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雪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窗外的鸟——是隔壁的呼吸声。李武桐今天睡得不太安稳,翻了好几次身,被子窸窸窣窣的。雪躺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又睡着了。
她坐起来,穿好女仆装,下楼。
厨房里很安静。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草莓。今天做西式炒蛋,加牛奶的那种,口感嫩滑。培根煎到焦脆,放在吸油纸上沥油。吐司烤了两片,一面微焦,涂上黄油。草莓切好,摆在白瓷盘里。
李父下楼的时候,她正在摆盘。
“早。”他说。
“早。”
李父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早餐,点了点头。“今天丰盛。”
“嗯。”
雪把炒蛋盛出来,放在李父面前,又盛了一份放在李武桐的位置上。然后她开始做自己的早餐——一碗白粥,一碟酱菜。
楼上传来脚步声。李武桐下楼了,穿着那件浅黄色的外套,头发散着,没扎。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着面前的炒蛋和吐司,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吃西式的。”
“嗯。”
李武桐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炒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李父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雪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你今天出门吗?”李武桐问。
雪正在喝粥,没有抬头。“嗯。买菜。”
“草莓没了?”
“嗯。”
“那你早点回来。”
“好。”
李武桐低下头,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看着雪。
“你昨天说今天做红烧排骨。”
雪看着她。“嗯。中午做。”
“那我去买排骨。”李武桐说。“你教我怎么挑。”
雪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去。”
“为什么?”
“你挑不好。”
李武桐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反驳。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炒蛋吃完,站起来,端着空盘子走进厨房。雪听到水龙头的声音,然后碗碟碰撞的声音。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李武桐正在洗碗。她的动作有点笨拙,碗拿不太稳,洗洁精放多了,泡沫溢出来。但她很认真,每一个碗都洗了两遍,用清水冲干净,放在架子上。
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我来。”雪说。
“不用。”李武桐没有回头。“你坐着。今天我来洗。”
雪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回到餐桌前,坐下来。
李父放下报纸,看着她。
“她最近变了很多。”李父的声音很轻。
雪没有说话。
“以前她连房间都不出。”李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她都会洗碗了。”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在风里晃。叶子黄了大半,地上落了薄薄一层。
“你来了之后,她变了很多。”他又说了一遍。
雪看着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白粥,没有说话。
李武桐洗完碗,擦干手,从厨房里走出来。她走到雪面前,站定。
“你今天什么时候出门?”
“上午。”
“几点?”
“九点。”
李武桐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雪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李父也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她问你几点出门,”李父说,“是想在你出门之前做点什么。”
雪看着他。
“她昨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对着那棵柿子树。”李父站起来,拿起报纸。“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她站了很久。”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雪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白瓷盘泛着光。她看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
八点四十五,雪换好衣服,站在玄关。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藏蓝色直裤,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
李武桐跑下来,手里拿着一颗草莓。
“给你。”她把草莓递过来。“路上吃。”
雪接过草莓,看了她一眼。李武桐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耳边有几缕碎发。她的脸有点红,可能是跑下来的原因。
“中午想吃红烧排骨。”李武桐说。
“好。”
“早点回来。”
“好。”
雪推开门,走出去。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武桐站在玄关,手里拿着手机,没有在看,只是站在那里。雪看了她一秒,然后转身,走了。
风很大。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雪走在路上,嘴里含着那颗草莓。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她没有走平时那条路。今天早上她在窗口看到了那辆白色轿车——停在公交站旁边,和昨天同一个位置。所以她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有爬山虎,叶子已经变红了。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很轻。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跟上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她站直身体,继续走。走出巷子,穿过一条小马路,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更窄,只能一个人通过。她走到底,拐弯,再拐弯。
没有人。
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四个方向。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
她继续走。超市到了。
超市里人不多。她拿了排骨、鸡蛋、草莓,又拿了一袋面粉和一包白糖。排队结账的时候,她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外面——白色轿车不在。公交站旁边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在等车,手里提着菜篮子。
她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超市。没有绕路,走了最近的路回家。一路上,她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没有人。
回到家,李武桐在客厅里玩手机。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排骨买了吗?”
