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红日下的无限列车(1)

作者:水湖鉴心 更新时间:2026/4/21 20:37:30 字数:11244

是否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失望?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像某个无限流小说开头?

不满意自己的人生就能推倒重来么?得了吧,人生不是游戏。就算真有一天能推倒重来,那也是属于大佬和尊贵VIP玩家的选项,自己这种粘了锅的咸鱼,就算重来一次,想必狗血的人生还是按班就部的活着。空知行想。

那道声音从背后切进来时,空知行打了个寒颤,像是有人把冰块顺着他脊椎往下放,他不由的猛地回头看。

过道里站着个人,准确地说,是个侏儒。

这人怎么进来的?空知行想。

他明明记得,自己上车的时候这节车厢是空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他当时还暗自庆幸了一番。

交一份钱就能享受包整节车厢的待遇,美国总统出行都不过如此了吧?想着老天爷总算在他倒霉了十八年之后的今天开了回眼。

现在好了,老天爷不光把眼合上了,还顺手给他塞了个室友。而且这室友看起来还是包邮的,拒收不了。

“大叔,你是在……和我说话?”空知行指了指自己鼻子,声音有点发虚。

侏儒没回答,他迈开步子往前走,等走近了,空知行才看清他全貌。

那稀疏的胡茬,头顶褪成脏粉色的鸭舌帽。身上那件印着Carhartt的黑色帆布夹克皱得像被人揉烂了又摊平的旧地图,领口的灯芯绒已经磨得起了毛。左口袋露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垂着根耳机线掉在半空。肩上挎着个灰扑扑的帆布单肩包,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他身上那套穿搭,堪称时尚界的车祸现场,上半身像从纽约布鲁克林垃圾桶随手捡的,下半身像从拉斯维加斯脱衣舞男更衣室偷的,整体效果就是美国流浪汉界的维密天使,除了身高是缩水版,其余部分风骚得理直气壮。空知行盯着他看了三秒,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张年代久远的网络热图,犀利哥,那位当年靠一个眼神和一件混搭大衣杀穿全网审美的街头传说。也不知这位初代顶流如今人在何方,是否风采依旧,还是已经退隐江湖,在某条步行街上安静地遛弯,偶尔被路人认出来拍个短视频配文案“爷青回”。

“咦~”空知行吐出半个没完的音节。

“你咦什么?”侏儒察觉到他目光里的错愕,眉头皱成一个“你礼貌吗”的形状。

“哪来的难民?”话溜出嘴边,空知行意识到越界,但侏儒已经先他一步开口。

“难民?我很像么?”侏儒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袖口蹭亮的油污,似乎想反驳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摆摆手,把背包往空知行旁边的座位上一扔,一屁股坐了下来。姿势,那气场,那理所当然的劲儿,仿佛这个座位是他三个月前就预约好的。

“大叔!”空知行把自己的书包搂进怀里,整个人往窗户方向缩了缩,“车厢里那么多座位,您随便挑随便选,干嘛非得坐我这儿?那边还有豪华双人座、观景专属位、通风透气区……”

他像个突然被触发的房产中介,热情得莫名其妙。

但侏儒没理他。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无奈……

空知行只能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缩,脑袋垂得很低,像只斗败的公鸡,似乎在为某件策划已久却彻底崩盘的计划默哀。嘴唇翕动,声音闷在喉咙里,细若游丝地往外飘:“爱情没了就算了……又空投一个老男人下来,老天爷您该不会是个gay吧!难道您不知道男男也授受不亲的么!”

原本放学之前,空知行是认真规划过的,他特意挑了这趟下午四点的列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外侧座位上占着,就等着某个找不到座位的漂亮妹子提着行李箱走过来,用那种带着点歉意的声音问“同学,这里有人吗”。然后他会慢条斯理的像绅士一样地把书包拿开,动作要优雅,表情要淡然,像日本恋爱番的男主角那样微微点头说“没有,请坐”。

再然后……再然后的事情他还没想好,但至少,至少他能偷瞄一路。不用说话,不用搭讪,就安安静静地、不打扰任何人,用余光看着妹子白净的侧脸、垂在肩头的发丝、以及……翻书时纤细的手指。没准……她也会偷看我?

