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仪从老鬼——也就是领头的中年男人那知道了这个世界,或者说破碎大陆的名字:康特亚德。核心的光照亮了康特亚德的七环大陆。不是一整块大陆——是七层。像一颗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的鸡蛋,蛋壳的碎片没有散落,而是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不同的轨道上,一层套一层,从内向外展开。最内层的陆地环带离核心最近,沐浴在核心最明亮的光芒里;往外一层,光芒减弱一分;再往外,再减一分。到第七环,也就是他脚下这块陆地所在的位置,核心的光已经变得稀薄而冷漠,像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一盏灯。没来由地,他想起了林唯的涂鸦,难道她知道这里的一切吗?
七环的天空是灰的,大地是灰的,空气是灰的。所有的色彩都被洗掉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地面的岩石呈现出一片灰黑色,但那种灰黑不是单一的——仔细看,里面有暗红色的锈斑,有灰绿色的苔藓状的附着物,有银灰色的金属残片半埋在沙砾里,有白得发灰的、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骼碎片,被风侵蚀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空壳。
进入这个拾荒者队伍,夏仪总算有时间让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稍作歇息。其实他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上根本没伤,但那散落的碎石和这冰冷的世界却又时时刻刻刺激着他的神经。他边走边观察着周围的人,大家都沉默着赶路,没有交流,没有娱乐,压抑得像是去赴死。
“你叫什么名字?”实在是受不了这个氛围,夏仪开口问他旁边的人。
那是一名有着齐耳短发的少女,看不出材质的布料简单围住了她的身体,与周围人一般的黝黑皮肤代表着她也在七环走过了许多时日。一开始没有人回答夏仪;但或许是被盯得久了,她终于意识到这名刚加入的少年在问她问题。
“啊...我...我吗?”或许是太久没说话,她的声音也和老鬼一般沙哑,像漏了风的风箱。
“我叫灰...其实平时也没人这样叫我...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而且很多叔叔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在七环,名字是很随意的东西。”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哪天就死在碎骨地的某个坟头里了。”灰背后的寸头少年接过话茬,“说真的,我刚刚都以为你是个想寻短见的家伙,毕竟谁会没事干跑到碎骨地的边缘去啊?”
碎骨地,据刚刚的少年“烬”所说,是古代生物陨落之地,无数巨大的骨头好似从地里生长出来,要将众人吞噬。这里是七环内环,往外有望不到尽头的盐原,烬告诉夏仪,盐原一万年前是一片海,水在一场上古大战中被蒸干,盐留了下来,覆盖在干涸的海床上。再往外是死脊,那里没人会去,没有资源,无法生存,有的只有延绵不绝的黑色的山脊,像一头黑色的怪兽在七环的大地上注视着它的猎物。
资源——说到这个,烬说,他们的小队就是来碎骨地开采生存必须的物资的。说着,他拿出了一块黑黢黢的石头丢给夏仪。
“拿着,这是死火,碎骨地中段才有的东西,所有机器的运转全靠它。”
夏仪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又看着队伍里那个老头:现在夏仪知道他叫老驼了,因为他的背确实驼得几乎不成人形,整个人耸立着开着一辆三轮货车。该死,为什么异世界还是三轮车。
收起了发散的思绪,只见老驼把死火一股脑地倒入车头像是锅炉一样的地方,随即,车子爆发出一阵轰鸣,然而增加的速度却少的可怜。
“好歹能用,知足吧。”烬耸了耸肩。
原来是煤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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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夏仪感觉到核心变得暗淡的时候,老鬼终于停了下来。
“我们到营地了,可以休整一下。”
这话当然是给夏仪说的,别的拾荒者早就散作一片,点起了锅炉,或是回到了自己的小窝,看得出来,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或者说,大家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做多余的事了。
夏仪也没事做,他寻了个看着顺眼的石头当作板凳,坐到了老鬼身侧。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吧。”老鬼叼着一根破旧的烟斗,手上造型奇特的刀正拨弄着地上的死火,道出的话却给夏仪吓个半死,他一时不敢回话。
