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仪是被疼醒的。
扶着剧痛的头站起来,七环的环境实在是过于恶劣了,他估摸着是被大风吹醒的。烬正在他面前换衣服,看来是自己在篝火旁边睡着之后被搬进来的。但从烬的眉宇间,他瞧出了掩盖不住的担忧。
“发生什么了。”
“清扫队。”
夏仪感觉自己呼吸停了一瞬。
清扫队,老鬼告诉他,这是由内环直接外派的一支可怕队伍,事实上从地球掉入卡特亚德的人并不在少数,这些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并不是每个都想夏仪这样很快就能接受现实,事实上,接受不了的才是大多数人,老鬼说,他都为夏仪这么稳定的情绪感到震惊。
其实只是心死了,对地球没有任何怀念而已。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而人情绪不稳定,就会干出各种蠢事,地球的外来者曾经带来了一些社会影响,内三环的世家便借着这个机会,打着清理外来者的旗号,派遣了清扫队来七环。
当然,清理的不止外来者。被世家判定为“没有价值”的区域里的拾荒者、游民,都会被抹杀。目的仅仅是为了减少死火的消耗,增加对内环的出口。死火的价值其实很高——它的能量大概是煤炭的十倍以上,而且开采简单,只需要挖开碎骨地表面的骨头,地下一层便是延绵不绝的死火脉。老驼说过,死火就是那些古代尸骸演变而来的。上古战争死了太多东西,血肉烂进土里,骨头被核心的光晒成白色铺满地面,内脏和体液渗入岩层深处,经过不知道多少年的挤压和变质,变成了那种黑色的、燃烧时发出蓝绿色火焰的块状物。
可是内三环都有天幕了。这点能源对他们来说真的有意义吗?还是说,清扫本身才是目的?
“夏仪。”
烬的声音把他从短暂的走神里拽回来。少年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力度不大,但指尖很凉。
“你要躲好。清扫队有特殊方法,他们可以闻到五米内你和老鬼哥身上的‘味道’。”
夏仪想问什么味道,但烬已经按住了他想往外探的头。少年把他往帐篷深处推了推,然后从角落里捡起一只麻袋。麻袋是装死火用的,内侧沾着一层黑色的粉末,闻起来像烧焦的塑料混着某种金属的气味。烬把麻袋抖开,套在夏仪头上。视野消失了。麻袋的纤维粗粝地贴着脸,黑色粉末扑面而来。夏仪没有动。他听见烬站起来,帆布摩擦的声音,脚步声往帐篷口移动,然后停住。
从麻袋的纤维缝隙里,他看见对面的帐篷。老鬼在那边,掀开帐篷帘子的一角,对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帘子放下了。
帐篷外面,老驼的声音传过来。
“没了哥,都是柴米油盐。”
老驼的声线比平时更扁。不是那种刻意的卑微,是更熟练的、像磨石磨过无数遍之后变得光滑的那种低声下气。夏仪从麻袋的缝隙里看出去。老驼站在营地入口,背佝偻着,两只手交叠在腹前,指尖互相捏着。他的对面是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
制服是连体的,材质看不出是布料还是某种合成物,表面有一种极淡的、像死火燃烧时的光泽。腰间束着宽幅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刀——刀鞘是银灰色的金属,没有任何装饰,形状也极简,简到像一把尺子。头上戴着全封闭的防护罩,面罩是深色的,反着核心的冷白光,看不见里面的脸。
“那两个帐篷,还有人没?”清扫队员的声音从防护罩里传出来,带着一层过滤后的闷响。
“没了哥,都看了,柴米油盐。”老驼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圆。
清扫队员没有接话。他抬起手做遮阳状——尽管核心的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根本没有需要遮挡的角度。面罩朝向那两个帐篷,停了两秒,三秒。
夏仪屏住呼吸。麻袋里的死火粉末钻进鼻腔,呛得他想咳。他把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用那一点疼痛压住咳嗽的冲动。
那个清扫队员的脚尖转向了帐篷的方向。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有发现吗?”
比前一个更高大的人影走进夏仪的视野缝隙。同样的黑色连体制服,同样的深色面罩,但腰间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短杖,银灰色的金属材质,顶端嵌着一粒琥珀色的晶体。他走过老驼身边时没有看他一眼,好像老驼是盐原上一块不值得绕路的石头。
“没有是没有......但是队长......”先来的清扫队员收回手,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犹豫,是更接近谨慎的那种拖长。
“什么没有!”队长呵斥的声音从面罩里闷出来,比前一个人的音量高了半阶,“我看那边不是挺多的吗?”