这是空知行做为一个普通到近乎透明的衰仔,为数不多能和异性在“同一片范围内呼吸”的机会。同样,他知道这种想法猥琐至极,和岛国片里那些在电车上蠢蠢欲动的痴汉本质上是一回事,区别只在于他没那个胆子,也不敢有。

但你能怎么办呢?十八岁。荷尔蒙跟青春期撞了个满怀的年龄,满世界都是漂亮姑娘,而你唯一的特长就是在网吧连上十二个小时的网腰不酸腿不疼的。

所以空知行很羡慕学校里那些成双成对的情侣,不管去哪都有人陪着,顺便还能摸个小手什么的……

而他跟女生说句话都要在心里排练三遍。

第一遍措辞,第二遍语气,第三遍表情管理。等排练完了,人早走远了。

没办法,身为一位从小母胎solo的virgin,空知行避无可避的开始对爱情产生幻想。

他时常会放任思绪飘进某个慵懒的午后,把自己编排进一场毫无预兆的偶遇里。可能是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女孩伸手拿向最后一瓶益达,他的手也刚好伸过去;也可能是公交车站突降暴雨,他手上恰好多带一把雨伞,没准就成了第二个许仙。只是不知道迎面那个狼狈跑来的姑娘,会不会也愿意把前世修来的缘分折成一张湿漉漉的车票。空知行相信,按照这种狗血的剧情发展,他很快就能为自己苦逼的三年高中生涯,添上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因为他不想老了以后,小朋友们聊着爸妈辈的爱情史,他的儿子跑过来问,“老爸,你怎么和老妈认识的?”他总不能说,“相亲认识的,王八找绿豆,你老妈当时也没别的选择。”

一来,他觉得那样说对不起儿子未经历打磨过的爱情观,会让他觉得自己个不称职的老爸。

二来,他觉得那种凑合着搭伙过日子的人生,光是想想就觉得悲哀。

更可悲哀的是,空知行隐约觉得自己就是那种人。

空知行叹了一口气,他清楚的知道,脑海中这些场景跟劣质的恋爱漫画里的桥段没什么两样。不过他对此并不惭愧。如他这般少年们的夜晚,又有谁没对着天花板排练过一万次与心爱姑娘们的邂逅呢?虽然那些排练不会有观众,不会有谢幕,甚至连女主角的脸都是模糊的。但那是空知行在无数个翻来覆去的夜里,唯一能让自己觉得生活还有点盼头的东西。

可现在的场景让他无语至极!

眼前这大叔,别说不是漂亮妹子了,光是年龄看上去,比他十年前因车祸去世的老爸还大!还坐在那露个大黄牙搁哪抠来抠去。呸!

空知行简直想哭,这叫什么事儿啊,简直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我乐意!”侏儒好没气的从鼻子里哼出三个字。

“……行吧。”空知行汗颜。

他索性闭上眼睛靠着窗沿打起盹,打算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就当遇到个人到中年、被生活压垮了的怪大叔。怼谁骂谁。不过他能理解,这世上谁还没个戾气上头的时候?他自己也有。有回他上课睡觉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在办公室里杵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别说怼人了,路过的狗他都想踢两脚,可没办法,你骂人,人家可能不会跟你动手,但你要踹狗,狗是真的咬你!

所以空知行也就懒得跟一个年龄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大叔计较,他还有大把青春可以挥霍,犯不着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秉持着阿Q精神胜利法,空知行这样想想过后,瞬间觉得,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毕竟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认命。考试倒数认了,体测零分认了,就连喜欢的女孩被人抢走了,他也认了。至于再多认一个怪大叔占座?他根本就不差这一桩好吧!

