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四中午】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食堂回教学楼的路上】
食堂今天的冬瓜汤很淡。
淡到陈栀喝第一口时，低头确认了一下碗里到底有没有盐。
“这是什么？”她问。
梁恬走在旁边：“汤。”
“我知道是汤。什么汤？”
“冬瓜汤。”
“冬瓜呢？”
“可能毕业了。”
陈栀端着刚从小卖部买的酸奶，十分痛心：“难怪我刚才捞半天，只捞到两粒葱。”
陆昼眠跟在她们旁边，手里抓着一瓶矿泉水。闻言低头笑了下，瓶盖还没拧开。
“你捞错碗了吧。”
“没有，我今天特别认真。”陈栀说，“我还特意坐在灯下面捞的。”
梁恬看她：“你在食堂吃饭，还需要打光？”
“万一汤底藏着什么惊喜呢。”
“比如第三粒葱？”
“梁恬，你今天攻击性很强。”
“还好。”
三个人顺着教学楼前的小路往回走。
午饭时间还没结束，路上全是从食堂回来的学生。有人拿着小卖部刚买的烤肠，有人端着没喝完的豆浆，还有人边走边翻英语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
“今天下午先上物理吧？”
“语文。”
“不是语文老师请假吗？”
“她请的是昨天。”
“老师一天就能恢复，我一个周末都恢复不了。”
“你周末不是打游戏到三点？”
“这属于精神治疗。”
教学楼门口堵了一小截。
两个男生蹲在台阶边系鞋带，另一个人站着催：“你们快点，午休铃一响，值班老师又要赶人。”
“你先走呗。”
“我一个人走多孤单。”
“那你蹲下陪我们。”
“不想蹲。”
“那你闭嘴。”
陈栀跟着人流往旁边绕，一边走一边低头喝酸奶。吸管里忽然吸不上来，她把盒子晃了两下。
“没了？”
梁恬说：“你一分钟前才买。”
“这个盒子看着大，内部有虚空。”
陆昼眠看了眼包装：“二百毫升。”
“我今天比较渴。”
“你刚才喝了两碗冬瓜汤。”
“那里面又没有水。”
陆昼眠：“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陈栀笑得差点把酸奶盒捏扁。
她们刚走进教学楼，一个男生从楼梯旁边过来，挡在了三人前面。
“陆昼眠同学。”
声音不算大。
但是在午饭后的人流里叫了全名，还是很显眼。
陆昼眠停住脚。
她先看了看对方，又往旁边让了一点，以为自己挡路了。
男生也跟着挪了一步。
“我找你。”
陆昼眠捏着矿泉水瓶，眉头皱起来一点：“啊？”
陈栀本来还在吸空酸奶，听见这句，立刻把吸管松开了。她站到旁边，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脸上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看热闹神色。
梁恬先看男生。
又转头看陈栀。
嘴角往下一撇。
陈栀用胳膊轻轻碰她，压低声音：“干嘛？”
梁恬也压低声音：“你笑得有点缺德。”
“我哪有，我这是鼓励。”
“你先把嘴角压下来。”
陈栀抿了抿嘴，没成功。
男生穿着校服，手里还拿着一叠彩排用的稿纸。陆昼眠看了几秒，隐约觉得眼熟。
似乎在报告厅见过。
可能是前后候场的班级。
“能单独说两句吗？”男生问。
陆昼眠眼睛往楼梯口飘了一下。
来来往往全是人。
午休前就这么点时间，单独说两句还能去哪里？厕所肯定不行，空教室也没有，去连廊尽头更像要触发什么危险事件。
她看着对方：“就在这里说吧。”
男生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答，手里的稿纸往上提了提。
“也行。”
陈栀拉着梁恬往旁边退了两步。
真的只有两步。
还是能把每个字听得清清楚楚的距离。
梁恬看了她一眼。
陈栀理直气壮地小声说：“万一有事呢。”
“你只是想听。”
“也有这个原因。”
陆昼眠听见了，回头瞪她们。
陈栀立刻低头研究酸奶盒上的配料表。
男生咳了一声。
“我是高二（6）班的。上次报告厅彩排，我在后面候场，看见你演黛玉。”
“哦。”
陆昼眠想起来了。
六班那个校园短剧里的男主。穿着校服演学生，跟现在基本没区别，难怪她只觉得眼熟。
“我觉得你演得很好。”男生说，“而且，你本人也挺好看的。”
陆昼眠手指在矿泉水瓶上蹭了一圈。
“谢谢。”
男生显然还有后半句。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来往的人没谁停下来，可这个位置怎么看都不适合说这种话。
午休铃随时会响。
楼梯口还有值班老师抱着登记本下来。
