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李武桐到教室的时候,雪又已经在了。
这好像要变成一个固定模式——她到的时候雪已经在,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上摊着课本,手里拿着一支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李武桐把书包甩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雪没抬头。
李武桐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盒牛奶。草莓味的。
她愣了一下,看向雪。雪在低头写字,好像那盒牛奶跟她没关系。
李武桐张了张嘴,想问“这你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万一不是她的呢?那多尴尬。
她把牛奶往旁边推了推,拿出课本准备上课。
上午的课平平无奇。英语、数学、语文,一节接一节,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过完一个过一个。
李武桐在数学课上睡着了。不是故意的,是真撑不住。数学老师的声音像催眠曲,她听着听着眼皮就打架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是被下课铃吵醒的。
从胳膊里抬起头的时候,她脸上有课本压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像猫胡子。她用手揉了揉脸,打了个哈欠。
余光扫到旁边——雪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就是余光扫了一眼,然后很快收回去了。
李武桐没在意。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盒牛奶还在原处。雪没有拿走。
她又看了看雪。雪在看书,白色封面的那本,看得很专注。
“这个……”李武桐拿起那盒牛奶,“你的?”
雪抬头看了一眼。“给你的。”
“为什么?”
“昨天你给了我两块钱。”
李武桐愣了一下。“那是两块钱,这是牛奶,不是一个价。”
“差不多。”
“差多了。”李武桐看了看牛奶盒上的价签——三块五。她亏了一块五。
但雪显然不在乎这个。她已经低头继续看书了。
李武桐拿着牛奶,犹豫了两秒,把吸管插上了。
草莓味的,有点甜。
她喝了两口,发现雪又看了她一眼。很短的、像是确认什么的一瞥。
李武桐假装没看见。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不算安静,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吃零食。
李武桐把昨天的数学作业拿出来补。她昨天忘了写了,现在趁自习课赶紧糊弄完。
数学题她大部分不会做,就随便填了几个数字,反正老师也不怎么看。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她卡住了,盯着题目看了半分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往右边看了一眼。
雪在写作业。字迹工整,一行一行,看起来很轻松。
李武桐想问她,但又觉得丢人。她堂堂——算了,不问。
她把最后一题空着,合上了作业本。
放学的铃声响了。
李武桐收拾东西的速度比昨天快。她把课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
旁边雪也在收拾,动作还是一样慢——一本一本放好,一支一支插回笔袋,不急不慢。
李武桐犹豫了一下,没等她,拎着书包先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右拐,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今天不打算抄近路。上次那条巷子虽然近,但碰到了那几个人,今天走大路,省事。
她走过校门口的花坛,走过传达室,走过那排小卖部。
然后她停住了……
前面站着几个人。
黄色的头发,板寸头,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四个人,站在人行道上,像是在等什么。
不,不是像。就是在等她。
黄毛第一个看见她。他笑了一下,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李武桐。”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懒洋洋的,“等你好久了。”
李武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人。
今天不一样。
上次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站在那里说话。今天——板寸头手里拿着一根东西,黑乎乎的,像是一根钢管。另一个人的手背在身后,看不清楚是什么,但看轮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持械。
李武桐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她能打。从小练武,底子不差。一对二没问题,一对三勉强能撑,但对方四个人,还有家伙,她没有武器——书包里只有课本和圆珠笔。
打不过。
这个判断她在一秒之内就做完了。
她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不能跑。一跑就露怯了,对方追上来,她背对敌人,更危险。
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次的事,”黄毛往前走了两步,“我想了想,觉得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李武桐说。
“你说那女生是你的人,行,我认了。”黄毛歪着头看她,“但你李武桐的名头,我给了面子,是不是也该还一点?”
“还什么。”
“请我们喝个饮料,交个朋友,不过分吧?”