……

车厢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规律的“咣当”声,像某种巨大机械的心跳。

窗外的光线透过车窗,形成一片暗橘色,暖烘烘的微芒,覆盖在过道上,催人犯困。

空知行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慢慢按进水里的海绵,周遭的一切都在变远、变钝。车轮声、日光灯的嗡鸣、座椅弹簧偶尔的吱呀,都成了从水面上传来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仿佛隔着一层水幕。

就在他将要彻底沉入睡眠的恍惚间……

“你刚刚是不是说,这个世界很无聊?”侏儒突然开口,声音混进金属的节奏里。

“就当我没说,快睡吧家人们。”刚睡着就被吵醒的空知行半耷拉着眼皮打开,看了身旁的大叔一眼,语气病恹恹的,眉宇间却攒着一股子堪比死人的怨气,如果怨气能杀人的话,他相信眼前这个大叔在他手里会很惨。

侏儒闻之未闻,视线往下,落在空知行双膝上的一本书上。

那本书封面是饱和度很高的红色,烫金色书名《燃烧吧!永恒无尽的盛夏!》,作者署名——落星河。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毛没长齐的初中生看的,可谓的是中二的坦荡荡。

“这本小说?那个失踪的小说家?”

“对啊,你也知道他?!”空知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反应就像在漫展上穿了件冷门角色的cos服,走了一整天没人认得出来,正准备收工回家,突然有人在背后喊出了角色的全名。那一瞬间,你觉得这一整天的辛苦都值了。你甚至想冲过去握住那个人的手,热泪盈眶地说一句“同志,我可算找到你了”。

空知行似乎又想到什么,语气软绵绵了下去,“本来还期待他出下一册的,结果人消失了,现在网上什么说法都有,有人说被经纪公司雪藏了,也有人说得了抑郁症自杀了,更离谱的是还有人说被外星人绑架了。”

“你信那个?”侏儒问。

“我比较信外星人。”空知行一本正经:“毕竟被外星人绑架比较酷!”

“不过可惜了,要是我也能写出这东西,早就不上学了。”

“哦?你想干什么?”侏儒好奇。

“就写小说啊。”空知行把书放回置物板,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上,灯管的白色在他瞳孔里映成两条细细的光带:“就找个房租便宜的城市,租个单间,买台电脑,每天写到凌晨三点,睡到中午十二点起床,吃碗泡面继续写。写到二十五岁要是还没红就认命,然后回老家找个厂进,接着相亲结婚,生个孩子,等他长到十八岁就告诉他‘千万别学你爸’。”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特中二?”

“是挺中二的。”侏儒说,语气里却没有嘲笑的成分。

“但你也觉得挺酷的,对吧?”

“……算是吧。”侏儒声音轻了一些,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如果是从梦想的角度来听的话。”

“可惜我写不出来。”空知行叹了口气,这口气很轻,但拖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关于这件事的遗憾都一并呼出去。

“所以就只能看着解闷。枯燥的生活里,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不然非得闷出病来。要是做人连这点乐子都没有,我估计……”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估计我的人生早就疯了。”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太严重了,像是那种会在心理咨询室里说出来的话。他赶紧找补:“当然也没那么夸张,就是,就是……你懂的,就是那种。”

他比划了一下,半天没比划出什么来。

侏儒点点头,似乎若有所思,从背包里拿出瓶二锅头。

“啪”的一声拉开,酒盖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大叔。”空知行弯腰把拉环捡起来,丢进后排座椅的网兜,“扔酒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素质也跟着被扔掉了?”

