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下午】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综合楼一楼报告厅外走廊】
下午四节课结束,高二(2)班赶上了学校统一彩排的最后一批。
参加节目的学生顺着连廊去了综合楼。没参加的人照常去食堂,临走还不忘提醒一句:“你们排快点,今天食堂有鸡排,晚了真没。”
陈栀套着戏服外衫,边走边回头:“帮我留一块!”
对方隔着半条走廊喊:“我凭什么!”
“同学情!”
“同学情不能当饭卡刷!”
人跑远了。
陈栀转回来,痛心疾首:“同窗两年,感情还不如鸡排。”
梁恬帮她把翻起来的衣领压下去:“你的感情本来就建立在抢饭上。”
“我什么时候抢过你的?”
“上周三,番茄炒蛋。”
“那盘都快吃完了。”
“还剩一口。”
“最后一口放着很孤独。”
陆昼眠走在她们旁边,手里拿着打印稿,听得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彩排不换全套服装,只在校服外面套主要戏服,走一遍灯光、音效和站位。头饰也只戴简单的,免得等会儿拆半天,耽误晚饭和晚自习。
陆昼眠的刘海被夹到两边,露出整张脸。
她总觉得额头凉。
走到报告厅外,先抬手摸了一下发夹,确认东西没掉。
苏茉抱着节目登记表走在前面,回头看她:“别摸了,再摸要松。”
陆昼眠立刻放下手:“我没摸。”
陈栀说:“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梁恬:“我也看见了。”
“你们今天是一伙的吧。”
“我们一直是一伙的。”陈栀说。
陆昼眠被这句堵了一下,低头翻剧本。
综合楼一楼的报告厅外站着两个候场班级。
靠墙摆了一排道具,纸花、折叠椅、谱架,还有一块不知道哪个节目要用的泡沫石头。几个穿舞蹈服的女生外面裹着校服,蹲在墙边对英语默写。
“accompany怎么拼?”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
“班长呢?”
“被团委老师叫走了。”
“完了,我们这个团队失去了大脑。”
旁边一个拿长枪道具的男生正小心绕过她们,枪头差点勾住墙上的消防示意图。
学生会负责催场的女生拿着节目单,从报告厅侧门出来,在门口的小白板上用白板笔划掉了一个班级。
“高二(2)班到了吗?”
苏茉立刻举手:“到了。”
“你们前面还有一个舞蹈,六分钟左右。道具先放墙边,别堵安全出口。等我叫再进去。”
“好,谢谢。”
文艺委员招呼大家靠墙站:“最后过一下。开场椅子在舞台右边,宝玉站红色标记,黛玉蓝色。碎玉的音效已经交给音控老师了,这次应该不会慢。”
体育委员抱着那把木椅,听见这句立刻问:“为什么说应该?”
文艺委员:“因为刚才六班那个节目,音乐放成了伴奏的零点五倍速。”
陈栀:“那还能跳?”
“跳了半分钟才发现。领舞还以为大家集体慢动作。”
梁恬:“挺考验默契。”
“别聊别人了。”苏茉用节目登记表拍了一下文艺委员的胳膊,“自己再对一遍时间,超八分钟团委老师会让我们删词。”
文艺委员脸色立刻严肃:“那不行。每句都是艺术。”
体育委员说:“我那句可以多一点。”
“第一个删你。”
“怎么老针对仆从甲?”
“因为仆从甲话多了就不叫仆从甲了。”
陆昼眠靠在墙边,低头看自己的台词。
纸上的字已经熟了。
有几句不用看都能背出来。
可隔着侧门,报告厅里的音乐和脚步声不断传出来。音响低音震得门板轻轻发颤,她的手指还是有点凉。
池夜清从前面回来,手里拿着那块树脂做的通灵宝玉。
红绳重新换过,打了两个结。玉的边缘泛着浅绿,远看像真的,拿近了能发现背面还留着一点胶。
她把红绳理开,笑着对文艺委员说:“音控那边问,碎玉以后要不要加一声雷。”
文艺委员眼睛一亮:“可以啊。”
陆昼眠立刻抬头:“不行。”
几个人都看她。
陆昼眠抓着剧本:“黛玉喝药,又不是宝玉渡劫。加雷干嘛?”