李武桐看了他一眼。
这不叫请喝饮料。这叫找茬。带四个人,拿家伙,就是为了请喝饮料?骗鬼。
“没钱。”她说。
黄毛的笑容收了一点。“没钱?那就难办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板寸头拿着钢管往前走了一步,钢管的末端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武桐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了。
她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放在前脚掌上——这是她爸教她的,打架之前,先把脚站稳。
如果非打不可,那就打。
她盯着板寸头的手。钢管握在右手,他如果挥过来,她可以侧身躲,然后抓住他的手腕,用关节技——
“李武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很平,没有语调。
李武桐愣了一下,转过头。
雪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白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染了一层淡金色,红色的眼睛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校服,书包,手里攥着一张公交卡。
“你怎么在这儿?”李武桐脱口而出。
雪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走过来,走到李武桐身边,看了一眼对面的四个人。
黄毛看到雪,又笑了。“哟,那个‘你的人’来了。”
雪没理他。她看着李武桐。
“跑。”她说。
“什么?”
“跑!”
雪伸出手,抓住了李武桐的手腕。
手指凉凉的,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李武桐还没反应过来,雪已经转身了。她拉着李武桐的手腕,开始跑。
不是慢跑,是全力冲刺。
李武桐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雪比她高半个头,步子比她大,跑起来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你——!”李武桐想说什么,但风灌进嘴里,话全碎了。
雪在前面跑,白色的头发在风中散开,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李武桐被她拉着,手腕被握得很紧,跑得气喘吁吁。
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课本在里面哗啦哗啦响。
她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黄毛在喊:“追!”
脚步声,急促的,从后面追上来。
李武桐心里一沉。对方跑得肯定比她们快,男的,腿长,而且没有书包——
然后她听到另一个声音。
“哎呀呀——你们要去哪里?”
一个浑厚的、带着某种奇怪愉悦感的男声。
然后是“嘭”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一起。
然后是“啊——”的惨叫。
然后是“哎哟哟哟哟”的、连续的、越来越远的惨叫声。
李武桐想回头看,但雪拉着她跑得太快了,她根本来不及回头。
她们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穿过一条小巷,跑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雪终于停了下来。
她松开李武桐的手腕,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李武桐也喘得不行。她双手叉腰,弯着身子,肺像被火烧了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弯着腰喘了十几秒,谁都没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李武桐第一个缓过来。她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向雪。
雪还在喘。她的呼吸声比李武桐想象的急促,像是平时不怎么运动的样子。脸被跑得泛红,从白皙的皮肤底下透出来,像在白色纸上晕开的粉色。
“你……”李武桐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喘,“你怎么在这儿?”
雪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
“放学。”她说。
“我知道放学。我是说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校门口上车吗?”
“司机请假了。”
“又是请假?”李武桐皱眉,“你家司机是不是不太靠谱?”
雪没回答这个问题。
李武桐看着她,想起了刚才那个声音——那个浑厚的男声,还有那几声惨叫。
“刚才那个——”她指了指来的方向,“是你认识的人?”
雪点了点头。
她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了。
“林叔。”她说。
李武桐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她这才知道,雪家里这个人姓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带着笑意:“小姐,没事了,那几个小毛孩子我已经收拾妥当了。”
“您现在在哪?”雪问。
“我在——哎呀,这个小伙子身体素质不错嘛,就是太瘦了,得多吃——小姐您放心,我一会儿就过去接您!您现在在哪?”
雪看了看周围。“不知道。”
“不知道?”
雪看向李武桐。“这是哪?”
李武桐看了看巷口的路牌。“建设路,往东那条巷子。”
“建设路往东。”雪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
“好嘞!小姐您在那儿别动,我二十分钟就到!这边还有点小事要处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远,像是从地上传来的:“大哥,大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您放我走吧——”
“别急嘛小伙子,”林青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你这胳膊太细了,平时是不是不好好吃饭?叔叔教你几个动作,练一练,以后打架就不会被人按在地上了。”
“不不不——啊——!”