“素质?那玩意儿是用来框住普通人的。”侏儒灌了一大口啤酒,“我可不是普通人。”

“嗯,的确,看出来了。”空知行上下打量了一番侏儒,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嗯?你居然能看出来?”侏儒挑眉,有些惊讶。

“你这造型,放人堆里都属于‘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的重点观察对象。”空知行扯出个干笑。

“好吧,其实我是个考古学家。”侏儒捋了捋皱巴巴的袖口,试图捋出点体面。

“你盗墓笔记看多了吧,大叔。”空知行无语,心想这人年纪一大,就尽喜欢说些胡话,“你是考古学家?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是宝可梦训练师?小智那家伙是我嫡传徒弟。”

“无所谓你信不信。”侏儒拍拍胸口,灰尘在阳光下飞扬起来,轻轻开口,“但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我研究的不是人类历史。”

他继续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是遥远时代的……神族文明!”

空知行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困惑,眉毛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语法正确的 nonsense句子。第二阶段是理解,眉头松开,嘴角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无声的“哦”。第三阶段是判断,他把这个信息放进大脑的“可信度评估系统”里跑了零点五秒,系统返回的结果是——

“大叔,”空知行说,“你喝假酒了?”

侏儒压根没搭理空知行那张“卧槽你认真的吗”的脸,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得像被坐了三天的烟盒,又顺手掏出一盒老式火柴,那种在当今社会拿出来比翻盖手机还让人恍惚的文物级火种。红磷头擦过磷面,“嗤”的一声,橙黄色的火苗跳起来,点燃了烟卷。烟雾升腾,裹着陈年烟草和柴火的焦香,迅速侵占过道,宣布这一平方米的空气主权正式易主。

“你疯了?!”空知行猛地坐直身子,眼里那还有什么懒洋洋的睡意!

他看了看侏儒嘴上叼着的那根正在嚣张燃烧的烟,又看了看车窗上贴的“禁止吸烟”标识,那个红色圆圈加一道斜杠的小人图案,此刻在他眼里简直像被当面扇了一巴掌。他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弹跳了三个回合,频率之快,像在观看一场“法规vs疯子”的乒乓球赛,而法规正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万万那没想到这老逼登是真敢在列车上抽烟!

仿佛那个禁烟标识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装修建议。

空知行算是彻底明白,眼前这侏儒,哪里是什么脾气古怪的大叔,分明就是哪家精神病院管理漏疏忽跑出来的疯老头!还是那种VIP病房的,跑出来之前可能还把护士站的盆栽全剪了的那种。

得走!

空知行下定决心,除了去举报那家精神病院管理不靠谱外,他不想因为大叔的个人原因被帽子叔叔请去喝茶。

他还要去买菜,去晚了,婶婶手上那根擀面杖可不管你是不是被精神病耽误了时间。那玩意儿的物理伤害,他初中三年已经用天灵盖完整地感受过了,比小说中的什么极道帝兵的要厉害一万倍!哐哐就是暴击加短暂的眩晕效果!

然而就在他拿起书包刚起身离开座位,侏儒的声音慢悠悠追上来,“还没发现?这架列车上,除了你我之外,根本就没有活人!”

过道上的空知行突然僵住了。

记忆像被搅浑的水突然沉淀下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趟列车,好像真的很久没有停过了。

按照往常的经验,这个时间点的列车,早就该人满为患。大爷大妈们会为了抢座位吵得面红耳赤,上班族们低头默契刷着手机,偶尔有小孩的哭闹声从某节车厢传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过道空荡荡的,一排排座椅整齐地延伸向车厢尽头,日光灯管发出微微泛白的嗡鸣。

没有乘客,没有行李,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一切就像是要踏入某个鬼故事的前奏。

他越想越害怕,试图找一个能让自己信得过去的理由。

“你看。”

侏儒望着窗外,悠然自得地吞云吐雾。

“外面的黄昏,是不是已经持续很久了?知道为……”

后面‘什么’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空知行强行打断。

“我知道了!隐藏摄像头在哪里?!”

“让我找找!是不是藏在这里?不对不对,应该是这里!这里藏摄像头最合适不过了!”

