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傍晚】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综合楼至教学楼连廊】
从报告厅出来以后,一群人抱着道具往教学楼走。
木椅要送回高一办公室,衣服装进透明袋,假玉和杯子暂时锁进综合楼一楼的小器材柜。文艺委员抱着道具盒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那块玉还在。
“谁刚才把红绳绕成死结了?”
体育委员说:“你别看我,我全程抱椅子。”
“我也没说是你。”
“那你看我干嘛?”
“因为你抱着椅子走路还想插嘴,容易撞人。”
体育委员低头一看,差点真拿椅子腿扫到旁边同学,赶紧把东西往上抬:“意外,纯属意外。”
陈栀从旁边绕开:“你这要是在舞台上,宝玉还没碎,演员先碎了。”
梁恬说:“挺有教育意义。”
“什么教育意义?”
“远离大型家具。”
几个人笑起来。
话题很快又从椅子滑到食堂。
“鸡排还有吗?”
“绝对没了。”
“你不要说这种晦气话。”
“报告厅彩排了这么久,连锅可能都洗了。”
“那我吃炒饭。”
“今天炒饭窗口不开。”
陈栀停下脚:“那我还能吃什么?”
梁恬想了想:“米饭。”
“我需要菜。”
“土豆。”
“你为什么说得像世界末日配给?”
陆昼眠跟在中间,手里拿着水杯。
她刚才被人围着说了半天,脑子还有点发热。现在不用应付夸奖,只听陈栀为晚饭发愁,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
池夜清抱着道具盒,落在后面几步。
陆昼眠走过教学楼连廊拐角,脚步慢了一点。
前面的人没有立刻发现。苏茉正低头看审核意见,陈栀还在问土豆能不能加鸡蛋,梁恬说得看食堂阿姨愿不愿意。
身侧很快多了一道脚步声。
池夜清跟上来,偏头问:“你累了?”
“没有。”
“那怎么越走越慢?”
“我走路就这样。”
“刚才从报告厅出来的时候还挺快。”
陆昼眠低头看着地砖缝,嘴唇动了动。
“你开头怎么回事?”
池夜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抱着道具盒又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眼盒子里的假玉。红绳露在最上面,被文艺委员绕得乱七八糟。
“忘词了。”她说。
陆昼眠抬眼看她:“你骗谁呢?”
“团委老师问,我也是这么说的。”
“我又不是团委老师。”
池夜清看着她,眼里浮出一点笑:“那陆老师想听哪个版本?”
“我不是老师。”
“陆编剧?”
“也不是。”
“黛玉?”
“你再乱叫我就不问了。”
陆昼眠加快一点脚步。
池夜清抱着盒子走在旁边,也没拦她,只笑着说:“那句听着有点耳熟。”
陆昼眠的脚步又慢下来。
“哪句?”
“‘你是无瑕的美玉’。”
“有人也这么叫你?”
“没这么文绉绉。”池夜清用手指把盒子里那根红绳按回去,“差不多就是省心、懂事、不用人管。听得多了,刚才坐在椅子上的人一开口,我就走了下神。”
她说得很随意。
像在解释刚才为什么没及时接词,解释完就可以翻篇。
陆昼眠却看了她好几秒。
“你家里人说的?”
“嗯。”
“那你干嘛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
陆昼眠试着回想舞台上那一下。
池夜清站在灯下,手指按着那块假玉,眼睛看着前面,却没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有短短一点时间,很快就恢复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最后只能说:“看着不像被夸高兴了。”
池夜清垂眼笑了下:“可能我比较难伺候。”
“这算什么夸。”
“省心不好吗?”
陆昼眠皱眉:“说你省心,不就是省得管你。”
池夜清脚步停了一下。
陆昼眠往前走出半步,发现旁边没人了,回过头。
池夜清还站在连廊里。
傍晚的风从两栋楼之间吹过来,把她短发的发尾吹乱一点。道具盒压在手臂上,她的手指还搭着盒盖边缘。
陆昼眠被她看得心里发虚。
“我随便说的。”
池夜清问:“你一直这么想?”
“什么?”
