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高三八班的夏仪同学为我们演奏《creep》。”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夏仪才意识到一切都完了。
不是那种缓缓亮起的灯光——是“啪”的一声,追光灯直接打在他的脸上,像警察审讯犯人那样粗暴。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前排几个女生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然后变成某种憋着笑的、令人浑身不自在的神情。夏仪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攥着那把他求了音乐老师三天才借到的旧吉他,弦还没来得及调,琴箱上还有上一任主人贴的褪色贴纸。
音响里放着的伴奏和他要唱的根本不是一首歌。有人换了伴奏带。台下有人在笑,后排男生笑得最大声,领头的是体育委员周睿——夏仪看见他把双手拢在嘴边,喊了句什么,声音被哄笑声盖住,但口型很清楚:“下去吧你。”
他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幕布没有拉上,灯光没有熄灭,主持人也没有上台打圆场。所有人都在看,在笑,或者装作没在笑。他攥着吉他站在那束光里,像一个被摆在橱窗里展览的标本。
夏仪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走下台的。记忆在这一幕出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断裂——明明只过去了几分钟,回忆起来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记得后台走廊的白炽灯管,有一只坏了,在角落里忽明忽暗地闪烁;记得吉他弦在手指上勒出的红痕,一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封印;记得自己把吉他放回器材室时,那个管器材的学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夏仪突然想起来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说法:大脑刻意忘记某些东西,是为了保护自己。“呵,”他摇了摇头,赶走了脑海中越来越乱的思绪。
器材室的窗户没关。十一月末的风灌进来,带着南城入冬时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凉意——不是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冷,而是一点点从袖口、从领口渗透进来,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缓慢地爬过皮肤。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翻着肚皮的死鱼。
他把吉他靠在墙角,然后蹲下来,在器材室的荧光灯下蹲了很久。水泥地面有拖把拖过的水渍,泛着暗淡的光。
他不是第一次被捉弄。这种事在这个年纪太常见了,或者说,对他来说太常见了。就像值日表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名字,就像体育课后被“不小心”扔进垃圾桶的校服外套。每一次都差不多:先是某种若有若无的恶意,然后是被刻意放大的难堪,最后是周围人或真或假的哄笑声。一开始只是试探,但他的沉默也许是被当成了默认的信号,所以那些人才会得寸进尺吧。他以为这一次会好一点,因为这次是文艺汇演,是他主动报的名,他以为这种全校范围的活动不会有人捣乱,他只是想像个正常人一样,进行一场普通的表演。
但都一样。人和人之间总有一些东西是注定的,就像太阳注定要升起,就像枯叶注定要落下。他蹲在器材室里,忽然想起他爸临走前说的话——那天他爸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意外地平静:“你妈说得对,我就是个没用的人。但小仪,你跟我一样没用。”不是骂他,是陈述句。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然后他走了,夏仪从此再也没见过他。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终于站起来,强压着心理作用带来的窒息感,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后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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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的建设路是一条浑浊的河。
车流的尾灯在渐浓的暮色里连成一片暗红色的光带,像正在缓慢凝固的岩浆。喇叭声、引擎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疼的低沉嗡鸣。竹城的黄昏总是灰蒙蒙的,不是那种有晚霞的、让人觉得浪漫的黄昏,而是像有人在天空上蒙了一层旧纱布,所有的光都被过滤成一种疲惫的橘黄色。
夏仪沿着人行道走,书包带勒着肩膀,每一步都拖泥带水。他不想回家。回家意味着要面对妈妈那双永远带着失望的眼睛——不是愤怒,是失望。愤怒至少说明还有期待,失望却是比愤怒更重的东西,他害怕。
梧桐叶子在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干燥的声响。路边的垃圾桶旁蹲着一只橘猫,瘦得肋骨都看得见,它看了夏仪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舔爪子,像连对他产生兴趣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
林唯站在十米外的路灯下。路灯还没亮——竹城的夜晚来得很慢,她就站在那根灰色的金属杆子旁边,穿着那件他见过无数次的蓝白校服——和他们身上的校服一模一样,但穿在她身上总是显得大了一号,袖口遮住半个手掌。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扎,在风里轻轻飘。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带子快要滑下来,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
她的姿态很奇怪。不是那种“在等人”的站姿——在等人的人会时不时看手机、看路口、看时间,身体有轻微的、不安的晃动。林唯只是站着,一动不动,面朝马路,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雕塑。
夏仪停下脚步。他不想在这种时候遇见任何人,即使是林唯。
林唯是他同桌,已经同桌整整一个学期。说不上熟悉,也说不上陌生,因为她实在是属于那种存在感很低的人,上课不举手,下课不闲聊,午休时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说话;偶尔夏仪会注意到她在课本空白处画画,不是那种女孩常画的花和星星,而是密密麻麻的、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一层套一层,像某种地图。
