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道上的空气突然开始不对劲了,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块肥皂,一阵诡异的波动向四周扩散开来。
整体效果像一块悬浮半空的镜面,边缘泛着模糊的光晕,看着就很不正经。
空知行盯着那个镜面,嘴巴微张,脑子里飞速检索他那贫瘠的观影数据库。
这画面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奇异博士?不对,人家的传送门是火花环,金光闪闪的,高级货,这个看着像某多多九块九包邮的版本。
哈利·波特?不对,人家是壁炉加飞路粉,还得喊一嗓子地名,这个连个语音提示都没有,差评。
多啦A梦?不对,人家的任意门是粉红色的,而且不会“啵”一声从空气里长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43码的皮鞋正朝他走来!
从镜面中一步踏出!
紧随其后,一根雕纹繁复的木金色拐杖重重落地。
就在那根杖尖触地的刹那间,刺目的白色光圈陡然射出,朝着空知行的面门冲来。
他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四个字:
“卧槽,闪——”
但他来不及闪。
或者说他根本就躲不掉。一个体测零分的废柴高中生,连体育课上的躲避球都接不住,他唯一的躲避策略是站到最后面,祈祷球不要飞过来。事实证明这个策略的成功率约等于零,因为人怎么可能躲得开一道光?
光穿过他的身体时,没有痛感,只有冰冷的穿透。
那种感觉像是冬天把额头贴在结霜的玻璃上,凉意顺着颅骨缝往里渗。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视野里的车厢开始旋转,座椅、窗户、广告牌拧成模糊的色块。
“朋友,你越界了。”
侏儒猛地抬脚,狠狠跺向地面。
白色光圈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壁垒,在侏儒脚下瞬间消散。
空知行的意识立马清醒过来,他惊魂未定地扶住身旁的座椅,不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回事。
就在他疑惑之际,前方空间产生的涟漪缓缓平复,一个身形消瘦,穿着笔挺灰白西装的怪异男人缓步走出。
他脸上戴着一副精致的白羊面具,头顶的黑色高礼帽压得极低,手里那根修长的拐杖,杖尖杵在地上,手指搭在杖头上,姿势很放松,像一个人拄着一根雨伞等公交车。如果公交车站在异次元裂缝里的话。
“越界?这话应该是我说才对。”
男人的话语很醇厚,没有发出空知行想象的那种阴森的声音,他看了眼侏儒,抬手理了理领口。
“你身后那个孩子我盯很久了,还是说……你也想取走他的神遗物?”
“你们想抢什么?”空知行慌慌张张摸出兜里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和那本红色封皮的小说,在空中晃了晃,像在举旗投降。
“我身上就这本书,外加上这张绿票子,别的什么也没有!要的话你们拿去,能不能放过我!我着急去买菜!今天这个点本来答应好陪我弟弟打拳皇的!”
话音刚落,空知行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求饶,而是后悔自己交代得不够全面,他应该说书包也在这儿啊!那里面可是有他这学期全部的心血,整整三张期末模拟试卷!虽然上面红叉比正确答案还多,但那也是他一个字一个字蒙上去的劳动成果!
“买菜?”“陪弟弟?”
似乎是感到侮辱,男人愣了一瞬,面具后的声音发出冰冷的笑声,继续说:“有些玩笑开不得,会死人的。”
开玩笑?
空知行的内心小剧场瞬间爆炸。
开玩笑的是你才对吧,大哥?
你没看过警匪片吗?没接受过劫匪职业培训吗?没刷过法制频道吗?人家同行都是劫运钞车、劫私人飞机、劫亿万富豪的独生子,一开口就是五百万美金不连号旧钞,干一票吃三年,三年之后金盆洗手买游艇。你倒好,盯上我一个穷学生,我全身资产加起来够不够你买条好烟都两说。您这业务水平,放劫匪界是要被同行耻笑到退圈的!怕不是家里有人急着入土,等着这笔五十块钱的巨款买棺材板吧?!