电话挂断了。
李武桐和雪对视了一眼。
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二十分钟。”她说。
李武桐靠到墙上,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插在兜里。
“你保镖……挺有意思的。”她说。
“嗯。”
“他平时都这样吗?”
“什么这样?”
“就是……对陌生人……这么热情?”李武桐斟酌了一下用词。
雪想了想。“林叔对……体格好的人,比较热情。”
李武桐想到了刚才电话里那句“小伙子身体素质不错”,又想到了那几声惨叫,以及林青那“温柔”的语气。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向雪,雪也看着她。
红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李武桐总觉得雪知道她想问什么。
“……算了。”李武桐说,“当我没想。”
雪没说话,但嘴角动了那么一小下。
李武桐假装没看见。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隐约又传来一声“哎哟”,然后就没动静了。
“你保镖,”李武桐还是没忍住,“他平时对别人都这样?”
“分人。”雪说。
“怎么分?”
“看身材。”
李武桐沉默了。
她决定不再问了。有些事情,知道个大概就够了。
夕阳慢慢往下沉,巷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那一线天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有几只鸟从上面飞过去,叫了两声。
李武桐靠着墙,半闭着眼睛。跑得太累了,腿有点酸,手腕上还残留着雪刚才握着的感觉——凉凉的,手指细细的,力道不大,但她甩不开。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没有红印。但那个感觉还在。
“你跑得挺快的。”她突然说。
雪站在对面,靠着另一面墙。“你跑得慢。”
“我背着书包!”
“我也背着。”
“你书包比我轻。”
“不知道。”
李武桐哼了一声。“而且你腿比我长。这不公平。”
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李武桐的。
李武桐注意到她的目光,把腿往后缩了缩。“看什么看。”
“你确实矮一点。”雪说。
“我比你矮半个头,不是‘一点’。”
“你不喜欢别人说?”
“不喜欢。”
“那我以后不说。”
李武桐愣了一下。
“不用,”她别过脸去,“你随便说。我又不会少块肉。”
“但你不喜欢。”
“我——”
“所以不说。”雪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李武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耳朵又开始热了。
她决定沉默。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李武桐想起了今天那盒牛奶。
“今天的牛奶,”她开口,“谢谢。”
“不用谢。”雪说,“你还欠我一块五。”
李武桐差点没被口水呛到。“你不是说差不多吗!”
“你说了‘差多了’。”
“所以你是故意的?”
雪没说话,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很小,小到李武桐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但她觉得那是一个笑。
不是那种大笑、微笑,就是嘴角的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水。
她第一次看到雪有这样的表情。
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
心跳比刚才跑步的时候还快。
一定是跑完还没缓过来。
对。就是这样。
远处传来脚步声,稳健而有力,越来越近。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那人大概有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光头,在夕阳下反着光。
他手里没拎人,步伐从容,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咚咚声。
林青——就是那个高大的人——走到巷口,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方正的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和善。
“小姐。”他微微欠身,然后看向雪,“您没事吧?”
“没事。”雪说,“那些人呢?”
“送医院了。”林青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几个小毛孩子,骨头脆,稍微碰了两下就喊疼。我帮他们叫了救护车,已经拉走了。”
李武桐注意到他说“稍微碰了两下”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指,像是还在回味什么手感。
“那个黄毛呢?”李武桐问。
“也送去了。”林青说,“那小伙子走之前还哭了,说再也不敢了。我安慰了他几句。”他顿了顿,补充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好好养伤。”
李武桐看着林青那双蒲扇大的手,想象了一下“拍了拍肩膀”的力度,觉得黄毛的眼泪可能不全是吓出来的。
“您这位同学,”林青看向李武桐,目光温和,“就是上次那个?”
“嗯。”雪说。
林青点了点头,对李武桐笑了一下:“小姑娘,胆子不小。”
李武桐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说了句“谢谢林叔”。
林青听到“林叔”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
“车在路口,小姐,我送您回去。”他转向雪。
雪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李武桐。
“一起?”她说。
李武桐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司机请假了吗?”