有一次他试着搭话,问她画的是什么。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是很淡的褐色,在阳光下几乎变成琥珀色。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夏仪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然后她轻声说:“是回家路。”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从那以后他们的交流更少了,但夏仪总觉得他和林唯之间的关系近了一步;可能林唯是他在竹城一高唯一说得上话的人?想到这悲哀的事实,夏仪头低得更深了。
但现在她站在这条路上,虽然她一动不动,但夏仪却觉得像一道他无法绕过去的墙。
夏仪犹豫了一下,低下头,打算装没看见,从旁边绕过去。
“夏仪。”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莫名地清晰,像一块石头投进他耳朵里。
他站住了。不知怎么,他总觉得林唯的声音有点可怕,没有情绪起伏,没有试探,没有那些同龄人对话里总带着的、若有若无的小心翼翼。只是一个陈述句,像在念一个名字,一个她已经念过一千遍的名字。
他转过身。林唯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近得他看得见她眼睛里映着的路灯。路灯这时恰好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瞳仁在这种光线下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像是琥珀一般的颜色。
“你的节目黄了。”她说。
夏仪的手指捏紧了衣角的下摆。这件事发生才不到两个小时,她怎么知道。表演的时候林唯不在台下,他确认过。她的座位是空的。是班群已经开始笑话他了吗?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某个不存在的点上。然后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凄惨,就好像接下来她要干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这个世界是假的。”她说。
夏仪愣住了。
“那个表演,”她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台词,“根本没有意义。你练了多久啦?两周?还是三周?”她歪了歪头,路灯的光从她侧脸滑下来,照亮她耳后一小块皮肤,“你在阳台上对着被单唱,被单不知道你在唱什么。你站在舞台上,台下的人也不关心你要唱什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夏仪往后退了一步。
“知道。”她说,“我在说,你被骗了。被这个——”她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动作随意,却像包含了整个天空、整条马路、整个南城,“——被这个假的玩意骗了。”
车流在他们身边轰隆隆地过。一辆混凝土搅拌车碾过路面,发出沉重的、钢铁咬合的声音。尾灯的红光一道一道地扫过林唯的脸,像某种仪式的灯光。
夏仪攥紧书包带。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器材室里蹲着的时候,想起那些笑声,想起周睿的口型。想起他爸说的“你跟我一样没用”。这些碎片在脑子里嗡嗡作响,而眼前这个女孩——这个沉默了一整个学期的女孩——忽然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别闹了,林唯,我回晚了要被我妈骂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你也看到了吧?”林唯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很快,快得夏仪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香水,是肥皂和旧书页混合的、干净的、略微发苦的气味。
“你也看到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陈述句,而是带上了一丝急促,一丝近乎哀求的急切,“你感受到了,对不对?那些不对的地方。记忆里那些接不上的地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记忆不对劲?像隔了一层东西?”
夏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种“令人不安的断裂”,那种“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的感觉。他以为只是自己太累了,以为只是情绪在作祟。但林唯说出来了,用他脑内最准确的话说了出来。
“我……”
“我有证据。”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她把屏幕转向他,手指微微发抖。
短信内容很简单,简单到夏仪看了三遍才敢相信:
“陈道清没有死。他在等你。——三年前留。”
发件人是夏仪自己。
他的手机号码,他的号码。可他从来不记得自己发过这条短信。短信的发送时间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十一月二十一日。他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什么日子。陈道清的忌日。他唯一的朋友,死在三年前的那个冬天,死因是先天性心脏病,在医院的手术台上,门外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坐着。
“这不是真的。”夏仪的声音发涩。
“后面还有地址。”林唯把手机塞进他手里。
屏幕上,短信的末尾附着一个地址:城南区兴业路37号。
城南区兴业路。他认识那个地方,或者说,他知道那个地方。南城的精神病院就在那条路上,一座灰扑扑的四层建筑,围墙上插着碎玻璃,门口的招牌褪了色,上面写着“南城市精神卫生中心”。每次坐公交车路过那里,他妈都会把目光移开,像在躲避什么不祥的东西。
“老陈是心脏病。”夏仪把手机还给她,“不是精神病。他死在手术台上,我亲眼看见他爸妈签字。他爸签字的时候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的,签了三次才签对地方。”
“那你去看啊。”林唯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你去看了,就知道了。这个世界是假的。陈道清的死是假的。那些笑声——”她抬起手,指了指学校的方向,“也是假的。”
夏仪握紧手机,屏幕上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在暮色里像一小块燃烧起来的冰。
“你他妈有病。”他说。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说错了,是因为林唯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她先是愣了半秒,然后眼睛里的光熄灭了,像是有人在她瞳孔深处拧灭了一盏灯。
她没说话,只是垂下手。手机从她指间滑落,摔在地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和水泥撞击的声响。她没去捡。
“我真的看到了。”她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
夏仪不想再听了。他转过身,书包带从肩膀滑到手臂上,他没管。他要走,要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离开这条嘈杂的、灰蒙蒙的马路,离开今天所有让他窒息的事情。脚踩在人行道的红砖上,一步,两步。砖缝里长出几根枯黄的狗尾巴草,被风压弯了腰。
“你明明也感受到了!!”