空知行的毒舌在颅内疯狂输出,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箭,箭箭直奔对方祖坟。然而他的嘴巴此刻闭得比银行的保险库还严实。
因为毒舌归毒舌,他还没傻到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的大脑和嘴巴之间,今天终于架起了一道防火墙。
防火墙的名字叫:我还想活着回去吃婶婶的红烧肉。
本杰思没说话,只抬了抬手。
砰砰砰砰——
车厢两侧所有车窗同时炸开。
玻璃渣在空中定格成冻结的浪花,窗外涌进来灰褐色的潮流,无数碎石从虚空中浮现,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塑形,层层叠叠裹住空知行,凝成巨大的石茧,只在顶端留了个拳头大的孔洞,勉强能透气。
“卧槽!”
空知行扒着洞口往外看,眼睛亮得像发现新大陆,像一只从树洞里探出头来的松鼠。
“你们不是人?!”
恐惧?害怕?慌张?
抱歉,不存在。统统不存在。在他的情绪词典里,这几个词今天就像集体请了病假。
他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的事实。一件足以让他那被数学卷子和食堂红烧土豆折磨了十八年的大脑瞬间过载的事实。
他这一成不变的、狗血的、按部就班到令人发指的人生,在这一刻,终于要换剧本了!
现在,在他面前,有两个正在释放超自然力量、不属于“正常人”范畴的存在,正在为了他体内的某个东西对峙。
这《X战警》里的变种人对决,和《复联》里的超级英雄内战!是他对着天花板排练过无数次的剧本,唯一的出入在那些中二剧本里,他通常是两个组织抢破头的SSR级潜力者,出场自带BGM和慢镜头,两边大佬争着说“这靓仔我们一定要得到”!而不是缩在一个石球里露出两只无辜卡姿然大眼睛看戏的废柴。
但这重要吗?不重要!
重要的是剧本终于更新了!从《空知行的无聊日常:买菜与模拟卷》变成了《空知行的奇幻冒险:被石茧封印的我与超能力大佬》!
这叫他怎能不激动?他的DNA动了!他的中二之魂燃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叫嚣着,‘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唯恐天下不乱!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个很致命,不,应该是很违背人理道德的问题。
这个石茧,包得这么严实,待会儿想尿尿怎么办?
激动归激动,生理需求还是要考虑的。
“这是……【神之权柄·招尘】?”西装男人看着满天的尘土,有些惊讶,带着疑问继续开口,“你是本杰思?”
“如你所见。”
“我正是大地与川流之神森加堡的继承者之一,本杰思。”侏儒,也就是本杰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灰扑扑的镐子,他把镐子掂了掂,像工地上的工人掂量手里的家伙称不称手。
“原来如此。”西装男人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隐世者群体里,你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据称是‘打不死的小强’?倒也有趣。”
他顿了顿,阴冷的笑道:“通常来说,你们这些游离在人类与使神之间、只求自保的家伙们,是不会插手这种事。怎么?你也想进入‘世外之境’?”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拐杖陡然亮起。
不是光,是某种更稠密的东西,像液态的月光从杖身溢出来,使得周围的空气竟开始产生扭曲。
“这个世界就快要毁灭。”本杰思握着镐子的手紧了紧,眼神锐利如刀,“再不抓紧时间找些靠得住的同伙,我想我会死得很难看。”
他偏过头,看了石茧里的空知行一眼。
“至于我身后这个孩子,我跟他有过约定。所以我希望你别打他的主意。”
“约定?奇了怪了,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石球洞口处,空知行低语着,同时若有所思地把掏出来的鼻屎往鞋底上擦。他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努力回忆什么,但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大叔。他的记忆力虽然算不上好,但一个这么有辨识度的侏儒,如果见过,不应该忘记才对。除非……除非是那个人不是他的情况下。
“他?”西装男人瞥了空知行一眼,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那眼神空知行很熟悉,在学校里,班主任看他的眼神和这个差不多。他转向本杰思,语气轻蔑:“就算觉醒神遗物成为顶尖使神又如何?你应该清楚,连那些站在顶端的家伙们,面对即将到来的‘病’都无能为力,更别说这个未觉醒的毛头小子。”
“听着,我不愿与你为敌。”
他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用力,杖身的光芒越发炽盛。
“你把这孩子交给我,自行离开,不然……”
“不然什么?使神第二大组织,‘新世纪’。幻想与梦境之神白拉图的继承者之一,代号‘羔羊’。”
本杰思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不会真以为,就凭你,能斗得过我?”