“夸人省心,就是省得管她。”
“也不一定。”陆昼眠低头摸了摸水杯盖,“就。。。要是夸完以后,真的什么都不问,那不就是嘛。”
话说完,她立刻拧了下杯盖。
拧得很紧。
这句好像说得太多了。
她明明不懂池夜清家里的事,也不知道对方父母平时到底怎么对她。光凭几句台词和刚才那点反应,就在这里乱发言,很像自以为是。
“反正你当我没说。”陆昼眠转身,“快走,陈栀她们要没影了。”
池夜清跟上来。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你现在还是黛玉吗?”
“我是饿了。”
“哦,饿了的黛玉。”
“谁饿了都是会烦躁的,你别乱给我加设定。”
“那刚才那句也是台词?”
“哪句?”
“省得管我。”
陆昼眠不太自在地抓了下水杯:“不是。”
池夜清看了她一会儿。
“知道了。”
“你别一副知道了很多的样子。”
“我只知道你不是在演。”
“我也可能瞎说。”
“那我先听着。”
陆昼眠想让她别听。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很奇怪,最后只能低头往前走。
池夜清抱着道具盒,嘴角轻轻弯着。
陆昼眠余光看见,更烦了。
“你笑什么?”
“刚才在台上,看见你一直皱眉,我才想起下一句。”
陆昼眠立刻反驳:“我没皱眉。”
“有。”
“那是灯太晃。”
“你在侧面,灯没照你眼睛。”
“你还观察得挺仔细。”
“没办法。”池夜清说,“黛玉一直盯着我。”
陆昼眠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那是演戏!”
“嗯,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说得那么怪。”
“哪里怪?”
“哪里都怪。”
两个人走到教学楼楼梯口,前面陈栀终于发现少了人,扶着栏杆往回看。
“你们怎么走这么慢?鸡排真的要没了!”
陆昼眠抬头:“早没了。”
“你不要和梁恬一起诅咒我的晚饭。”
梁恬在旁边说:“接受现实吧。”
苏茉拿着审核意见,招手催她们:“快点,值日生都要回来上晚自习了。”
池夜清抱着道具盒先走过去:“道具还要锁教室柜子里,你们先去食堂。”
文艺委员从前面猛地回头:“对,玉不能带去吃饭!沾到油怎么办?”
体育委员说:“宝玉沾点油怎么了,更有光泽。”
“那你拿校服袖子抛光?”
“也不是不行。”
“你离我的道具远点。”
几个人又吵起来。
陆昼眠跟在池夜清旁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还好。
没有红得太夸张。
她看了眼池夜清手里的道具盒,小声说:“那个保护膜还没撕。”
池夜清低头:“哪?”
“玉背面。”
“你怎么知道?”
“我早看见了。”
“那你刚才还说假。”
“本来就假。”
“陆同学要求真高。”
“你把它给我,我回头撕。”
池夜清把盒子往她这边递了一点:“现在?”
陆昼眠伸手,又缩回去:“算了,先吃饭。”
“饿了的黛玉果然以吃饭为先。”
“池夜清。”
“在。”
“闭嘴。”
“好。”
【时间:周三傍晚】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食堂一楼】
鸡排果然没了。
陈栀站在空掉的窗口前,表情比刚才在报告厅等彩排还严肃。
“真的没了。”
打菜阿姨拿勺子指了下旁边:“还有红烧肉。”
“肥吗?”
“你要瘦的,我给你挑。”
陈栀立刻把餐盘递过去:“谢谢阿姨,您是我今天见过最好的人。”
阿姨笑了一声:“小嘴挺甜。青菜要不要?”
陈栀:“不要。”
“那不行,来点。”
一勺青菜落进餐盘。
陈栀端着盘子离开窗口时,脸上的喜悦少了一半。
梁恬在后面拿了同样的菜,顺便又要了份土豆。
“分我点土豆。”陈栀说。
“拿青菜换。”
“梁恬,你变了。”
“吃不吃?”
“吃。”
几个人占了张靠墙的长桌。
桌上有人用黑笔写过一道数学公式,后来大概被食堂阿姨擦了,只剩模糊的半截等号。
苏茉坐下先把审核意见折好,放进文件夹:“团委那边说整体通过。下周再走一次正式灯光,之后就不大改了。”
文艺委员立刻说:“服装还得调。黛玉袖口有点长,宝玉的玉也得重新做一下。”
陆昼眠抬头:“不用重新做,保护膜撕了就行。”
“保护膜?”文艺委员愣住,“什么保护膜?”
