会疼。”

“现在会了。”

“那就记住。”

“记什么?”

“记住疼。疼的时候,人就不是玉了。”

众人重新上台。

陈栀站在前面,问出最后一句:

“没有玉,你还是宝玉吗?”

池夜清站在舞台中间。

掌心已经空了。

她看向陆昼眠。

陆昼眠没有替她回答。

只站在旁边等。

“我是贾宝玉。”

灯光暗下去。

报告厅前排响起掌声。

【时间:周三下午】

【地点:综合楼一楼报告厅外走廊】

一群人从侧门出来,还没走远,文艺委员就抱着节目单冲了过来。

“这次真可以!除了开场那一下,后面都别乱改了。”

演贾母的女生刚把外衫脱到一半,闻言抬头:“我临时补那句可以吧?我当时差点以为自己提前老年痴呆,忘了后面是什么。”

池夜清把红绳从手指上绕开,笑着说:“可以。是我慢了。”

“你刚才怎么了?”苏茉问。

“灯一亮,忘了一瞬。”池夜清低头把玉放回道具盒,“下次不会了。”

文艺委员连忙在节目单上写:“开场注意衔接。”

陈栀从旁边挤过来:“先别写宝玉了。昼眠刚才那句‘你为什么不说’,我站旁边都差点替她跪下认错。”

陆昼眠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关你什么事?”

“代入了嘛。”

梁恬把戏服叠起来:“你平时做错题也没这么主动认。”

陈栀:“数学题又不会瞪我。”

“周老师会。”

“那更不能认。”

演贾母的女生也过来:“昼眠今天真的可以。你婚事那场看夜清的时候,我坐旁边都觉得宝玉很该打。”

体育委员抱着椅子从侧门出来:“那我呢?我今天那句有没有进步?”

文艺委员看他一眼:“有。今天终于不像体育课点名了。”

“那我是什么?”

“食堂排队时劝人往前走。”

“起码生活化。”

苏茉看了眼审核意见表:“团委老师写的是整体通过,时间七分四十秒。最后换景还能再快一点,其他没问题。”

陈栀抬手要拍陆昼眠肩膀,伸到一半又改成在她面前晃了晃:“陆老师,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陆昼眠把水杯盖拧好:“没有获奖。”

“通过也算奖。”

“那你替我说。”

陈栀立刻清嗓:“感谢数学老师没有在今天多发一张卷子——”

梁恬提醒:“发了。卷子在教室。”

陈栀的表情当场垮下来。

“我刚才的快乐就到这里。”

“别堵门口。”苏茉把她往旁边拽了一点,“下一班要出来。东西收好,先回教室换衣服,五点半之前去食堂。晚了又要只剩土豆。”

“土豆怎么了,土豆也有尊严。”

“你前天还说它像没熟。”

“今天可以重新认识。”

一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

话题很快从彩排滑到食堂,又从食堂滑到今晚数学卷。陈栀说自己今天艺术消耗过大,脑子不适合继续做函数。梁恬说她平时也不适合。陈栀回头追她,两个人差点撞到靠墙放着的泡沫石头。

陆昼眠站在几个人中间。

演贾母的女生还在夸她最后一场,苏茉拿审核意见给她看,文艺委员在旁边问她要不要把“碎玉”音效再响一点。

她一开始只会摇头和说“都行”。

过了两句,又低头指着意见表:“音效不用再大。太大了像砸窗户。”

文艺委员想了想:“也是。那就这个版本。”

陈栀从梁恬身后探头:“昼眠,你今天真没那么紧张了。”

“还是紧张。”

“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站得远。”

“我就在你后面。”

“那你眼神不好。”

陈栀张了张嘴,回头对梁恬说:“听见没,她现在会主动攻击我。”

梁恬点头:“挺有精神。”

陆昼眠耳朵热起来,低头去拆演贾母的女生塞给她的糖。

糖纸有点紧。

她拆了两次才打开。

抬眼时,视线越过前面几个人,落到后面。

池夜清没有挤进来。

她抱着道具盒,落后几步,正看着她们这边。

嘴角弯着一点。

没有开场时那种短暂的恍惚,也没有对外说话时挂得刚刚好的笑。

她就是在看陆昼眠被一群人围着,看她反驳陈栀,看她终于自己指出音效的问题。

陆昼眠对上她的眼睛。

手里的糖停在唇边。

两个人隔着走廊里来往的学生看了两秒。

陆昼眠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问。

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池夜清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道具盒往上抱了抱,朝陆昼眠举了举那块假玉。

接着笑了一下。

陆昼眠盯着她,嘴角往下一撇。

又装。

她把糖塞进嘴里,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步,还是放慢了一点。

池夜清很快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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