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四中午】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你不高兴啊？”
陆昼眠问完，自己先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
池夜清高不高兴，关她什么事。
话已经出去了。
收不回来。
她只能站在座位旁边，手还搭着椅背，硬着头皮继续看池夜清。
池夜清的手按在水杯盖上。
刚才那几句话里，她一直在拧杯盖。已经拧到底了，指尖还搭在那里，像跟这个杯子有仇。
苏茉看看她，又看看陆昼眠。
前排忽然有人喊：“苏茉，英语默写纸少了一张！”
苏茉转头：“你再找找，是不是压课本下面了？”
“没有啊。”
“我来。”
她拿着乌龙茶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池夜清使了个眼色。池夜清没理，苏茉只好先去处理那张失踪的默写纸。
陆昼眠拉开椅子坐下。
池夜清还是没答。
“你不想说算了。”陆昼眠低头去翻下午的物理书，“我就随口问问。”
“我看起来不高兴？”
陆昼眠手指停在书页边。
池夜清问得像真不知道。
她抬头看了两秒，视线落到那个水杯上：“你刚才快把杯盖拧进杯子里了。”
池夜清低头。
她松开手，掌心在杯盖上留了一点浅浅的红印。
“有这么明显？”
“有。”
池夜清想了想，唇边挂回一点笑：“现在呢？”
陆昼眠盯着她看。
“更奇怪了。”
“哪里奇怪？”
“像临时装的。”
池夜清嘴角那点笑停了一瞬。
她没再维持，低头把水杯推到桌角。
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趴下了。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被挡住，剩下几道亮线落在桌面。后排有人还在小声争论一道物理选择题。
“答案肯定是A。”
“标准答案写的C。”
“那标准答案错了。”
“你怎么不说物理错了？”
“也有可能。”
午休铃还没响，声音压得不算低。值班老师从后门外走过一遍，教室里才安静几秒。
陆昼眠把物理书翻开，又合上。
池夜清问：“你答应了吗？”
“没有。”
这两个字出来得很快。
池夜清的肩膀往椅背上靠了一点，手也从水杯旁边收回来。
“那就好。”
陆昼眠：“？”
她转头看她：“什么叫那就好？”
池夜清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横线：“学校不让早恋。”
“他表白，又不是我早恋。”
“你答应就是了。”
“我没答应。”
“嗯。”
“那你管这么宽干嘛？”
池夜清用笔量了量两张桌子中间的缝：“就这么宽。”
陆昼眠低头看了一眼。
“我说的是这个吗？”
“那你说哪个？”
“你别装傻。”陆昼眠压低声音，“刚才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表白对象是你。”
池夜清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认识他。”
“我也不认识。”
“那你拒绝得挺快。”
“所以？”陆昼眠皱眉，“拒绝还要先走流程？填表，盖章，三个工作日给答复？”
池夜清被她说得低头笑了一声。
陆昼眠立刻盯她：“你现在又笑。”
“你这句话有点突然。”
“哪里突然，正常流程。”
“嗯，效率很高。”
陆昼眠听不出这到底算不算夸。
她低头去拆矿泉水瓶上的标签，撕开一个小角，又停住。
“而且我记得他。”她说。
池夜清的笔尖落在纸面上：“以前认识？”
“不算。高一的时候，他好像在背后说过我。”
池夜清抬起头。
陆昼眠已经把矿泉水标签撕开一半，低头盯着上面的生产日期。
“说什么？”
“忘了。”
“忘了还记得是他？”
“脸记得。”
“你确定？”
陆昼眠抬眼：“我的仇，我说了算。”
池夜清看了她几秒，把笔放下：“有道理。”
“我还以为你要说我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你已经拒绝了。”池夜清说，“现在去调查也来不及。”
“你还真想调查啊？”
“开玩笑。”
“你今天每句都很像开玩笑。”
“那也不是。”
“哪句不是？”
池夜清手指碰了碰草稿纸边缘，没有立刻答。
陆昼眠盯着她，心里那点古怪越来越明显。
池夜清刚才听见有人给她表白，确实不高兴。
可为什么呢？
陆昼眠脑子不受控制地往一个很危险的方向拐了一下。
她喜欢我？
下一秒，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掐死。
停。
不准想。
初三的教训还不够深吗？漂亮热情的女生稍微多看你两眼，你就开始自动给人配感情线。人家是直女，直得不能再直，边界感差到打雷还要抱着你睡的那种直女。
更何况池夜清从一开始就觉得她有意思。
看稀有动物的有意思。
手里还拿着她的视频。
这大概属于玩具突然要被别人借走，拥有者下意识不高兴。
对。
合理。
非常合理。
陆昼眠撕下矿泉水瓶的标签，把它揉成一小团。
池夜清看着她的手：“你在跟瓶子生气？”
“没有。”
“标签都被你搓成球了。”
“我闲的。”
“哦。”
“你别哦。”陆昼眠把标签球放到桌角，“我还没问完。”