以目前的情形来看,空知行笃定自己卷入了一场大型真人秀整蛊节目。

他四处翻找周围的座椅,试图找到些什么线索。

他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切,像一个在沙滩上挖贝壳的孩子,坚信下一铲子下去就能挖到珍珠。

“别浪费力气了。”侏儒的声音传来,“我们已经进入神域,除非掌控这片空间的使神解除限制或者被杀死,否则我们无法离开。”

空知行冲他招手,已经彻底沉浸在“寻宝”的亢奋里,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你在说什么?大叔,快来帮我一起找!说不定有隐藏奖品,找出来我们五五分,告诉你,有些节目组贼坑,不到最后关头,是绝对不会放我们出去的!”

但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指着侏儒,手指微微发抖但语气肯定。

“你就是节目组安排的演员!对不对!你那个‘考古学家’、‘神族文明’、‘列车上没有活人’,全都是剧本!台词!设定!”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我说大叔你演技也太好了吧!刚才那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表情,那个抽烟的姿势,那个‘我可不是什么普通人’的台词,妈呀!你不去演《无间道》都可惜了!刘德华梁朝伟算什么,大叔你要是出道,影帝哪还有他们什么事儿啊!”

“要真觉得是这样的话,你就去找吧,找到了都归你。”侏儒满不在乎的说。

听到这话,空知行学起电视剧《甄嬛传》里古人的模样,只不过人家果郡王手持玉笛是风流倜傥、温润如玉,他空着手摇头晃脑的样子,活脱脱学成了王爷府里蹲在墙角找蛐蛐的小书童。

他环顾四周的空气,像是在确认某个不存在的摄像头确实在拍他,拱手作揖,大声喊着:“电视机前的各位看官老爷们!你们可都看见了啊,是大叔自愿放弃!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故意把“自愿放弃”四个字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怕节目组后期剪辑会把这些话掐掉。

“嘻嘻,大叔,这是你自己说的啊!到时候别后悔!”

空知行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

侏儒没说话,点头应允。

空知行说干就干,他就像周末超市大减价,第一个冲进去疯抢的中国大妈,在车厢里四处翻找可疑角落。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靠!真见了鬼了!一点提示都没有!这还怎么玩?!”

空知行累得瘫倒在过道上,大口喘着粗气,忍不住大声痛斥节目组的抠门和狡诈。

“就算是福尔摩斯探案,也得给点线索吧?你们这坑逼节目组把我当成什么了?困在迷宫里的牛头人米诺陶洛斯?人家米诺陶洛斯饿了,还有人专门划船送童男童女进来呢!虽然是送死的吧,但那也是饭啊!我呢?给你们节目组当免费小丑就算了,关键连半点出场费都没有!好歹给份盒饭啊亲!这不纯纯欺负我这善良的老百姓!等我出去了一定要向市政局举报你们!”

他喘了口气,又嘀咕补了一句。

“不对,市政局管不管综艺节目?不管的话我再追加一份投诉信给广电!”

空知行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某个回应,哪怕是节目组从广播里传来一声“恭喜你被整蛊了”也行。

然而车厢里只有车轮的咣当声,和……

“呼呼呼……”

空知行转头。

侏儒大叔抱着啤酒瓶,歪在座位上,嘴张成一个标准的O型,鼾声震天。那音量,那音色,那节奏感,简直像一台用了二十年还在坚持工作的老式拖拉机,突突突突突,每一声都在挑战空知行的血压上限。

“我真服了!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觉的!”空知行忍不住开口。

侏儒没醒。鼾声继续,节奏稳定,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发动机。

但吐槽归吐槽,空知行还是不死心。他休息了片刻,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他的“寻宝大业”……

十分钟后……

他愈发焦躁不安,开始对着座椅拳打脚踢,把一张无辜的座椅当成了节目组导演的脸,每一拳都带着“叫你整我”的怨气。

半小时后……

他彻底蔫了,瘫在座椅上,像一棵被太阳晒脱水的白菜。脑子开始盘算,那帮挨千刀的节目组,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一个大活人饿死吧?这要是出了人命,收视率是上去了,但导演得进去啊。不值当吧?

