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冷。
少女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她没有回头——不需要回头,火是她亲手放的。
呼吸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呼……呼……”
肺部像要烧起来,左肋的伤口随着每一步钝钝地痛。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现在,她在一座城市的边缘,不知道这里是哪,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橱窗前。玻璃里映出一个少女的身影——白发被烟熏得有些脏,红色瞳孔在黑暗中显得过于亮眼。身上的衣服沾了灰,还有几处撕裂。
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
“该换身行头了。”
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动作干净得像从来没出现过。
“观众朋友们早上好,欢迎收看晨间新闻。”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别墅客厅,电视里传来主持人清亮的声音。李父端着咖啡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抬头望向二楼那个紧闭的房门。
“小桐,不出来吃早饭吗?”
没有回应。
和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
李父叹了口气,正要关掉电视,新闻播报的内容让他手指顿了顿。
“……昨夜,郊区废弃的制糖工厂突发火灾。消防人员赶到时,厂房已完全烧毁。据调查,起火点位于内部,疑似人为。所幸工厂早已废弃,未造成人员伤亡。”
画面切到火灾现场,残垣断壁还在冒烟。
“但由于附近监控模糊,警方表示线索有限,将尽力追查。下面来看下一条新闻——”
李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太在意。城市里每天都有火灾,每天都有新闻。
“今日凌晨,某品牌位于市中心的商场专柜发生失窃。据店员清点,丢失衣物包括外套、长裤、帽子等共计三件。令人费解的是,商场内部监控未拍摄到任何可疑人员。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李父换了个台,不想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社会新闻。
新台正在播本地消息——
“……前日,知名武术世家李家发布的招聘信息引发关注。家主李铭远为其女招聘一名生活照料者,待遇优厚,但至今无人应聘。据知情人士透露,其女因故长期闭门不出,外界对此议论纷纷……”
李父皱眉,拿起遥控器按下关机键。
屏幕黑下去之前,最后一句“议论纷纷”卡在半截。
客厅安静下来。阳光还是那么好,咖啡还是那么苦。
门铃响了。
李父放下杯子,走向门口,边走边说:“谁啊?如果是记者就请回——”
门打开。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门外站着一个少女。
白色长发,红色瞳孔,面容精致得像人偶。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袖子有点长,款式偏成熟,像是匆忙从别处拿来的。
少女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请问……是这里在招聘吗?”
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激不起任何涟漪。
李父愣了两秒。
少女见他不说话,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像是在分析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然后她垂下眼:“对不起,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
李父的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急切。
少女停住脚步,侧过脸看他。
“你……你是来应聘女仆的吗?”
“是。”她点头,“有什么不对吗?”
李父看着她身上那件新闻里某品牌的外套,看着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看着她站在阳光里却没有一点温度的样子。
他缓缓开口:“没有不对!进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少女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点头。
“好。”
她迈进门槛的那一刻,二楼某个房间的门缝悄悄压开了一点。
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眼睛透过缝隙看下来。
那只眼睛看着客厅里的陌生人,看着那个像人偶一样的少女,看着那双红色瞳孔——
然后门缝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李武桐靠在门后,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个人……是谁?
而楼下,雪在李父的招呼声中,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刚刚合上的门。
只是一眼。然后她移开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记下了:二楼,靠左第二个房间,门缝开合时间约三秒,观察者呼吸声很轻,可能是个女孩,可能就是这个家要照顾的那个人。
她下意识的记住了一切。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被安排接下来的命运。
李父端着两杯水回来的时候,雪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视线落在茶几的某个固定点。
他把水放在她面前。
“喝点水。”
雪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动。
李父在对面沙发上坐下,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白色长发很柔顺,红色瞳孔颜色浅得有些透明,脸上的表情——不,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空白。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白纸。
他心里其实有好几个问题:你多大了?哪里人?为什么穿成这样?但他知道,如果问得太急,这个人可能真的会转身就走。
所以他选了最普通的问题开场。
“你叫……?”