体育委员抱着椅子:“可以表示天地异象。”
“你不要给红楼梦加修仙境界。”
池夜清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音控那边说,如果不要雷,就用玻璃碎裂声。”
“玻璃可以。”陆昼眠说,“短一点。”
文艺委员赶紧在本子上写:“碎裂声,短。”
池夜清把红绳套到颈间,低头调整玉的位置。
陆昼眠余光扫了一下。
那块玉挂在白色戏服外衫前,有点显眼。
池夜清察觉到她在看,把玉托起来:“又觉得假?”
“本来就假。”
“那等会儿你喝的时候,装得真一点。”
“我喝的是杯子,又不是真吃玉。”
“可那是你写的。”
陆昼眠把剧本翻到下一页:“你少说两句,留着上台。”
池夜清眼睛弯了弯:“好。”
她应完,没立刻走,而是站到陆昼眠旁边,低头看她手里那一页。
“还紧张?”
陆昼眠捏了下纸边:“有点。”
“我也有点。”
陆昼眠抬眼看她:“你?”
“嗯。报告厅的话筒容易有回声。”池夜清碰了碰领口夹好的麦,“上次我说一句,音响里又还我半句,听着像有人在后面学我。”
陆昼眠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那挺适合你的。”
“为什么?”
“宝玉说一句,众人跟一句。全自动谄笑系统。”
池夜清低头笑了一声。
侧门里音乐停了。
紧接着响起一阵掌声。
学生会的女生推门出来:“高二(2)班准备。道具从左侧门进,声音小一点,前一个班还在撤场。”
苏茉立刻招手:“走了。陈栀,别再吃糖,嘴里有东西不好说词。”
陈栀把糖纸塞进口袋:“已经咽了。”
梁恬:“你刚才差点噎到。”
“那是衣领勒的。”
“你衣领是我给你压好的。”
“那就是腰带。”
几个人顺着侧门进去。
报告厅里空调开得有点低。
前两排坐着负责审核的团委老师、年级组老师和学生会成员,手里都拿着节目单。其他班的学生只零散坐了几排,等待自己上场。
舞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
市第二高级中学校园文化艺术节
前一个班还在往下搬道具。两个男生抬着一张长桌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低声说:“慢点,我手要没了。”
“你别光喊,往上抬啊。”
“我在抬!”
“你抬的是空气。”
陆昼眠站在舞台左侧,低头看见地板上贴着几块不同颜色的胶带。
蓝色那块是她的。
她走过去,鞋尖刚好停在线后。
舞台灯还没完全亮,台下的人脸看不清。音控台那边有人对着话筒说:“二班麦试一下。”
池夜清先开口:“一,二。”
声音从报告厅两侧音响传出来。
有一点回声。
陆昼眠接:“一,二。”
她自己的声音绕着报告厅走了一圈,又回到耳边。
有点陌生。
音控老师调了一下:“可以。别离麦太近。开始以后中间不要碰衣领,容易有杂音。”
文艺委员站在幕布后面拼命点头,像老师能透过布看见他一样。
“灯光走第一套。”团委老师说,“二班开始吧。”
报告厅顶灯暗下去。
舞台上的暖黄灯亮起来。
木椅摆在右边。
贾母坐下,众人分站两侧。
陆昼眠在蓝色标记后等。
池夜清站在舞台中间,颈前那块玉轻轻晃了一下。
旁白声从一侧传来。
第一场开始。
贾母朝宝玉伸出手。
“宝玉啊,你是无瑕的美玉。”
池夜清抬起眼。
舞台上的木椅晃了一下。
坐在上面的人影被灯光照得发白,脸慢慢模糊下去。
“清清,你最省心。”
餐桌边,有人低头看着手机,顺口说了一句。
“你自己知道就好。”
奖状被从冰箱门上揭下来,叠好,收进抽屉。
“影响美观。”
手机屏幕亮起来。
“还只是前十?”
那些声音没有谁在发火。
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每天都会出现。
池夜清手指碰到胸前那块玉。
轻的。
冰凉的树脂边缘贴着指腹。
她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老太太这样说,我倒要不好意思了。”
可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没有立刻出来。
报告厅里空了一拍。
坐在椅子上的女生看了她一眼,没有慌,仍旧保持着贾母的姿势,又笑着补了半句:“怎么,夸你一句,倒真不好意思了?”