他手中的矿镐开始融化,流动!
灰褐色的泥土从镐身渗出,在掌心聚成旋转的涡流,散发出一层层潮湿土壤与深岩交融的黄色气息。
“你们这些有组织背景的使神我杀了都不止一两个!”
本杰思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气。
“大不了顺手多宰你一个,继续被追杀就是!”
两人剑拔弩张,对峙的气场几乎要将车厢撕裂。
躲在石球里的空知行,透过那个拳头大的透气孔看着外面两位神仙打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两年前。
启航高校。
一个叫多尔歌的男人。
那时候的夕阳和现在这个一样,挂在天边赖着不走,把整个世界染成橘红色的罐头汤汁。多尔歌就这么从那条街的尽头走过来了,一头骚包到令人发指的粉色美式前刺,在晚风里嚣张地抖动,像在跟整个世界的审美观叫板。他脸上残留的血迹已经干成了褐色,像某种战绩勋章,敞开的夹克露出结实的胸膛,不是健身房那种刻意雕琢的,是打架打出来的、带着伤疤和淤青的胸膛。牛仔裤上还沾着泥污,大概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踩过去的时候蹭的。
那一刻的多尔歌,简直就是《终结者》里的施瓦辛格从银幕走进现实。T-800本T。
他身后跟着十几号人,都是在各大高校和街道挂号的风云人物,一个个脸上写着“老子不好惹”和“但老子今天心情不错”。他们一路走来,沿途的学生像摩西分红海一样自动避让,两侧居然还有不少迷妹在尖叫喝彩,那阵仗,那排场,那BGM全靠围观群众自行脑补的氛围,活脱脱像是古代大将军带着他的金戈铁马,从战场上凯旋归来的历史名场面!
那时候躲在便利店玻璃门后张望的空知行,他手里握着快融化的冰淇淋,心想,做人怎么可以有种成这样!
而现在。
两年后的今天。
空知行缩在一个由碎石凭空捏成的石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前是两个不知道算人还是算神的家伙在对峙,本杰思和羔羊,一个拐杖亮发光,一个石球捏得飞快。他们的手里流转着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眼神里写着“我随时可以杀了你”和“你可以试试,但我建议你不要”。
他突然觉得。
做人好像可以更有种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刚才掏鼻屎的时候蹭上去的灰,他把灰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攥紧拳头。
拳头很小,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还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已经结了痂的小伤口。
这是一双十八岁少年的双手。没打过架,没搬过砖,没握过比鼠标更重的东西。
但它现在攥得很紧。
“无聊的人生,总算要有点盼头了!”空知行搓着手,脸上满是期待。
外面的空气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羔羊动了。
他没有发动攻击,他往后退了一步,就那么一步,鞋跟碰到车厢的地板,发出一声轻响。他握着拐杖的手指松了松,杖身上的液态月光开始回流,像退潮的海水,沿着杖身的纹路往上爬,爬回杖头,爬进那些繁复的雕纹里,消失了。
“既然如此,那么阁下,相信我,你会为今天的决定付出代价。”
羔羊见讨不到便宜,冷声丢下一句狠话,随即用拐杖重重敲击地面。
他身后的空间开始塌陷,像是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素描,边缘泛起毛糙的虚影。光点从虚空中浮现,顷刻间,包裹住他的身体,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扯进扭曲的裂隙,消失得干干净净。
羔羊的身影刚一消失,包裹着空知行的石球便在本杰思的挥手间轰然解体,连个“解体倒计时三二一”的提示都没有,直接就碎成了满天渣渣,化作一场小型沙尘暴。
空知行从尘埃里跳出来,咳嗽几声,整个人灰头土脸,像刚从建筑工地的水泥堆里打了个滚。校服上沾满了细碎的土粒,头发里也全是,稍微晃一下脑袋就能下一场局部小雨。他一边疯狂拍打身上的灰,一边用那种“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的语气大声嚷嚷。
“不是,他就这么跑了?就这?就这?!”