“你问。”
“你刚才真是因为校规？”
池夜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草稿纸。
纸上只有一道没什么意义的横线。她拿笔在横线下面又点了两下，留下两个黑点。
“不是。”
陆昼眠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让我别答应？”
“听见的时候有点烦。”池夜清用笔尖把两个黑点连起来，“你说拒绝了，就没那么烦了。”
陆昼眠手指停在物理书封面。
这人还真说。
问题是她说得这么直接，陆昼眠反而更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哪。
她低头看池夜清那张草稿纸。
一道横线，下面两个点，被连成一个很丑的三角形。
“所以我才问你。”池夜清说。
“问我什么？”
“你是不是答应了。”
“你直接问不就行了，干嘛一上来教育我不能早恋。”
“直接问听起来有点怪。”
“你现在这样就不怪了？”
“。。。”
池夜清放下笔，抬手扶了下眼镜。
她也发现了。
有点晚。
陆昼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突然很想笑。
她赶紧低头，把嘴角压回去。
难得。
午休预备铃响了。
教室里最后几个站着的人赶紧回座位。有人去拉窗帘，卡扣掉了，拉不动。
“谁修一下这个？”
“你别拉了，上次就是你拉坏的。”
“本来就坏。”
“每个弄坏东西的人都这么说。”
后门外的值班老师敲了敲门框：“安静，准备午休。”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压下去。
陆昼眠把物理书塞进桌肚，趴下以前，又低声说：“你想不明白就别想了。”
池夜清把草稿纸折了一下：“不是你问的吗？”
“我现在后悔了。”
“来不及了。”
“你怎么什么都来不及。”
“高中时间紧。”
“。。。”
陆昼眠把脸埋进胳膊里，不理她了。
过了会儿，左边传来一句很轻的声音。
“你刚才说，你现在没什么谈恋爱的想法？”
陆昼眠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不然呢？你怎么知道的。”
“陈栀刚才在后面说的。”
陆昼眠回头。
陈栀已经趴下，脸埋在校服袖子里，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梁恬也闭着眼。
一个都不像会偷偷传播消息的人。
“这就是换座位的坏处。”
“嗯。”
“你问这个干嘛？”
池夜清把眼镜摘下来，放进眼镜盒：“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刚才不是单纯看不上他。”
陆昼眠盯着她：“这有什么区别？”
池夜清也趴到桌上，侧过一点脸看她。
没有眼镜挡着，那双眼睛显得比平时更近。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陆昼眠没忍住：“你今天还真是有点莫名其妙。”
“我也不知道。”
“呵呵。”
她说完，立刻把脸转向另一边。
午休铃正式响了。
值班老师从走廊经过，教室里彻底安静。
陆昼眠闭上眼。
过了半天也没睡着。
左边的人呼吸很轻，应该也没睡。
她脑子里反复响着一句话。
听见的时候有点烦。你说拒绝了，就没那么烦了。
这算什么？
一种新型控制欲？
池夜清这个人是不是已经把她列进了自己的整理范围，别人动一下都不行？
陆昼眠把脸往袖口里埋深一点。
烦。
左边的人更烦。
【时间：周四下午】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下午第一节，陆昼眠把化学方程式抄到了语文笔记本上。
她写完一整行才发现。
盯着那几个化学符号看了几秒，她面无表情地把本子合上。
池夜清正好偏头。
“写错了？”
“没有。”
“你语文笔记里为什么有氧气？”
“语文也需要呼吸。”
池夜清拿起修正带递给她：“先把氧气放出去。”
陆昼眠接过来，低头把那一行盖掉。
修正带走到中间没带住，断了一点。她又往回拉，再重新压过去。
池夜清看着她的手：“你下午走神三次了。”
“你还计数？”
“第一次把化学写进语文，第二次老师让翻书，你翻了两遍还在封面，第三次——”
“够了。”陆昼眠把修正带还回去，“你怎么一直看我？”
池夜清接过修正带，低头按了按盖子。
“坐得近。”
“这借口你最近用很多次了。”
“说明很实用。”
陆昼眠不想说话，翻开正确的课本。
前面有同学转过来借红笔。池夜清把笔袋打开，问对方：“水笔还是白板笔？”
“水笔。我要改卷子，不是上去给老师补板书。”
“黑色红色？”
“红的，谢谢。”
对方接过笔，又顺口抱怨：“今天物理老师是不是还要抽人上去做题？”
池夜清说：“大概率。你先把第二问看一下。”
“我就知道。”
人走了。
池夜清把笔袋合上，又转过来看陆昼眠。
陆昼眠立刻说：“别看我。”
“我没说话。”
“你准备说。”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要逗人的时候，眼睛就这样。”
池夜清抬手碰了下眼镜：“哪样？”
陆昼眠比划不出来，索性低头：“反正就是这样。”
池夜清安静两秒，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你观察得也挺仔细。”
