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么?”黑暗里有声音回荡。
交易?你要交易什么?我书包里只剩下半包纸巾和没写完的高三模拟卷,还是说可以用口袋里的超市满减券从你这换上一本刚上架的《少年Jump》?空知行盯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想。
“交易么?”那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又响起来。
好烦。你以为你是FBL?带许可证了么?不打声招呼就擅自闯入人家美梦的冒昧家伙,你到底有什么?我身上只剩婶婶给我买菜的零钱,不过看在你这么锲而不舍的份上,说不定我能买些什么。
这些话在空知行舌头上转了个弯,嘴里吐出来的却是一段空灵至极的话,仿佛某位不可名状的存在借由他的身体开口。
“你在恐惧。”
“你手握无上权柄,却畏惧如影随形的孤独,所以你想抹去我的痕迹,占据我的存在,成为一个卑劣的窃贼!”
说完这句话后,空知行忽然清醒得像被人泼了一整杯冰水。
不是,等等。刚才那是什么?是我在说话?我的嘴巴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程度的装逼?这不像我啊,我平时最多装到“今天作业写了”这种程度,而且大概率还会被同桌当场拆穿。
然后光就来了。
黑暗深处睁开一双银色的巨眼!大得能吞下整片夜空。光流从瞳孔深处涌出来,温柔又暴力地淹没一切,像有人把一万朵以光铸造的昙花同时掐碎在午夜十二点的钟声里。
见鬼!我真是在做梦么?这玩意儿还是地球生物!?
空知行下意识想往后退,突然发现自己没有“退”这个选项。他发现自己视野是钉死的,就像一件被人摆放好的相机,只能观察到某个固定的角度。连扭头和眨眼都做不到。虽然严格来说他现在好像也没有眼皮。
哦,很好。不仅被巨型眼珠子绑架了,还被没收了脖子使用权和眨眼权。人权清单又精简了两项。空知行想。
然而那个声音又开口了,每个字都是那么决然无畏。
“我用一切与你达成交易,为此,你将获得无上自由。”
我天!你这家伙到底想干嘛!我已经跟说了我身上没值钱玩意!空知行在心里疯狂吐槽。
无上自由?那又是什么鬼东西?
通往美利坚自由女神像的机票?还是健身房那群“哲学”肌肉佬们的示爱信息?
咱先把话撂清楚,我虽然喜欢自由,但远远没有奔放到那种地步。
首先,我不是gay。其次,我真不是gay。满足不了你那些奇奇怪怪的癖好。
还有,我们是在影棚里拍很什么毁三观的电影吗?
那这剧情还真够猎奇的!不!已经是惊奇了!
外星人跟地球人谈恋爱?《阿凡达》精神续集?
再说了,人家阿凡达只是跨种族,咱俩倒好,跨星球就算了,还是俩男男的?
靠!
这破事要真是在拍电影,那导演铁定是个变态到极致的大腐女。
但如果是场梦,我请求老天爷现在就让我醒过来!
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罪了!
这些抱怨话到嘴边,空知行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言语:
“你所谓的无上自由,不过是放弃一切,去追逐某种虚无缥缈的幻影。消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未留下过一丝存在的痕迹。在被你吞噬之前,我会掀起一场同归于尽的反抗。如果你执意要吃掉我……那就,来吧。”
空知行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这些没来由的话是自己说出口的。
什么吃掉?又增加新剧情了?好吧,我首先得承认,能从《阿凡达》魔改成《异形》,这导演的脑洞开的简直比肯尼迪还大!不颁个奥斯卡金像奖可惜了,但是能不能被吃掉的人不是我,我看起来像是什么可口的食物么?我今天通宵上网澡都没洗,外星人都不挑食么?
“唯有这样,我才能引领文明抵达应许之地,而你与我,终将合一!成为悬挂在时间尽头的图腾,永恒的守望一切!”那声音在黑暗里空灵得像山顶积雪被风吹散的簌簌声。
咔!
停!停!停!
有没有导演!
你看这个人!