“林雪。”少女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先生,你叫我雪就好。”
“雪……”李父点点头,“好名字。多大了?”
“十八。”
“十八……”他顿了顿,“这么小就出来找工作?”
雪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理解这个问题,又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需要多少答案。
然后她说:“我是孤儿。很早就接触社会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得到这么直接的答案,更没想到说这话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自怜或悲伤。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抱歉。”他下意识说。
雪摇头,动作很轻:“没关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出一道明亮的界线。
李父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他面试过很多人——那些来应聘的女仆,有的热情,有的拘谨,有的上来就打听待遇,有的拐弯抹角问女儿的事。
但眼前这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归类。
她没有打量房间的陈设,没有偷偷看二楼那个紧闭的房门,没有问工资多少,没有问工作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问下一个问题。
像一棵刚刚移栽过来的植物,不争不抢,也不期待什么。
李父突然有点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吗?新闻上说的那些……”
“知道。”雪点头,“您女儿需要人照顾。”
“对。”李父放下杯子,斟酌着用词,“她……有些特殊情况。不太愿意和人接触。之前来过几个阿姨,都待不长。有的连一天都没撑过去。”
他说到这里,观察雪的反应。
雪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李父继续说:“我不是要找一个保姆,是要找一个……能陪着她的人。她不说话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待着。她不想见人的时候,你就不去敲门。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她其实是个好孩子。只是受过伤。”
雪看着他,红色的瞳孔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是看着他。
李父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没有。”雪说。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她喜欢吃什么?”
李父一愣。
雪:“您刚才说,之前的人待不长。可能是没做对事。”
李父张了张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面试了那么多人,问待遇的、问工作内容的、问女儿病情的,这是第一个问“她喜欢吃什么”的。
“草莓。”他脱口而出,“她从小就喜欢吃草莓。还有……溏心煎蛋,不要太熟。粥里要放糖。喝水要温的,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说了一堆。
雪点了点头,像在记住什么。
李父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或许真的能留下?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雪。”他叫她的名字,语气认真了一些,“你就不想知道,我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李父深吸一口气:“她以前练武术的,很厉害。十七岁的时候……被人害了。她最信任的人。从那以后,她就不出门了,不见人,什么都不信了。”
他说完,看着雪,想从她脸上看到点什么——惊讶、同情、犹豫、退缩。
但雪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说:“知道了。”
李父愣住:“就这样?”
雪:“嗯。”
李父:“你……不觉得麻烦?不想知道更多?”
雪想了想,说:“您刚才说,她只是受过伤。”
“对。”
“受伤的人,需要时间。”雪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有时间。”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雪白色的头发上,有一瞬间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李父看着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别过头,假装看墙上的钟,然后站起来。
“行。”他说,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点,“那就试试吧。先住下来,工资按说的给,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雪也站起来,对他微微欠身:“谢谢先生。”
“不用谢。”李父摆摆手,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的行李……”
“没有。”雪说。
李父回头看她,她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有影子似的,那么轻,那么薄,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只是说:“那我去给你收拾个房间。杂物间旁边的那个,有窗户,朝南,阳光好。”
雪点头:“好。”
李父上楼去了。雪站在客厅里,等。
然后她感觉到什么,微微抬起眼睛,看向二楼那个方向。
门缝。
又是那个门缝。
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眼睛透过缝隙看下来。
这一次,雪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那只眼睛,安静地,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
门缝停留了两秒,然后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雪收回视线,继续站在那里,等。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她知道那个人可能就是她接下来要照顾的人。她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一个受伤的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里安全,包吃住,能活命。
足够了。
楼上传来李父的声音:“雪,上来看看房间!”
雪应了一声,抬脚往楼梯走去。
经过二楼那个紧闭的房门时,她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门里面极轻的呼吸声,很轻,像在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动静。
她没有停下来。
她只是从那个门前走过,走向自己被安排的房间。
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