陆昼眠握着笔的手一紧。
又绕回来了。
她今天就不该问那句“你不高兴啊”。
这问题像往水里扔了颗石头，现在那点波纹全反弹到她自己身上。
【时间：周四傍晚】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下午课结束，周老师用黑色白板笔在白板右下角写了晚自习任务。
数学卷第三页。
错题整理。
明早抽查。
班里立刻响起一片不太敢放大的叹气声。
周老师把笔帽扣上：“我还没走呢。”
所有人继续低头。
“艺术节参加彩排的，六点五十前吃完饭回来。今天不排练，别拿这个当借口在外面逛。”周老师扫了一眼教室，“还有，最近有些同学心思别太散。高二不提倡谈恋爱，你们自己有数。”
底下有人很轻地“哇”了一声。
周老师立刻看过去：“谁哇？”
没人承认。
陆昼眠坐在座位上，慢慢把头转向左边。
池夜清正低头收书。
像完全没听见周老师刚才那句。
陆昼眠用笔轻轻敲了一下她桌角。
池夜清转头：“嗯？”
“你告状了？”
池夜清睁大了一点眼睛：“我什么时候去告状了？”
“那周老师怎么突然说这个。”
“学校每个月都说。”
“刚好今天？”
“可能六班那个人动静不小。”池夜清把练习册塞进桌肚，“也可能周老师知道了别的。”
“你真没告状？”
“没有。”
池夜清说完，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说得对。”
陆昼眠：“。。。”
“你够了。”
“我只是赞同学校规定。”
“你做的哪件事像遵守规定？”
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池夜清听懂了。
她手指碰了碰校服口袋的位置，里面没有手机。那部手机今天留在家里，她平时也不会带。
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带。
陆昼眠撇了撇嘴。
池夜清眼睛弯了一点。
“那挺好。”
又是这句。
那挺好。
陆昼眠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意识到，池夜清今天的心情好像真的变好了。
午休前那点不高兴已经没了。
说起周老师不让早恋，她甚至还有心情笑。
陆昼眠把笔收回去，低头拉书包拉链。
“你真奇怪。”
池夜清问：“哪里？”
“懒得说。”
“那你刚才还研究了一中午。”
“谁研究你了。”
“嗯。”池夜清点头，“没有。”
陆昼眠想反驳。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起身准备去食堂。
池夜清也站起来。
陆昼眠往后门走了两步，发现她跟在旁边，回头问：“你干嘛？”
“吃饭。”
“食堂在前面，你怎么从后门走。”
“这边楼梯人少。”
“你以前不走这边。”
池夜清想了想：“今天想换条路。”
陆昼眠：“。。。”
她看着池夜清。
池夜清也看着她，脸上那点笑一点没藏。
陆昼眠忽然明白了。
这人就是想跟她一起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脏就很没出息地跳快了一下。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
直女。
控制欲。
研究样本。
三个词在脑子里排成一排，试图维持秩序。
但池夜清就在她身边，随着她一起走出后门。
晚饭时间的走廊很吵。
陆昼眠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池夜清也笑了。
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
走到拐角时，池夜清忽然说：“我想了一下午。”
陆昼眠脚步一顿：“什么？”
“为什么不高兴。”
她转头看她。
池夜清把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指腹沿着冰凉的金属蹭了一下。
“还是没想明白。”
陆昼眠：“那你跟我说干嘛？”
“因为你问了。”
“我说了我后悔问了。”
“可我已经想了。”
陆昼眠低头看鞋尖。
前面两级台阶被窗外的光照得发白。
池夜清又说：“不过你说拒绝了以后，确实舒服一点。”
陆昼眠的耳朵热起来。
她抬头：“你是不是把我当什么你的东西了？”
池夜清张了张嘴。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接一句玩笑，也没有用视频把话题压回去。手指还搭在扶手上，过了会儿才说：
“不知道。”
“又不知道。”
“这个真的不知道。”
“那你慢慢想。”
陆昼眠转身往楼下走。
池夜清跟上来。
“你生气了？”
“没有。”
“你走快了。”
“糖醋排骨要没了。”
“你刚才还怀疑是假的。”
“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走快点。”
池夜清被她这套逻辑逗得笑了一声。
陆昼眠没回头。
她耳朵还是红的，步子也确实比刚才快。
直女真的很麻烦。
尤其是这种自己都不知道在不高兴什么，还非要当面告诉她的直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