不对,这鬼东西怎么抢我台词?按道理来讲,这种装逼语录,不应该只有身为主角的我才能讲的么!?
空知行懵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他觉得剧情的走向是不是彻底反了?
他成了负责捧哏的那个。对面那个负责输出全文最炸裂的台词。
这什么破剧本?我的梦里我不应该我是老大?我是主演么?
“那就……如你所愿。”空知行无语……
他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吐出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话音刚落,黑暗最深处,山峦大小那么粗的透明触须正慢慢朝他伸过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结出冰凉的霜花。
你妈妈的吻!这是什么妖魔鬼怪?深海巨型章鱼成精了?还是哪个不靠谱的宝可梦跑出他主人的精灵球了?小智你人呢?不来管管么?
“不要——!”
“呼……哈……”
列车车厢。
空知行抱着红色书籍猛的惊醒,他起身的时候,后背撞到座椅坚硬的靠背,冷汗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流淌,将白色校服衬衫粘在皮肤上,小臂处留有几道额头枕出来的红痕,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勒过。
“原来还真是一场梦。”
空知行拍了拍胸口,喘匀了那口粗气,这才回过神,慢慢站直了身子,目光往车窗外一瞥。
他视线里,银白色的车身在旭日残阳笼罩的长长轨道上奔跑,泛着淡淡红芒,像是开往一片只存在于圣经里的天国。
车厢微微摇晃。
他低下眼眸,阳光斜切进窗,照在手心里有些年头的MP3上。
那链接的细长耳线正泛着落日颜色的橙光。
他一把扯下耳机,车轮不断撞击铁轨的“咣当”声很快涌进他的大脑。
渐渐的……凡世的喧嚣声把思绪从刚才恍若“另一个世界”的梦中拉了回来。
他坐下平复好心情,看向窗外。
树木和电线杆向后流成绿色的、灰色的虚线。
经过这片沿途的茂绿风景,列车驶上了一架跨越山和山之间的桥梁。
景色变幻。
那短暂的几秒中。
空知行的瞳孔微缩,远方的天空,那些成片的辉云被切成一叠一叠,像是飞散在空中的鱼鳞,这些鎏金的云絮变幻莫测,时而是披甲的战马踏碎霞光,时而是坍塌的宫殿扬起金色尘埃。而更高处,火烧云泼得到处都是,整个世界都浸在橘红色的溶液里。
画面中,那颗苍老的红日正在往下沉,巨大、缓慢、庄严,像某个古老王朝的最后一次日落。
“唉,按照龙傲天类型的小说开头,刚才的梦要是真的就好了,没准下一刻有水灵灵的妹子出现,说着接我去拯救世界什么的。可惜,我不是什么冥冥中的救世大英雄,充其量只是一个爱幻想的苦逼高中生。”空知行口中响起一声轻叹。
他把睡前未翻完的小说盖起,轻轻放在旁边座位上。随后抬起手掌,任由刺眼的阳光从指缝漏下来,在他脸上印出晃动的光斑。联想到那个古怪的梦,再对比枯燥无味的现实生活,空知行觉得自己这十八年的平淡人生就像本写满又擦掉的数学练习册,纸都磨薄了,还是没算出正确答案。
神啊。他在心里说。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八十岁的人生剧本,何时才能到个头,能不能全撕了重写?什么时候才能像漫画书里拽上天的男主角,某天放学路上,穿着紧身作战服的漂亮女孩从天而降,当然,一定要像明日香那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对他说“没时间解释了,世界需要你!”
想到这,空知行无精打采的对着车窗玻璃哈了口气。
白雾蒙蒙的映影里,少年穿着普通的校服,一双死鱼眼好像还没睡醒,杂乱的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呆毛。
标准版废柴皮肤。
“读书,考试,工作,结婚,生子,然后碌碌无为的老去……作为一个血统普通、战斗力约等于五的地球碳基生物来说,这样的人生,未免也太无聊了。”
空知行懒洋洋有些抱怨的话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这句话就像是未来注定会被记载在整个世界历史当中,并在后世代代相传的宏大故事所描写的开章句那般令人憧憬。
“少年,你是否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