雪沉默了一秒。“……林叔来了。”
“那你刚才说司机请假——”
“司机请假了。”雪的语气平平的,“林叔不是司机。”
李武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错。
“而且,”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公交卡,“我本来打算坐公交的。”
李武桐看着那张公交卡,又看了看雪的表情——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你现在……”李武桐指了指巷口的方向,“有车了?”
“嗯。”
“那你去坐车啊。”
“送你。”
“不用。你不知道我住哪。”
“那也想送。”雪说,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李武桐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睛,看了两秒。
“……送到公交站就行。”她说。
雪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巷子,拐到大路上。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和上次李武桐看到的那辆一样。车身锃亮,在夕阳下反着光。
林青快步走过去,打开后座的门。
“请。”
雪先上了车,坐进去,往里面挪了挪。
李武桐站在车门边,犹豫了一秒。
她从来没坐过这种车。公交车、自行车、两条腿,她的出行方式就这三种。
“上来。”雪说。
李武桐弯腰钻了进去,坐在雪旁边。
座位很软,比她想象的低,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她赶紧坐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没见过世面。
林青关上车门,走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得很稳,几乎没有颠簸。
李武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路边的树、行人、自行车、公交车,都被这扇车窗框成了一幅移动的画。
她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几分钟前她还在准备打架,现在她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旁边是一个白头发红眼睛的转校生,前面开车的是一米九的壮汉保镖。
而那几个小混混,现在可能正在医院的病床上哼哼唧唧。
“你笑什么?”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武桐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发现自己确实在笑。
“没笑。”她把嘴角压下去。
“笑了。”雪说。
“没有。”
“有。”
“没有。”
“你嘴角翘了。”
李武桐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耳朵又开始热了。
“你看那么仔细干嘛。”她闷闷地说。
雪没回答。
但李武桐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好像又笑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她感觉到了。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窗外。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夕阳从正前方照进来,把整个车厢都染成了橘色。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雪。
白色的头发变成了橘色,红色的眼睛变成了更深的红色,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雪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李武桐飞快地把脸转回去,盯着窗外。
“到了。”林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车子停在了一个小区门口。不是李武桐家——是公交站,她每天等车的那个公交站。
“你怎么知道在这儿停?”李武桐问。
“小姐告诉我的。”林青说。
李武桐看向雪。
雪正看着窗外,表情和平时一样,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下车?”李武桐问。
“你昨天在这上的车。”雪说。
“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
又是这个回答。李武桐想问她到底“看到了”多少,但又觉得问了会得到更奇怪的答案。
“到了。”雪重复了一遍。
李武桐打开车门,拎着书包下了车。
她站在车门边,弯下腰看着里面的雪。
“今天……谢了。”她说。
“不用谢。”雪说,“你也帮我了。”
“我没帮你。”
“你上次帮了。”
李武桐想了想,她说的是第一次在小巷子里被堵的那次。
“那算扯平了。”她说。
“不算。”
“为什么不算?”
“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次。”雪说,“现在是零比零。”
李武桐无语了。
“这又不是比赛。”她说。
“那是什么?”
李武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那是什么?
她也说不清楚。
“走了。”她关上车门,拍了拍车顶。
林青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小李同学,路上小心。”
“知道了。谢谢林叔。”
林青听到“林叔”两个字,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李武桐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车窗里的白色头发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雪握过的地方。
凉凉的感觉早就没了,但那个力道好像还在。
不轻不重的,拉着她跑。
她把手插进兜里,呼了一口气。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天没有笔要还。也没有牛奶要喝。也没有人说明天见。
但她知道明天还会见。
明天,雪还是会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上课。
而她会坐在旁边。
就这样。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嘴角又翘起来了。
这次她没有压下去。
反正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