“别紧张,因为我也是,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你不是七环的人。”老鬼叹了口气,“这个世界时不时就会有我们那个世界的人闯进来,这么多年我也见了十几个了,七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几个这样的人,穿着地球的衣服,说着听不懂的话。大多数活不过第一个沙暴季。活下来的会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主动忘记,是记忆被时间磨掉了,像被风沙一层一层磨掉的岩石表面,最后只剩下光滑的、空白的岩芯。”
“那您知道有回去的方法吗?”刚一开口夏仪就后悔了,看着老鬼这饱经风霜的面容和黝黑的面庞,他有点想扇自己一巴掌,学生时代匮乏的社交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打个圆场。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老鬼说:“有。”
还不待夏仪惊讶,他就自顾自地说道,“七环往外,走很远,穿过碎骨地,跨过盐原,顺着死脊,走到你能看见一座塔为止。它没入天空,高不见顶,但是没有人进去过。”
“为什么?”问话的不是夏仪,原来在老鬼讲的入迷间,灰和烬已经偷偷来到了旁边偷听,周围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老人和中年男女已经睡了,只留了几个守夜的,明天还要开采死火,保留体力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他是关着的。”没有在意灰的打断,不如说老鬼就等着别人来问他这个问题,“门是关着的,十年前我走了半个环带,到了之后却发现我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夏仪疑惑,“为什么你知道那个塔能带我们回家。”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老鬼吗。”老鬼突然转移了话题,然而他的眼里光波流转,思绪万千间,一时无言,夏仪也识趣的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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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之所以叫老鬼,是因为他进过内三环——不是作为“升环”的优胜者,而是作为货物。
“升环”是康特亚德唯一的大型活动。每过十年,整个七环大陆会进行一次规模浩大的选拔——外环的人有机会进入内环,内环的“垃圾”也会被清理出来,扔到外环。规则写在每一座聚居地的公告牌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措辞公正得像一件精心裁剪的衣服。但过了这么久,这件衣服的针脚早就露出来了——谁去谁留,谁升谁降,都由每个环的世家说了算。升环不过是一个走过场的仪式,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戏。
但总有人真的信,每年都有。
听说七环的周家每年都会提前从内三环的工作人员手里提前拿到试炼的答案,这样一来本就人数稀少的选拔更是失去了意义,彻底沦为了周家的一言堂。
“我以前是四环的。”老鬼坐在篝火边说。“四环有天幕。”他用那把铁皮刀拨了拨火堆,火星飞起来,在蓝绿色的火焰上方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人造的。把核心的光变成……变成天空。就是蓝色的幕布。有云。有时候会下雨。”
他说话很慢,或许是为了给年轻人解释什么是天空,什么是云。不过在七环,没有人会催你快点说完。时间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被卖了。”他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们没杀我,把我装进货箱里,运到七环。”他抬起手,指了指脸上的疤,“这个,就是那时候留的。”
没有人接话。篝火边的年轻人已经没在听他讲故事了。一个年轻女人在用铁片磨什么东西,刺啦刺啦的声音和风声混在一起。灰和烬靠在一起睡着了,女孩的头枕在男孩肩上,两腿叉得老大,睡姿意外地还挺粗犷。拖三轮的老驼蹲在角落,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一堆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动作缓慢而专注。
夏仪没再问了。他坐在篝火边,盯着火焰里跳动的蓝绿色光点。那些光点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残影,然后消失,被新的光点取代。布条裹着手腕,粗粝但温暖。那是队伍里的女人给他的。她说七环的风会从皮肤里偷走水分,所以要把裸露的地方都缠起来。篝火的气味刺鼻,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风从钢柱之间的缝隙灌进来,把火焰吹得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
他在想林唯。想她最后那个笑。
“你到底想让我来这里做什么......”他感觉自己的眼皮开始打架,是了,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
朦胧中,他看见老鬼抱着一个板条箱,对着它直愣愣地发着呆。
然后意识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