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樊小尘就对当初大家一起捣鼓的那台物品自动收纳机,产生了一些……微妙的看法。
事情得从头说起。
当初小篸让大家的房子全都围着山脚建了一圈。自动收纳机这东西需要的场地不小,山上又恰好没什么平整地方,于是最终就塞到了樊小尘家的正下方。
——对,正下方一个地下室。
等樊小尘来到这个世界,头一回去视察这台机器的时候,整个人当场就坐不住了。
原本应该乖乖坐在矿车上的铜傀儡们——
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戴着铜傀儡帽子的小姑娘。
“……大、大家!!!”
他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人都喊了过来。
等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自动收纳机的场地,事实就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了。
这些小姑娘,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想法。
是活生生的。
不对——准确来说,应该叫她们“傀儡娘”。
一共二十四位。每位负责管理九个箱子,加起来的分类能力覆盖二百一十六种物品。
可爱是真可爱。
而且确实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
只需要定期除锈。
对的。除锈。
本该是这样。
但似乎是因为她们变成了人的缘故,这项工作也跟着变了味。
变成了用钢丝球洗澡。
理由倒也简单:她们身体的硬度,和原来当铜傀儡那会儿并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乎。
就在小篸、樊小尘和孙烨三人外出修建新澡堂的功夫——
汉堡,脑子的一根筋抽了。
等几人回来,二十四个傀儡娘整整齐齐站成三排,身上穿着精致得不像话的女仆装。
蝴蝶结、蕾丝边、小白围裙,一应俱全。
小篸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搞你雷霆呢。”
“……牛逼。”
“牛逼。”
这是来自樊小尘与孙烨的高度概括。
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但,这只是背景。
咱们这一章真正的主角,是村口那位之前追着汉堡锤了八条街的铁哥们——大壮。
在几个人为傀儡娘们设置好了休息日和工作日之后,有位系着绿色蝴蝶结的女仆装傀儡娘,在一个休息日独自去了村庄。
这就是咱们的女主角。
翠。
名字是小篸起的。
星期天。
她打算去村庄换点东西,好生装修一下自己的工位。虽说直接找几位服务器创始人要也不是不行,但不巧的是,那几个人刚好不在。而之前一直在基地里溜达的动物伙伴们,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于是她拿上自己的工资,一周四颗的绿宝石,就这么出了门。
“老板~有萤石块嘛?”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尾音上扬的调子。
——铁傀儡视角——
风是轻的。
刚好穿过广场中央那棵樱花树。
枝头微微摇晃,便有一捧花瓣被风摘下来,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其中几瓣,正好落在她的头顶。
她系在发间的蝴蝶结是青翠色的,像是早春的新芽。而粉色的樱花瓣落在上面,像是春天亲手别上去的发饰。
那张脸本就白净得像是上好的瓷器,被这几点粉嫩一衬,更显出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通透。
然后——
她回了一下头。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视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这边笑了一下。
就是那个笑。就是那个瞬间。
阳光的角度正好。
樱花的飘落正好。
那个笑容的弧度,也正好。
完美得像是这个世界里最大的“偶然”
撞上了最精准的“命中注定”。
——
“嗯……没有萤石吗?那红石也行哦。”
翠有点小失望地眨了眨眼,但还是把村民递过来的红石小心收进怀里。
刚才看过来的时候,她刚好和广场边上那个又高又壮的身影对上了视线。
是铁傀儡。
村子里的铁疙瘩,之前还追着汉堡满街跑的那位虽然很显然她不知道。
但翠觉得这样直愣愣盯着人家看不太好,便扯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
然后转回头,继续跟村民询问有没有别的东西去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
就这一个笑。
接下来这一阵子,这个铁疙瘩将会天天跑来看她。
风雨无阻。
樱花谢了又开,他都来。
那天傍晚,翠带着换来的东西回了基地。
一盏红石灯。一小捆红石粉,她盘算着这些东西刚好够装饰一下自己的工位——在头顶加一盏感应灯,再在箱子旁边铺一圈红石线,以后天黑自动亮,想想就很有氛围。
正边走边想呢。
另外几个刚洗完澡——不对,刚除完锈的傀儡娘正好从澡堂那边走出来,迎面望见了翠。
走在前头的是小玄。中间的蝴蝶结是玄黑色的,衬得她整个人有几分冷俏。
左边那个叫小红。这个最好认,火红色的蝴蝶结,跟她风风火火的性子一个样。
右边的叫小青。青蓝色蝴蝶结,话不多,但眼睛总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
你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她们女仆装的蝴蝶结颜色正好就是黑色、红色、青色。
要让小篸来取名的话,这个水准虽然并不是他的极限了,只是懒。说实话,一次性给二十四个傀儡娘起名字,他没直接编号叫“铜一铜二铜三”就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顺带一提,这二十四只铜傀儡,全是他一个人搓出来的。
三小只远远看见翠,正要上前打招呼。
下一秒——
站在中间的小玄脸色骤变。
她一把抓住小红和小青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扯。
“那、那个是……?!”