池夜清正在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闻言说:“背面有一小块。”
文艺委员脸上的表情慢慢裂开:“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陆昼眠:“因为台下看不见。”
“我能看见!”
“你又不上台。”
体育委员扒了口饭:“艺术家开始内耗了。”
“你不懂。道具不完整,我心里难受。”
陈栀把青菜夹到梁恬盘子里:“那你先把体育委员的外衫腰带缝一下,他刚才上台像随时要散架。”
“喂,我听见了。”
“听见就回去缝。”
话题又从道具滑到针线,接着滑到校服裤子的裤脚为什么那么宽,再滑到明天英语课是不是还要抽背。
“抽吧。”陈栀已经放弃挣扎,“我今天脑子里全是‘宝玉啊’。”
梁恬:“你可以把单词套进台词里。”
“accompany啊,你是无瑕的陪伴。”
陆昼眠低头扒饭,肩膀抖了一下。
苏茉注意到,笑着问:“昼眠,你觉得这个记忆法怎么样?”
陆昼眠把饭咽下去:“建议她不要参加英语高考。”
陈栀捂胸:“陆老师,你今天对我攻击性很强。”
“你活该。”
“看见没,她上台以后不一样了。”
陆昼眠立刻低头:“吃你的菜。”
陈栀看了一眼自己空掉的青菜格,又看梁恬。
梁恬护住餐盘:“自己不要的。”
池夜清坐在陆昼眠对面偏一点的位置,低头喝了口汤。
陆昼眠抬眼时,刚好看见她嘴角在动。
“你又笑。”
池夜清把汤碗放下:“我吃饭。”
“你明明笑了。”
“那可能是红烧肉比较好吃。”
“你自己都没打红烧肉。”
池夜清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番茄炒蛋:“那就是番茄。”
陆昼眠不想理她了。
她低头继续吃饭,耳朵却有点热。
【时间:周三晚自习】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晚自习第一节,周老师坐在讲台边看自习。
白板上还留着下午最后一节课没擦干净的函数图像。周老师拿起板擦擦了两下,又用黑色白板笔在右下角写:
数学卷二,明早交。
教室里有人看见,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
周老师回头:“谁叹气?”
全班低头。
周老师放下白板笔:“叹也得写。”
陆昼眠面前摊着数学卷二。
第一题做完,第二题做了一半。
左边有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被推到她手边。
她先看了眼讲台。
周老师正在低头翻作业。
陆昼眠把纸条压进卷子下面,悄悄展开。
池夜清写:
刚才那句,你是随便说的?
陆昼眠看了一会儿,拿笔在下面回:
哪句。
纸条推回去。
过了一小会儿,又回来。
夸完就能不管。
陆昼眠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在笔杆上磨了两下。
她写:
也不全是。你自己看。
池夜清回:
以前没这么想过。
陆昼眠看了她一眼。
池夜清正低头看卷子,像这张纸条与她无关。
陆昼眠低头写:
那你现在想呗。
纸条过去。
这次过了挺久才回来。
想了。有点烦。
陆昼眠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写:
烦就对了。宝玉。
池夜清拿到纸条,展开。
下一秒,她低下头,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周老师刚好抬头:“池夜清。”
池夜清立刻坐直:“老师。”
“你笑什么?”
全班有几个人跟着抬头。
池夜清把纸条压在卷子下面,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住。
“突然想到下午彩排,体育委员的腰带差点开了。”
后排体育委员猛地抬头:“不是,怎么还有我的事?”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不住的笑。
周老师拿白板笔敲了敲讲台:“很好笑?卷二不够你们写?”
笑声立刻散了。
体育委员低头嘟囔:“我好无辜。”
陈栀在后面用气音说:“艺术献身。”
陆昼眠低着头,手指捏着笔,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过了一会儿,那张纸条又被推了回来。
最下面多了一行:
知道了,黛玉。
陆昼眠盯了两秒,拿笔重重写下:
你闭嘴。
她把纸条推回去。
池夜清这次没再笑出声。
只是把那张纸仔细折好,夹进了错题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