男生吸了口气，还是往下说了。
“我挺喜欢你的。可以认识一下嘛？”
陈栀的酸奶盒不响了。
梁恬的脸也冷了些，目光从男生的稿纸扫到他脸上。她大概已经做好准备，只要对方说出什么难听话，就把陈栀手里的空酸奶盒塞过去。
陆昼眠反倒没多大反应。
“不了。”她说。
男生愣了下。
陆昼眠把矿泉水往怀里收了一点：“谢谢。但不用。”
她没解释。
也没留“以后再说”这种口子。
男生张了张嘴，脸上有点尴尬：“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那要不要先加个QQ？就聊聊。”
“不用了。”
陆昼眠说完，转头看向旁边。
“陈栀，梁恬，走了。”
“来了。”陈栀立刻应声。
梁恬也跟上。
三个人绕过男生，顺着楼梯往上走。身后没再传来追问，那个男生还算体面，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上到二楼，陈栀终于憋不住。
她侧着身子走，满脸好奇：“你就这么拒绝了？”
陆昼眠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不然呢。”
“不是，我还以为你至少要想一下。”陈栀说，“你刚才连三秒都没用。”
梁恬看她：“不喜欢为什么要想三秒？”
“我就是感叹一下。”陈栀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那男生长得还行吧。”
陆昼眠：“没注意。”
“个子也挺高。”
“然后呢？”
“没有然后。”陈栀说，“你拒绝得这么决绝，我就是有点好奇。”
陆昼眠把瓶盖重新拧上。
“我不认识他。”
“现在认识了。”
“知道他是六班的，不叫认识。”陆昼眠说，“而且我记得他。”
陈栀眨了眨眼：“你不是刚才才想起来？”
“高一的时候见过。”
她说到这里，脚步慢了一点。
很多高一的事情已经模糊了。教室、走廊、体育馆门口，许多人的脸混在一起，话也只剩下一些断掉的声音。
这个男生却留下过一点印象。
不算深。
就是看见以后，会觉得不舒服。
“他高一的时候好像在后面说过我。”陆昼眠说。
陈栀脸上的笑收了收：“说什么？”
“忘了。”
“忘了你还记得他？”
“话忘了一半，脸记得。”
梁恬看着她：“你还挺记仇。”
陆昼眠点头：“对啊。我很记仇的。”
陈栀沉默两秒，忽然转头问梁恬：“那我小时候咬她草莓橡皮的事，她是不是还记着？”
梁恬：“她当然记着。”
“我那时候才几岁。”
陆昼眠说：“那你赔我。”
“都过去十几年了，那块橡皮早氧化了吧。”
“所以呢？”
“我明天给你买新的。”陈栀说，“草莓味现在可能绝版了，普通的行不行？”
“不要。新的没有历史价值。”
“你刚才还让我赔。”
“现在不想要了。”
陈栀捂住胸口：“记仇的人果然很难伺候。”
陆昼眠被她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梁恬慢悠悠问：“除了不认识，还有别的原因吗？”
“什么？”
“拒绝他。”
陆昼眠想了想。
“我现在没什么谈恋爱的想法。”
陈栀看向她：“完全没有？”
“没有。”
“你都不憧憬一下？”
“憧憬什么。”陆昼眠说，“周末约会，然后两个人坐奶茶店一起写数学卷？”
梁恬：“遇到不会的还能讨论。”
“讨论完发现答案不一样，当场分手。”
陈栀笑起来：“也可以不写卷子嘛。”
“那周一交什么？”
“爱情的答卷。”
陆昼眠看她：“你好恶心。”
“谢谢。”
三个人走到教室后门。
陈栀把空酸奶盒扔进门边垃圾桶，没扔准，盒子撞到桶沿掉出来。她弯腰捡起，重新扔进去。
“所以你现在是真不想谈，还是因为那个人不行？”
陆昼眠把手搭上后门门框：“都有吧。首先不认识，其次我记仇，最后我没想法。解释完了。”
梁恬点头：“逻辑完整。”
陈栀还想说什么，午休预备铃响了。
教室里有人立刻抱怨：“怎么又响了，我脸都没洗。”
另一个人说：“不洗了，直接睡，下午起来再面对这个世界。”
陈栀只好先回座位：“行，下午再采访你。”
陆昼眠：“没有下午。”
【时间：周四中午】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池夜清比她们早回教室。
她刚从年级办公室拿了几张统计表，坐下后把表格夹进文件夹，正准备趴一会儿，苏茉从前门快步进来。
苏茉手里还拎着一瓶没喝完的乌龙茶。
她走到池夜清桌边，先往后门看了一眼。
“你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池夜清把笔放进笔袋：“怎么了？”
“有人给昼眠表白。”
池夜清的手指停在拉链上。