他越拍越气,越气话越多,嘴皮子像上了发条。
“以我多年看武侠小说的经验,注意,是多年,从金庸古龙到网络小白文,我空某人涉猎之广,你根本想象不到,这种情况下,你们不应该大战三百回合吗?!从地上打到天上,从天上打到地上,打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然后你被打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嘴角挂着一缕鲜血,颤颤巍巍地握着我的手,说你身上有件绝世宝贝要交给我,嘱咐我以后一定要为你报仇雪恨!”
他一口气说完,喘都不带喘的。
“虽然我不确定会不会帮你报仇吧,毕竟我这人连寒假作业都是开学前一天赶的,但按剧情来说,你不应该先把宝贝给我吗!宝贝呢!秘籍呢!传家宝呢!哪怕给个锦囊也行啊!什么都没有就跑了吗!这剧本不对啊大叔!”
“神经!我又没杀他全家,他打不过我,为什么要打?”本杰思白了一眼。
空知行张了张嘴,他脑子里疯狂检索反驳素材,翻了半天,发现库存为零。
这话他妈的竟然无法反驳!
空知行陷入了十八年人生中最严重的一次逻辑死机。他的武侠世界观,他那用无数本小说和无数个熬夜的夜晚搭建起来的热血宇宙,被一句话击碎了。碎得比刚才那个石球还彻底。
“……那你至少揍他两下意思意思啊。”他最后憋出来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都被关石球里了,他就这么走了,显得我很没面子。”
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下一轮吐槽,一阵急促的铃声突然划破车厢的寂静。
“铃铃铃!”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瞬间,天地骤变。
窗外亘古不变的夕阳骤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皎洁的明月升起,夜幕如墨,迅速笼罩了整个世界。
列车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原本空无一人的车厢里,瞬间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影。
人声鼎沸,嘈杂一片。
这些人是怎么出现的?空知行不知道。他只知道在灯灭之前,这节车厢里只有他、本杰思,和那些滚落在角落里的玻璃碎片。但灯亮之后他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咳咳!怎么回事?窗户破了?这么多灰尘,呛死老子了!”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中年男人捂着鼻子,骂骂咧咧地从空知行身边挤过,匆匆跑开。
“喂!小心点,小心点,别踩到我了,乘警呢?列车长呢?给个说法啊!”
“刚才是不是什么东西爆炸了?我听到了爆炸声!”
“窗户怎么全碎了?谁干的?”
“有没有人受伤?有人受伤吗?”
“快打120!不对,打110!也不对,打12306?”
车厢里的乘客们纷纷站起身,探头探脑地张望,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嚷嚷着要乘务员和列车长给个说法。
“别看了,快坐下!”本杰思的声音传来。
“你这么矮,我站着都不一定看得见,坐下还看个屁啊!”
空知行回头发现本杰思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正朝他招手。
他悻悻地走过去坐下。
“怪了,这里什么时候有人了?”
后排的妇人古怪地看了眼空知行,但没太过于深究,紧接着和周围的人一起探出头,都想知道刚才的爆炸声是怎么回事。
“大叔,这又是上演哪一出啊?”空知行压低声音,凑近本杰思问道。
“我们离开神域,回到现实世界了。”本杰思言简意赅。
“不是,我知道,我是说这些人。”空知行指了指周围吵吵嚷嚷的乘客,“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给他们用了记忆消除器?就像《黑衣人》里的特工,从怀里掏个发光的棒子照一下,啥都忘了。”
忽然,他眼睛亮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你那个棒子能不能借我玩两天?我想给我们班主任照一下,让她忘记布置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