这句是临时加的。
幕布后面,文艺委员眼睛都睁大了,手里的节目单差点被捏折。
苏茉拉了下他袖子,示意他别动。
陆昼眠站在侧边,看着池夜清。
她没听见那些声音。
只看见池夜清站在灯下,手指按着那块玉,眼神有一瞬间没落在舞台上。
像是走远了。
陆昼眠眉头轻轻皱起来。
下一秒,池夜清抬起头。
她看见木椅,看见台下的审核席,也看见蓝色标记后的陆昼眠。
陆昼眠正在看她。
没有催。
也没有低头翻台词。
池夜清松开那块玉,笑了一下。
“老太太这样说,我倒真要不好意思了。”
话音顺着音响传出去。
晚了一点。
但戏接上了。
众人围过来。
“宝二爷自然和别人不同。”
“二爷不必自谦。”
池夜清顺着她们的话往下走。
“那我便听老太太的。”
陆昼眠从侧面上场。
她踏到蓝色胶带上,没有看脚下。
“你若今日不去学堂,是你不愿去,还是他们不愿你去?”
声音清清楚楚。
前排有老师抬起头。
池夜清看着她:“有什么分别?”
“有。”
陆昼眠往前走了半步。
“你不想去,就说不想去。你想去,就现在去。为什么总要等别人替你说?”
“他们喜欢这样讲,我又何苦扫兴?”
“你怕的不是扫兴。”陆昼眠说,“你是怕开口。”
她今天演得比平时排练时都好。
没有刻意拔高声音,也没有把黛玉念成处处带刺的人。她只是盯着宝玉,一句一句往下问。
像每个问题都必须得到回答。
砚台摔碎的音效响起。
这次没有慢。
陈栀蹲下去,捡起不存在的碎片。
“不是我打碎的。”
众人让她认下。
宝玉说换一个便好。
陆昼眠从旁边走来。
“她问的是你。”
池夜清抬眼。
“你看见了,你为什么不说?”
“不过小事,何必闹大?”
“你不伤和气,便伤她。”
舞台上的灯落在陆昼眠眼睛里。
池夜清没有再想起别的人影。
她只需要看着眼前这个黛玉。
那些台词排过很多次,哪里停,往哪走,什么时候低头,她们都已经熟了。
婚事那场换景时,木椅比原定位置偏了一点。
梁恬经过时,借着宽袖遮挡,把椅子往后带开半步。陆昼眠也没去找原来的蓝色胶带,直接绕过去,站到池夜清面前。
“你不问问自己愿不愿意?”
“我愿不愿意,难道比老太太安心更要紧?”
“你心里没有一句自己的话吗?”
“我心里自然有大家。”
“那我呢?”
池夜清停了一瞬。
这次停顿就在戏里。
“妹妹自然也在大家里面。”
陆昼眠看着她。
“周全。”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真周全。”
前排负责记录的学生低头写了几笔。
最后一场换灯。
陆昼眠披上外衣,坐到临时摆好的矮凳边。她脸本来就白,灯光压下来,更显得单薄。
旁白念:“宝玉来迟。”
池夜清从舞台另一端走过去。
“我来晚了。”
“你总是晚。”
“这次不能再晚。”
陆昼眠抬头:“你要做什么?”
池夜清摘下颈前的玉。
红绳从衣领上滑下来,落进她掌心。
开场那句“无瑕的美玉”又从脑子里闪了一下。
只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道具。
背面那块保护膜还是没撕干净。
很假。
也很轻。
“他们都说这是我的命根子。”
陆昼眠问:“你自己呢?”
“我不知道。”
“你怎么总是不知道。”
池夜清抬眼看她。
“这次我可以慢慢知道。”
碎裂的音效响起。
没有雷。
玻璃碎裂声很短,干净利落。
池夜清把杯子递过去。
陆昼眠接住,仰头做出饮下的动作。
暖黄的灯一点点亮起来。
她重新睁眼。
“你疼吗?”
“疼。”
“你原来会疼。”
“现在会了。”
“那就记住。”
“记什么?”
“记住疼。疼的时候,人就不是玉了。”
众人重新上台。
陈栀站在前面,问出最后一句:
“没有玉,你还是宝玉吗?”