他的面罩转向那两个帐篷。
夏仪的手指蜷紧了。他用指甲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意从手心传到手腕,忍住了咳嗽的冲动。他从麻袋的缝隙里看见队长抬起手,指了指帐篷——不是用手指,是用整个手掌,像指一堆不值钱的货物。
“你们拾荒者最不缺的就是死火了吧。”队长的声音慢悠悠的,防护罩的过滤让每一个字都带上了一层金属质的尾音。“我们出勤也费时费力,不能白来吧。我看这样,你们把那一车死火给我运过来,再拿一个帐篷的粮食过来就行了。我们也不是什么魔鬼。”
他说“不是什么魔鬼”的时候,面罩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欣赏自己这句话。
帐篷里没有粮食。
夏仪感觉熟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像是文艺汇演他上台发现伴奏不对时的那个感觉。那顶帐篷里是老鬼,另一顶帐篷里是夏仪自己。两个外来者。清扫队能闻到五米内外来者身上的味道。五米。从队长站的位置到帐篷,不到五米。
至于那一车死火——那是营地里唯一还能用来交换的东西。水袋已经瘪了,昨天晚上老驼把最后一点水分给了灰。粮食袋里只剩下几块硬得像岩面的压缩饼,烬用石头砸碎了分着吃。他们原计划今天去最近的交易站,用死火换水和食物,然后在逆风季完全到来之前迁移到背风面。
如果把死火交出去,交易站就不用去了。不去交易站,就没有水和食物。没有水和食物,在逆风季的四十天里,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清扫队长说的“我们也不是什么魔鬼”——他确实不是魔鬼。魔鬼至少还讲契约。他只是把两条死路摆在面前,让你自己选一条。
老驼没有说话。他的背佝偻着,两只手仍然交叠在腹前。夏仪看见他的手指在互相捏着;拇指捏食指,食指捏中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像在数什么。那是老驼擦拭金属零件时的动作。
“怎么?”队长的声音变了一点。不是变响,是变轻了。轻得像刀被很慢地抽出鞘。“不方便?”
风从碎骨地的方向吹过来,把帐篷的帆布吹得猎猎作响,把死火堆里的蓝绿色火焰吹得压低了半寸。灰白色的粉尘从地面扬起,在队长和老驼之间旋转着上升。
老驼把交叠的手松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帐篷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老鬼走出来。
他没有穿那件灰色长袍。他穿着一件短了一截的灰色上衣,核心的冷白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他脸上的疤照成一条干涸的河床,把他的眼睛照成两颗磨砂玻璃珠子。
他走到队长面前。五米。三米。一米。
近到队长能闻到他身上任何不该有的味道。
“帐篷里是我弟。”老鬼说,声音沙哑。“病了。怕见风。”
队长的面罩没有动。先来的那个清扫队员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命令,是本能。像一只猎犬闻到了另一种掠食者的气味,还没接到指令,后腿已经先退了。
老鬼把手伸进腰间缠着的布条里。
队长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杖。
老鬼掏出一根卷烟,灰叶卷的。七环没有烟草,只能用这种植物来代替。他把烟叼在嘴里,又从同一个地方摸出打火机。打火机是老式的煤油打火机,银色的外壳磨得露出黄铜底色。他用拇指拨动打火轮,一下,两下,第三下才打出火来。火苗在核心的冷白光里几乎看不见颜色,只有烟头被点燃时那一瞬间的、更亮的橘红色。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从鼻子里溢出来,在核心的冷白光里是灰色的。和盐原的灰白盐壳一样的灰色,和碎骨地的白色粉尘不一样的灰色。
“死火,可以给。”他说。烟夹在指间,烟灰还没弹。“一车都给你们。粮食——”他顿了顿,烟雾从鼻孔里缓慢地流出来。“粮食真没了。不信你们搜。”
他把烟叼回嘴里,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身后那顶帐篷的入口。帘子半掀着,里面黑洞洞的,从外面只能看见一角铺在地上的帆布和一只翻倒的背篓。
队长的面罩在老鬼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夏仪在麻袋里屏住呼吸,肺里的空气被死火粉末呛成一种灼热的、想要咳嗽的膨胀感。
终于,队长的手从短杖上移开了。
“早说。”他的声音恢复成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一车死火,就这样。下次路过,记得多备点。”
他转过身,对先来的那个清扫队员抬了抬下巴。后者快步走向营地边缘那辆用钢管和铁丝绑成的板车,把手伸进车把里,往上抬。板车的轮子在灰黑色的岩面上发出嘎吱的声响,碾过碎骨地里延伸过来的白色粉末,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辙痕。
队长跟上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个弟,”他说,面罩朝前,声音被风从身后吹过来,带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模糊,“病好了就别藏着。七环不是养病人的地方。”
他迈开步子。黑色制服的背影在灰白色的盐原反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板车的嘎吱声也跟着远了。
老鬼站在原地。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一长截,没有弹。他一直站到那两个黑色的人影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下面,站到风里重新只剩下死火燃烧的咝咝声和帆布猎猎的拍打声。
然后他把烟掐灭。烟头在岩面上摁出最后一个橘红色的光点,然后熄灭。
“收拾东西。”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