一小时后……

“砰!”

一声巨响划破车厢的寂静。

忍无可忍的空知行抄起挂在墙上的安全锤,狠狠砸向车窗!

咔嚓!咔嚓!砰!

窗户破裂!

玻璃渣子伴随呼啸的狂风,猛地涌进车厢。

夕阳的金辉穿过碎片,像是细碎的光斑形成一场水陆镜花的梦出现在眼前。又像是某个电影导演精心设计的慢镜头。

空知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狂风吹起他的发丝,衣衫猎猎作响。

他呆呆地望向窗外,外面依旧是不变的夕阳,和连绵不绝、仿佛永远走不出去的山脉!

“喂!别开这种玩笑了!”他的声音带着某种哭腔,近乎崩溃地嘶吼着,“一定有办法出去的,对不对?!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假的!都是假的!”

“空知行。”

“别做无用功了。”

侏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在叫一个在游乐场里玩得太疯忘了时间的小孩。

空知行跪在地上没动,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冷,窗外的风吹进来确实是凉的,但那不是他发抖的原因。

他发抖是因为他的大脑在处理一件它没有被设计来处理的事情,一件超越了日常经验、超越了常识、超越了所有他用来理解世界的框架的事情。就像一台只装了扫雷和纸牌游戏的Windows98电脑,突然被某个二五仔塞了个赛博朋克2077进去。

CPU过载了!

风扇狂转!!

马上要蓝屏了!!!

侏儒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瓶,从背包里翻出两袋薯片,冲空知行扬了扬下巴:“要不要喝点酒暖暖胃,饿了吧?我这儿还有两袋薯片,咱俩边吃边唠,打发打发时间。”

望着侏儒那副悠哉游哉的样子,空知行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他梗着脖子大声嚷嚷:“大叔!这都什么情况了!你以为是在吃死人席?要不要给你整盘梅菜扣肉?再来两瓶五粮液?再发两条中华?都火烧眉毛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吃?你吃你大坝!你是不是疯了?!什么使神神域的,我还没活够!我不想死啊!”

他越说越激动,“拜托!我到底是在异空间,还是在外星球?就算是那种作者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的脑残小说,好歹也会给个系统吧!给个金手指吧!叮一声弹个面板出来不过分吧!”

“喂!”

他仰天长啸。

“系统——!你卡加载界面了吗——!我空知行签到了——!听到请扣1——!”

空知行的吐槽就像德川茂茂将军在三军阵前气势汹汹地叫阵,奈何底下的肚子却像万事屋那群饿疯了的家伙,转头立马向侏儒发出“咕咕“的投降声。

侏儒坐在座位上,一只手举着一罐新的啤酒,另一只手扬着两袋薯片,一袋原味,一袋番茄味。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在嘲讽。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一个浑身酒气和烟草味的中年男人,在永恒的黄昏里,在一辆空无一人的列车上,举着薯片和啤酒,邀请一个和他素不相识的少年坐下来聊聊天。

空知行看着那袋番茄味的薯片,那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他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太正常了,在一切都不正常的、像一场噩梦一样的环境里,这袋番茄味的薯片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他想哭。

但他没有哭,他站起来,走过去,来到侏儒旁边,伸手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不对!”

他刚要接住薯片,突然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停下动作,退后几步,警惕地盯着侏儒。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数荒诞的念头,灵光乍现般涌入空知行的脑海。

他扶了扶压根不存在的眼镜,指尖在空气里推了个寂寞,但脑内已经自动播放起了《名侦探柯南》的BGM真相只有一个!这一刻,他不是再是空知行,他是江户川·滚筒洗衣机·死神小学生·空知行!仅凭一个小小的疑点,他就窥见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简单来说,就是空知行的被迫害妄想症和重度中二病,在这节摇摇晃晃的列车上,完成了历史性的合体技。