“买了。”
李武桐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袋子看了看。排骨很新鲜,肉色粉红,骨头上的肉厚实。
“你教我怎么挑。”她说。
“下次。”
“你说的。”
“嗯。”
中午,雪在厨房做红烧排骨。李武桐站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一颗草莓在吃。
“先焯水。”雪说。她把排骨放进锅里,加水,开火。“水开了把沫子撇掉。”
“为什么要撇掉?”
“不撇掉会腥。”
李武桐点了点头,把草莓的蒂扔进垃圾桶,又拿了一颗新的。
水开了,白色的浮沫浮上来。雪用勺子把沫子撇掉,把排骨捞出来,用温水冲干净。
“然后呢?”李武桐问。
“锅里放油,放糖,炒糖色。”
雪把锅烧热,倒油,放糖。糖在油里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冒起细小的泡。她把排骨倒进去,翻炒,每一块排骨都裹上了糖色。然后加料酒、酱油、姜片、葱段,加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小火。
“炖四十分钟。”雪说。
李武桐看着锅盖,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肉香。
“你第一次做红烧排骨的时候,”她问,“是谁教你的?”
雪正在洗手,没有抬头。“没有人。”
“你自己学的?”
“嗯。”
李武桐没有再问。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滑下来。雪洗完手,擦干,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四十分钟后,雪揭开锅盖。汤汁收浓了,排骨红亮亮的,骨肉之间微微分离。她撒了一把葱花,关火,盛出来。
“尝尝。”她把筷子递给李武桐。
李武桐夹了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肉很软,骨头一抽就出来,酱汁咸中带甜,渗进了肉里。她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
雪也夹了一块,吃了。
李父闻到香味,从书房里出来。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着那盘红烧排骨,笑了一下。
“今天有排骨。”
“嗯。”李武桐把一碗饭放在他面前。“吃吧。”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李武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雪的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李父的碗里。李父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吃。”他说。
“我在吃。”
李武桐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三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柿子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
吃完饭,雪收拾碗筷。李武桐没有上楼,坐在餐桌前玩手机。李父回书房了。厨房里只有雪一个人,水龙头开着,水流声哗哗的。
她洗着碗,脑子里在转今天的事。没有人跟着她。今天一个人都没有。不是“没发现”,是真的没有人。那辆白色轿车不见了,巷子里没有脚步声,十字路口没有目光。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在撤退,是在集结。
她洗完了碗,擦干手,站在窗前。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掉。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色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李武桐坐在客厅里,低着头玩手机。消消乐的音乐叮叮咚咚地响。雪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楼。
回到自己房间,她关上门。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黑色的小本子在里面。她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张地图。北厂。
她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记忆。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你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你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完成任务。”她不记得是谁说的了。也许是教官,也许是别人。不重要。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今天早上李武桐站在玄关,手里拿着草莓,说“路上吃”。想起李武桐说“早点回来”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的另一边是李武桐的房间。那边很安静。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慢慢睡着了。
下午,李武桐在房间里整理东西。
她把桌上的书摆整齐,把水杯里的水倒掉换了新的,把窗台上的绿萝转了一下方向,让阳光照到另一边。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问雪“你今天什么时候出门”,雪说“九点”。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雪走远。风很大,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雪的肩膀上。雪没有回头。
她想起昨天翻开的那个本子。那些字——“全部吃完。”“很好吃。”“那个笑脸,我很喜欢。”雪把这些都记下来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的脸又烫了一下。她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烫的。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转那张地图。北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她记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就是记住了。
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橘色的光。她很少在白天睡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躺下就睡着了。也许是因为这几天没睡好,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楼。
李武桐在厨房里。她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身上——雪的那条,太大了,肩带滑下来。锅里在煮什么东西,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雪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在做什么?”