池夜清站在舞台中间。
掌心已经空了。
她看向陆昼眠。
陆昼眠没有替她回答。
只站在旁边等。
“我是贾宝玉。”
灯光暗下去。
报告厅前排响起掌声。
【时间:周三下午】
【地点:综合楼一楼报告厅外走廊】
一群人从侧门出来,还没走远,文艺委员就抱着节目单冲了过来。
“这次真可以!除了开场那一下,后面都别乱改了。”
演贾母的女生刚把外衫脱到一半,闻言抬头:“我临时补那句可以吧?我当时差点以为自己提前老年痴呆,忘了后面是什么。”
池夜清把红绳从手指上绕开,笑着说:“可以。是我慢了。”
“你刚才怎么了?”苏茉问。
“灯一亮,忘了一瞬。”池夜清低头把玉放回道具盒,“下次不会了。”
文艺委员连忙在节目单上写:“开场注意衔接。”
陈栀从旁边挤过来:“先别写宝玉了。昼眠刚才那句‘你为什么不说’,我站旁边都差点替她跪下认错。”
陆昼眠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关你什么事?”
“代入了嘛。”
梁恬把戏服叠起来:“你平时做错题也没这么主动认。”
陈栀:“数学题又不会瞪我。”
“周老师会。”
“那更不能认。”
演贾母的女生也过来:“昼眠今天真的可以。你婚事那场看夜清的时候,我坐旁边都觉得宝玉很该打。”
体育委员抱着椅子从侧门出来:“那我呢?我今天那句有没有进步?”
文艺委员看他一眼:“有。今天终于不像体育课点名了。”
“那我是什么?”
“食堂排队时劝人往前走。”
“起码生活化。”
苏茉看了眼审核意见表:“团委老师写的是整体通过,时间七分四十秒。最后换景还能再快一点,其他没问题。”
陈栀抬手要拍陆昼眠肩膀,伸到一半又改成在她面前晃了晃:“陆老师,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陆昼眠把水杯盖拧好:“没有获奖。”
“通过也算奖。”
“那你替我说。”
陈栀立刻清嗓:“感谢数学老师没有在今天多发一张卷子——”
梁恬提醒:“发了。卷子在教室。”
陈栀的表情当场垮下来。
“我刚才的快乐就到这里。”
“别堵门口。”苏茉把她往旁边拽了一点,“下一班要出来。东西收好,先回教室换衣服,五点半之前去食堂。晚了又要只剩土豆。”
“土豆怎么了,土豆也有尊严。”
“你前天还说它像没熟。”
“今天可以重新认识。”
一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
话题很快从彩排滑到食堂,又从食堂滑到今晚数学卷。陈栀说自己今天艺术消耗过大,脑子不适合继续做函数。梁恬说她平时也不适合。陈栀回头追她,两个人差点撞到靠墙放着的泡沫石头。
陆昼眠站在几个人中间。
演贾母的女生还在夸她最后一场,苏茉拿审核意见给她看,文艺委员在旁边问她要不要把“碎玉”音效再响一点。
她一开始只会摇头和说“都行”。
过了两句,又低头指着意见表:“音效不用再大。太大了像砸窗户。”
文艺委员想了想:“也是。那就这个版本。”
陈栀从梁恬身后探头:“昼眠,你今天真没那么紧张了。”
“还是紧张。”
“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站得远。”
“我就在你后面。”
“那你眼神不好。”
陈栀张了张嘴,回头对梁恬说:“听见没,她现在会主动攻击我。”
梁恬点头:“挺有精神。”
陆昼眠耳朵热起来,低头去拆演贾母的女生塞给她的糖。
糖纸有点紧。
她拆了两次才打开。
抬眼时,视线越过前面几个人,落到后面。
池夜清没有挤进来。
她抱着道具盒,落后几步,正看着她们这边。
嘴角弯着一点。
没有开场时那种短暂的恍惚,也没有对外说话时挂得刚刚好的笑。
她就是在看陆昼眠被一群人围着,看她反驳陈栀,看她终于自己指出音效的问题。
陆昼眠对上她的眼睛。
手里的糖停在唇边。
两个人隔着走廊里来往的学生看了两秒。
陆昼眠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问。
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池夜清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道具盒往上抱了抱,朝陆昼眠举了举那块假玉。
接着笑了一下。
陆昼眠盯着她,嘴角往下一撇。
又装。
她把糖塞进嘴里,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步,还是放慢了一点。
池夜清很快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