难道自己之前不经意间踩进了某个凶案现场?眼前这个长得酷似压缩包解压失败的侏儒大叔,其实是隐藏在人群中的真凶?就为了用那种“我知道你内裤颜色”的眼神想对我敲诈勒索?不对不对!我平时的活动范围比MADAO的存款还干净,不是网吧就是学校,只有周末的时候才会和死党去电玩城,可那都是故意在溜冰场装作滑倒,好趁机偷看到妹子们超短裙下的那若隐若现的绝对领域啊!有粉色,有白色,有黑色……咳咳!再说了,哪个杀人犯脑子被Just we踢了,会挑这种监控比歌舞伎町牛郎还密集的地方作案?

等下!莫非眼前的大叔其实是外星特派员,我被他抓进异次元空间,只要乖乖献出肉体供他研究一下地球人的内脏排列图,就能换来一张“宇宙侵略者不杀优待券”?靠!那不是汉奸么!呸!球奸!

但如果真是后者,身为伟大爱与和平主义的接班人,空知行会义正言辞的对侏儒说。

‘外星太君,我早就忍这些地球人很不爽了,走,我知道一条小道,我现在就去带你把那些万恶的资本家抓起来一个个枪毙!哦不对!枪毙太便宜了!我想得用一群发情的公野猪嘿嘿他们!’

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就像弹幕一样从空知行的脑皮层上呼啸飘过。

他不理解,这种超自然现象怎么会发生在他一个常年生活在红旗下的三好有为的哺乳类青年身上。要知道,他骑共享单车都从来不停在禁停区!每次吃完外卖垃圾分类都要提前百度三分钟!并且在升旗仪式上唱国歌从来不用对口型!这些沉甸甸的功德难道不值得兑换一个免疫buff吗?难道不值得在这个“突然被卷入异世界”的垃圾剧情里,拿到一张主角免死体验卡吗!

“不是我知道你的名字。”侏儒慢悠悠地开口,眼神深邃得像藏着一片星海,“是你选择了遗忘。”

空知行眨了眨眼。

“遗忘?”

他挠了挠头,满脸写着“这剧本我没拿到”。这个动作是他祖传的应激反应,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迭代,至今没有进化出第二版。班主任曾在期末评语里委婉写道“该生勤学好问,但遇到难题时过于依赖本能反应”,翻译成人话就是“不知道就挠头,挠完头还是不知道。”但头皮屑倒是挠下来不少。

有那么一瞬间,空知行眼中的侏儒完成了职业切换,从可疑大叔变成了武侠片场里那种专门蹲在村口骗萌新的神棍。套路他太熟了,某天遇到一个看起来智商余额不足的少年,从怀里掏出几本封面都快包浆的武功秘籍,拍着少年肩膀激情开麦:“少年!我观你骨骼清奇,天庭饱满,乃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拯救天下苍生的KPI,就交给你了!这本原价1888的绝世秘籍,现在不要998,不要888,只要198!前一百名下单还送开光护身符一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拯救世界,我辈需当义不容辞!’

空知行怀疑,大叔今天蹲到的那个“少年”可能就是自己……

“你下一步,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会遗忘?”空知行抱着胳膊,一脸怀疑地看着他,“然后掏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三无产品,再然后告诉我只要用了它,就能激活海马体,重启大脑,再度找回失去的记忆?”

他还是坚信自己在一档整蛊节目里。

而现在,到了观众们喜闻乐见的奇葩广告环节。它带着赞助商的二维码,正向我们走来……

侏儒没搭理他那套异想天开的剧本,默默拆开一包薯片,递到他面前。

“吃么?”

“吃!”

“谁不吃谁王八蛋!”

空知行一把抢过薯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抢什么传国玉玺,他撕开包装袋,仰起头就往里倒,活像酒桌上跟人拼酒的愣头青。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侏儒忍不住开口提醒。

“耗有吗……大苏……”空知行使劲嚼了几口,喉结一滚,把满嘴的薯片碎屑咽了下去。抹了抹嘴角的薯片渣,意犹未尽地咂吧着嘴,肚子里的饥饿感只缓解了一半。

“那个,嘿嘿……我肚子还有点饿。”

侏儒拿起一包薯片,扔了过去。

“那你呢?”

