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绵绵。
雨滴从村口那棵老橡树的叶尖滑下来,一颗接一颗,精准地砸在大壮的铁脑壳上。
啪嗒。
啪嗒。
啪嗒。
他也不躲,就这么蜷着身子缩在树下。两条粗壮的铁胳膊环着膝盖,远远看上去像是雨里蹲了一尊生了锈的大铁坨子。每当雨滴敲在他的铁皮上,那声音都沉闷得不像是落在金属上,倒像是落在什么更柔软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雨声里,那口叹气声竟格外清楚——又沉又闷,像是把整个胸腔里的浊气全倒出来了,却一点都没让自己舒坦半分。
全天下没有什么比一个心碎的铁傀儡更忧郁的东西了。如果有,那大概得是两个。
铁匠站在他旁边,撑着伞,伞面往大壮那边斜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早淋了个透。他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绕着大壮走两步,脸上的无奈显而易见——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兄弟,我一辈子打过铁,没干过心理辅导啊。
“……”
他又转了一圈。又挠了挠头。
“喂,壮啊。”
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混在绵密的雨声里,有点沙哑,有点笨拙,但很稳。
“我之前跟你说的——要有决心。”
铁匠抬起那只厚实的巴掌,稳稳当当地拍在大壮背上。
“当”的一声响,雨珠都给震飞了几颗。
“你这样,凑过来。”
大壮把身子往铁匠那边挪了挪,铁锈的关节发出沮丧的嘎吱声。他低下头,侧耳凑过去。
铁匠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不知道嘀咕了几句什么。
雨声太大,那几句话只有大壮一个人听见了。
但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那个刚才还蜷成一团的大铁坨子,背脊突然就直了起来。手臂撑在地上,整个人——不,整个铁傀儡——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着了火。
结果第二天嘛。
翠今天起了个大早。
说实话,她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昨天傍晚那个铁疙瘩站在夕阳里,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有什么正经事要说。结果自己一句话没听完就被三小只架走了,事后想想,好像有点对不住人家。
——万一真是什么重要的事呢?
她对着自己工位旁那面铜片打磨成的镜子照了照,理了理头上的绿色蝴蝶结,深吸一口气。
行。今天就主动去找他,把事情问清楚。
于是她推开了门。
然后整个人就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是大壮。
他就杵在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两只铁手交握在身前,姿势端正得像是来递交国书的使节。
“……!”
翠仰起头,花了整整两秒钟才确认完眼前这个铁大个的完整轮廓。
“您、您有什么事吗?”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对——昨天也是这一句。自己怎么跟复读机似的。
“不对不对。我叫翠。您那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吧?”
大壮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听起来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在喉咙里卡了壳。
两人就这么杵在自动收纳机的入口处。问题是那个入口本来就只是个小小的活板门,大壮堵在那里,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小玄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翠提议。
于是她领着大壮,绕过小篸那座高塔一样的主屋,走到了旁边一座凉亭里。
这个亭子是小篸当初一拍脑袋建的,说是要搞个“有氛围感的会客厅”,后来会客没会几次,倒是成了他堆放武器的地方。翠花了几秒钟把长椅上的几把破镐子和一捆干草搬到角落,腾出两个能坐人的位置。
然后两个人就坐下来了。
凉亭外头阳光正好,樱花瓣被风卷着从檐角飘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石板桌上。
然后,安静了。
“那个……”
“那个……”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你先说吧。”
“……你先说吧。”
又是同时。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缘。大壮则专注地盯着桌面上的樱花瓣,仿佛在研究它的分子结构。
一只方形蝴蝶从亭子这头飞到那头。又飞回来。又飞过去。
沉默。
“你俩——要是不说话,给咱腾个位置呗?”
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旁边的干草堆后面冒了出来。
紧接着,一双雪白的狗耳朵从干草堆顶端“噗”地弹了出来。
那对耳朵抖了抖,抖掉几根草屑。然后干草堆后面有什么东西拱了两下,一张元气十足的脸从侧面探了出来。
“嘿咻~”
雪丸双手一撑,整个人从干草堆后面翻了出来。落地的时候脚步轻盈,半点声响都没有,只有脑袋上那对雪白的犬耳夸张地弹了两下——这位,是樊小尘的宠物犬变成的犬娘。
因为变成人形这件事本身实在太让人兴奋了,她刚一适应两条腿走路,就撒欢似的跑出去逛了一大圈。今天总算是晃悠回来了。
至于身上这些零零碎碎的装备——斜挎的剑,腰间挂的小包,背上那把猎弓——全都是她从樊小尘箱子里翻出来的。
看她那副雄赉赉气昂昂的模样,大概觉得自己这一身打扮帅得不得了。虽然弓拿反过一次,剑鞘的扣子也系错了,但这都不重要。
雪丸本人对此毫不在意。
她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频率之快,扇得干草堆上的草屑都在往外飞。
然后她非常自然地走到凉亭中间,一屁股坐在了大壮和翠正中间的石凳上。
大壮:“……”
翠:“……”
雪丸左看看。
右看看。
尾巴还在摇。
“别管我,你们继续——我去找我主人啦!”
丢下这句话之后,雪丸便一阵风似的跑开了。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凉亭转角一闪,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被搅动的空气,和几根慢悠悠飘落在石凳上的白色大毛。
凉亭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
雨后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桌面上画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大壮盯着那些光斑发了一会儿呆。恍惚间,昨天那片绵密的雨声又回到了耳边。铁匠压低嗓子在他耳旁嘀咕的那几句话,具体说了什么,其实他记不太清原话了。但那只有力的手掌拍在背上的触感,他还记得。
——要有决心。
于是,他开口了。
“翠小姐。”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滚出来的咕噜声。但这一次,没有卡壳。
“今天晚上……您有时间吗?我想……请您吃顿饭。”
说完这句话,他两只铁手在桌面下悄悄握紧了,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音。
翠眨了眨眼。那双石榴石般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
“啊……”
她发现了一件事——这个能把僵尸一拳锤进土里的铁大个,说起话来居然还挺温柔的。每个字都像是被他掂量过才放出来,生怕太沉了砸到人似的。
“没、没问题。”
她垂下眼睫,手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蝴蝶结系带的尾巴。
至于今晚,她本来也没什么安排。虽然傀儡娘不需要吃东西也能活得好好的,油盐酱醋对她们来说更像是除锈工序的另一种版本,但……
吃顿饭,也不是不行。
她抬眼偷偷看了一下大壮。那个铁疙瘩在听到回答的瞬间,整个上半身明显往上抬了好几寸。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的声音依旧闷闷的,但尾音有点上扬。
石桌上的光斑,恰好挪到了两人中间的位置。
翠发现自己嘴角有点想往上翘,连忙伸手按了按围裙上的褶子作为掩饰。
眼神也不自觉慌乱的四处转了转。
阳光在此刻似乎都有些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