声音从身后撞过来。像是有人在溺水的时候发出的最后一声呼叫,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急,橡胶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唯的手很凉。那种凉不是天气的缘故,十月的竹城虽然冷,但还没冷到那种程度,但她的手让夏仪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想甩开。可她抓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陷进他手腕的皮肤里。她的手很小,骨架很细,但这一抓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你也看到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明明也看到了那个断裂的地方!那个接不上的地方!那个感觉就像有人在你的记忆里挖走了一块然后又用别的东西填上去,我知道你能感觉到的——”
她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任何停顿,这些话似乎在她胸腔里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校服在她身上簌簌作响。
“你冷静一点——”夏仪想抽回手。
“不要走。”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求你了,不要走。我找了这么久,只找到你。”夏仪有点被吓到了,因为他感觉她看着他的眼神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看着最后一根浮木。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
低沉的、沉闷的、像巨兽从胸腔里挤出的咆哮。空气开始震动,地面开始震动,人行道上的碎石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骨碌碌地滚动起来。路灯的光开始剧烈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甩来甩去。
他抬起头。
一辆百吨王。装载着满满一车碎石的百吨王,正从坡道上冲下来。它本该在坡顶的检查站停下来——那条坡道是有强制减速带的,常年挂着一块黄色的警示牌:“重载车辆请减速慢行”。但今天它没有停。
他看见碎石从车斗边缘飞出来,划出弧线,在路灯下闪烁着灰白色的光。看见车轮碾过地面时激起的尘土,在车灯的光柱里翻涌成浑浊的云。看见车头那面脏兮兮的挡风玻璃,反射着路灯和尾灯的碎片,像一只巨大的、浑浊的眼睛。
一切都变得很慢。慢得他能数清空中的碎石,能看清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缓缓扩散,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的大脑告诉他:跑。向左跑,或者向右跑,随便哪个方向,只要离开这条车道。但他没有跑。不是因为动不了,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看见林唯的眼睛。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层困在眼眶里的水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后悔,是某种近乎释然的东西。
她早就知道。
她站在这里等他,站在路灯下,站在这条路上,不仅是为了拦住他。也是为了这个。
夏仪不知道那一刻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后来他在异世界的废墟里反复回忆过这个瞬间,每一次都得出不同的答案。也许是他骨子里那种可笑的本能:那种从小被自己最讨厌的说辞教育要“做个好人”的、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也许是那个画面触动了他:林唯站在路灯下,袖口遮着半个手掌,书包带滑到手臂上,浑身发抖,像一只终于放弃逃跑的猎物。也许只是因为他已经受够了逃跑。受够了从器材室逃跑,从舞台逃跑,从那个空荡荡的家逃跑,从三年前的手术室走廊逃跑。
他没有跑。
他把林唯扑开了。
两个人重重摔在人行道的水泥地上。他的右肩先着地,然后是头,太阳穴磕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像电流一样从太阳穴蹿遍全身,眼前炸开一大片白色的光点。林唯被他压在身下,一只手撑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脏。
百吨王从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碾过去。车头撞上路灯杆,金属和金属撞击的声音像一声巨大的、撕裂空气的尖叫。路灯杆弯了,灯头垂下来,橘黄色的光贴着地面,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听见碎石倾泻的声音,像瀑布,像雨。碎石从车斗里倾泻出来,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打在他背上,肩膀上,后脑勺上。尖锐的,钝重的,细小的,粗粝的,一块接一块,像整个世界在他背上碎裂。
然后他看见林唯笑了。
碎石落下的间隙里,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不是释然的微笑,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在结局终于到来时露出的、安静的、不带任何悲喜的笑。像演员在幕布落下时面向观众的行礼。
她的手还按在他胸口,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传过来。还是好凉。
“谢谢你。”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碎石的声音淹没。但夏仪读出了她的口型。
然后一切都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