空知行接住薯片,看了一眼侏儒。他发现这位大叔自始至终只喝啤酒吃花生,啤酒瓶都快见底了,花生壳堆了一小摞,别的食物碰都不碰。那感觉像是在严格执行什么神秘养生法。好吧,啤酒花生减肥法,听着就不靠谱。

“我?”

侏儒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瓶。酒液在瓶子里荡来荡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别担心,我不需要食物。只是单纯喜欢喝酒而已。不过光喝酒不吃点东西,总觉得少了点滋味。所以我带花生,花生是最好的下酒菜,没有之一。但薯片不行,薯片太轻了,嚼着没劲,跟喝酒不搭。”

他说“我不需要食物”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我不喜欢吃香菜”,这是一个个人口味的问题,不值得大惊小怪。

空知行没有追问。因为十七八岁的少年们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他们可以在一秒钟内接受一个完全荒谬的设定,只要这个设定不影响他们当下最迫切的需求。

而空知行当下最迫切的需求,就是他妈的填饱肚子!

他撕开另一包薯片的包装袋,一边往嘴里猛塞,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好吧,你之前嗦的那些……神族、神域、神遗物还有使神,都似些什么玩意儿?和我们被关在借里,有森么关系?”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是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或者“学校食堂的红烧肉是不是又是土豆烧的”。不是因为他不关心,而是因为他已经把这件事的荒谬程度调到了“可以接受”的阈值之内。窗外的黄昏是静止的,列车是不停的,车厢是空的,身边这个邋遢大叔可能是个疯子,好的,都接受了,接受了以后,他就可以开始正常地、像对待一件日常事务一样地对待它了。

这大概就是少年们的另一个特殊能力,适应力。数值比成年人高出不知道多少个版本号。因为他们还没被生活这头社畜怪兽嚼吧嚼吧吐出来塑造成标准零件,他们可以被捏成任何形状,包括被捏成一个坐在永恒黄昏背景的无限号列车上、一边往嘴里倒薯片一边跟一个身高缩水的自称考古学家讨论神秘学的十八岁人类。换成成年人,剧情走向大概是这样:这位兄台已经开始撕衬衫当遗书草稿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纸上交代后事,“老婆,银行卡密码是咱家猫的生日倒过来,花呗下个月记得帮我还,还有我Steam账号千万别删,库里还有没通关的大作……对了,浏览器历史记录务必一键清空,务必!清空完再格式化一遍硬盘!那是我的清白啊!”少年这边还在琢磨薯片是不是该出新口味了,成年人那边遗嘱都写到第三页附录了。区别就在于,一个的大脑还在“新设备首次开机设置中”,另一个已经“系统崩溃,正在尝试修复,建议联系管理员”了。

“被困在这里?”侏儒挑了挑眉,慢悠悠地纠正他,“我想你误会了。我是主动进入神域,而你,才是被关进来的那个。”

空知行瘫坐在地上,破碎的车窗外,狂风裹挟着夕阳的余晖,吹起他的发丝和衣衫。他那双标志性的死鱼眼里,此刻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仿佛已经彻底接受了这荒诞的遭遇。

他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薯片。

突然,空知行的动作猛地一顿,仿佛想到什么。

“欸?不对!”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疑,“我怎么听着,好像是有人要抓我?”

“不是好像。”侏儒放下啤酒瓶,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就是。”

话音刚落,前方的过道上,空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翻腾,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啵!”

一声轻响,如同金鱼在水中吐出的气泡骤然破裂。

一道身材细长、比例诡异的人影,像是美国都市传说中的瘦长人,从前方扭曲的空气里缓缓浮现,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来……

脚步声很轻。

像猫踩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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