小红被拽得一个趔趄:“怎么啦?!”
小青顺着小玄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她也僵住了。
翠看她们这副见了鬼的表情,困惑地歪了歪头。
“哎?”
就在这个瞬间。
她感受到了。
——自己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缓缓笼罩。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影子。
从她脚尖的位置,一直蔓延到前方三四个方块那么远。
翠的笑容凝固了。
她僵硬地转过脖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轮廓。高大、厚实、沉默。站在夕阳逆光里,两只手臂上金属的纹路被余晖染成了铁锈般的暗红色。
“那、那个……”
“啊啊啊啊啊!!!”
没等面前这位组织好语言,几个小傀儡娘已经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下一秒——
全部跑进了樊小尘的房子里。
关门、闩上、一气呵成。
镜头拉远。
咱们镜头的主角,正站在翠面前,手足无措,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闷响。
——哟?
这不是咱的大壮吗?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铁匠铺。
铁匠大叔正往熔炉里添煤,回头看见大壮杵在铺子门口,整个铁疙瘩跟丢了魂似的,连手臂上沾了好几片樱花瓣都没注意到。
“怎么了这是?”
大壮闷闷地咕噜了几声,讲了自己尾随人家到村口、结果把人吓得跑进房子里还把门反锁了的全过程。
铁匠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那只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大壮的肩膀上。
当的一声。
“哼~兄弟。”
铁匠的语气深沉而郑重,像是在传授什么顶级锻造秘法。
“喜欢,就要去追啊。”
……
于是,回到现在。
“……那个。您、您有什么事吗?”
翠往后退了几步。步子不大,但那种想要礼貌又不失距离的局促感,从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上暴露得一清二楚。
她抬起头,不解地望着眼前这个沉默的铁疙瘩。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大壮庞大的身躯在她面前像一堵会呼吸的铁墙,把远处刚亮起来的红石路灯遮得严严实实。
他张了张嘴——准确来说,是发出了一串含混的“咕噜”。
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在拼命组织什么语言。两只手臂微微抬起,又放下。又抬起。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组织完。
身后那扇门突然被撞开了。
——是刚才跑进去的三小只。
小玄打头阵,红石灯的微光在她玄黑色的蝴蝶结上打出一道细亮的光边。小红紧随其后,猫着腰冲出来,一把拽住翠的手腕。小青断后,顺手把翠怀里差点掉出去的红石粉按回去。
“快走快走快走!!”
三小只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救援小队,几秒钟之内就把翠从大壮跟前架走了。
关门。
上锁。
闩门闩得咔咔响。
临走前,小红还猛地刹了一下脚步。她转过身,气鼓鼓地瞪着门外杵着的那个铁疙瘩,抬起脚——
一脚踹在大壮的小腿上。
“当”的一声。
小红捂着脚,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是强撑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一瘸一拐地跟着小玄她们跑了回去。
门再次关紧。
樊小尘房门前只剩下大壮一个人——不对,一个铁傀儡。
风又吹过来了。几片落叶落在他肩膀上,没有人为他拂去。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
铁傀儡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转过身,迈开沉重的步子,跑开了。
一边跑,一边发出低沉的、闷闷的哭声。铁锈的气味混在晚风里,有点发苦。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更何况是铁与铜。
小篸回来的时候,正好跟这位逃窜的大块头撞了个正着。
他肩上扛着一把刚附魔完的镐子,身后跟着阿淼和孙烨。阿淼的尾巴上还沾着几根枯草。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一个前所未见的画面。
那个之前追着汉堡锤了八条街的铁傀儡。
那个一拳能把僵尸砸进土里的铁疙瘩。
正在狂奔。
还带着哭腔。
“哎我……这是咋了?”
孙烨把手里那捆叮叮当当的武器往地上一搁,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门口格外清脆。他挠了挠后脑勺,看着铁傀儡远去的背影,在月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哭得比我打残局结果最后被偷了还难看。”
阿淼的耳朵抖了抖。她看了看铁傀儡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扇被锁得严严实实的门,最后看了看小篸。
“主人。你不在的时候,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小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镐子往肩上一换。
“啧……等我待会捋一捋。”
镜头来到村庄不远处的夕阳下远处。
农民放下手里的活计:“那是大壮吧?我第一次见铁傀儡哭哎。”
一旁的制箭师摇摇头:“别问。感情的事,你可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