“谁？”
“六班那个男生。”苏茉把声音压低一点，“就是校园短剧里演男主的，高高的那个。有人看见他在楼下拦着昼眠。”
池夜清看向后门。
门口只有两个刚回来的男生，一个人还在问另一个下午第一节带哪本书。
“结果呢？”
“不知道。”苏茉说，“跟我说的人赶着回班，只看见开头。我也是刚听说。”
池夜清把笔袋拉链拉上。
拉得有点紧，金属头撞到边角，轻轻响了一声。
“他跟她认识吗？”
“应该不认识吧。”苏茉想了想，“可能彩排那天看见昼眠了。她那天确实挺亮眼的，刘海一夹，整个人都不一样。”
池夜清没说话。
苏茉喝了口乌龙茶，又往下推测：“不过那个男生长得还不错诶。六班好像有人说他挺受欢迎的。昼眠要是。。。嗯，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长得不错有什么用。”池夜清说。
苏茉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我就随口说一句。”
池夜清拿起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明明是白开水，咽下去时却莫名发酸。
不是柠檬，也不是乌龙茶。
酸味从胸口往上顶，贴着舌根，怎么想都不对。
池夜清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水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脏大概在刚才那几秒里长了味蕾，还是一套很有问题的味蕾，只能尝出酸。
苏茉在旁边说：“其实就认识一下也没什么吧。高中偷偷谈的又不少。只要别闹到老师那里——”
“挺麻烦的。”池夜清把水杯盖拧回去。
“什么麻烦？”
“谈恋爱。”
苏茉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怎么说得跟你谈过似的。”
“没谈过也知道麻烦。”
“那倒也是。”苏茉低头晃了晃茶瓶，“我妈知道肯定先问对方月考多少名。”
“然后呢？”
“低于我就让我给他补课，高于我就怀疑我借恋爱问题。”苏茉说，“反正怎么都不行。”
前排有人趴下睡觉，椅子往后一滑，差点撞到苏茉。
她往旁边让了让，又看向后门。
“昼眠她们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陈栀先从后门进来。
梁恬跟在后面。
陆昼眠走在最后，手里还拿着那瓶矿泉水，表情和平常没什么区别。陈栀倒是满脸写着想说话，刚坐下就被梁恬按了下肩膀。
“午休了。”梁恬提醒。
“我知道。”陈栀低声说，“我就是还有一肚子问题。”
“留着下午消化。”
陆昼眠回到座位。
她把矿泉水放到桌角，拉开椅子。还没坐下，池夜清忽然转过来。
“你别答应。”
陆昼眠手指还搭在椅背上。
“什么？”
池夜清看着她，声音压得不高，却完全没有绕弯。
“那个男生。”
陆昼眠眨了下眼。
“你怎么知道？”
苏茉在旁边抬了抬手：“有人看见了，跟我说的。不过我们不知道后面怎么样。”
陆昼眠又看回池夜清。
池夜清的手还按着水杯，指尖微微用力，杯盖早就拧紧了，她还是又转了一下。
“高中谈这个挺麻烦的。”池夜清说，“而且你跟他也不熟。先别同意。”
陆昼眠：“？”
她本来已经准备说“我拒绝了”。
字都快到嘴边了。
可池夜清的表情让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没有平时逗她时的笑。
嘴角微微压着，眼睛一直看她。说的是不能早恋、跟对方不熟，听起来全是很正当的理由，可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在讨论校规。
陆昼眠盯着她看了几秒。
池夜清被她看得微微皱眉：“怎么了？”
“不是。”陆昼眠慢慢坐下，手还抓着椅背，“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所以我先提醒。”
“你提醒就提醒。”陆昼眠往她脸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你干嘛这个表情？”
池夜清手指停在杯盖上。
“什么表情？”
陆昼眠也说不上来。
就是不高兴。
很明显的不高兴。
又硬是套了一层“高中生不能早恋”的理由，套得还不怎么合身。
她张了张嘴，原本那句“我已经拒绝了”在舌尖转了一圈，换成了另一句。
“你不高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