“粥。”李武桐没有回头。“你睡了很久。”
“嗯。”
“晚上吃清淡点。你最近太累了。”
雪看着锅里的粥——白粥,加了红枣。水放得刚好,不稠不稀。
“水放对了。”雪说。
李武桐转过头,看着她。“我看你做过很多次了。”
雪没有说话。李武桐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雪。
“你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消。”她说。“今晚早点睡。”
“好。”
李武桐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锅。
晚上,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粥。白粥,红枣,酱菜,还有中午剩的红烧排骨。李武桐把排骨热了一下,肉更软了,骨头一碰就掉。
“明天早上吃什么?”李武桐问。
雪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雪看着她,没有说话。李父从碗里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雪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做小馄饨。”雪说。
“好。”李武桐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雪收拾碗筷。李武桐上楼了。李父坐在餐桌前喝茶,看着雪洗碗的背影。
“雪。”他叫了一声。
雪没有回头。“嗯。”
“你明天还出门吗?”
雪的手停了一下——不到半秒。“嗯。买菜。”
李父沉默了一会儿。“早点回来。”
雪继续洗碗。“好。”
第二天早上,雪做了小馄饨。
和上次一样,猪肉虾仁馅,皮擀得很薄。水烧开,馄饨下锅,在沸水里翻滚。她拿出三个碗,在碗底放上紫菜、虾皮、葱花、一点点盐和香油。馄饨煮好了,连汤带馄饨舀进碗里。
李武桐下楼的时候,看到面前的小馄饨,嘴角弯了一下。
“你真的做了。”
“嗯。”
李武桐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皮很滑,馅很鲜,虾仁脆脆的。她又舀了一个。
“好吃。”她说。
李父也舀了一个,嚼了两下,点了点头。“的确好吃。”
雪坐在旁边,喝自己那碗汤。她今天吃得比平时少。
“你不吃了?”李武桐看着她。
“饱了。”
李武桐看着她碗里剩下的半个馄饨,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说什么。她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吃完,把汤也喝了,然后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进厨房。
雪听到水龙头的声音。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来。”她说。
“不用。”李武桐没有回头。“你今天不是要出门吗?去准备吧。”
雪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上楼。
换好衣服,站在玄关。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李武桐跑下来,手里拿着一颗草莓糖。
“给你。”她把草莓糖递过来。
雪接过草莓糖,看了她一眼。李武桐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耳边有几缕碎发。她的脸有点红,可能是跑下来的原因。
“中午想吃什么?”雪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好。”
雪推开门,走出去。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武桐站在玄关,手里拿着手机,没有在看,只是站在那里。雪看了她一秒,然后转身,走了。
风很大。
雪走在路上,嘴里含着那颗草莓糖。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她没有走平时那条路,也没有走昨天那条路。她走了第三条路——一条更远的路,穿过一个小公园,沿着河边走。
没有人跟着她。今天也没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放弃了,是在等她。等她去哪里?她知道。
她走到超市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藏蓝色直裤,黑色的棒球帽。手里提着空袋子。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她走到底,拐弯,再拐弯。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
对面站着一个人。
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黑色的风衣,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像一潭死水。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像是在等人。
雪看着她。
“好久不见。”女人说。声音很轻,没有起伏。“雪。你还在用那个代号吗?”
雪没有说话。
“不认识了?”女人歪了一下头,“也是,我们本来也不熟。”
雪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左手。“你来做什么。”
“上面让我来的。”女人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个选项。第一,你跟我回去。第二,我杀了你,带你的尸体回去。”
雪看着她。“我选第三个。”
女人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真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的笑。“没有第三个。”
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有人在等我做饭。”
女人愣了一下。她看着雪,像是第一次认识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你变了,雪。”她说。“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雪没有说话。
女人收起笑容,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女人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下午,老地方。告诉我你的决定。”
她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雪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动。
老地方……
她知道。
雪回到家的时候,李武桐在厨房里。她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身上,正在切菜。切得不太好,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她听到门响,没有回头。
“回来了?”
“嗯。”
“菜买了吗?”
雪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买了。”
李武桐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目光在雪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事。”
李武桐看着她,没有追问。她转过身,继续切菜。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浅黄色的外套,扎着低马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有一层淡淡的光。
“中午吃什么?”雪问。
“你不是之前买排骨了吗?”李武桐没有回头。“做排骨。”
雪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案板上的排骨已经洗好了,放在盘子里。葱姜蒜也切好了,虽然大小不一,但能用。
“我来。”雪说。
“不用。”李武桐说。“你站着。看我做,你不是教过我嘛。”
雪站在那里,看着李武桐把排骨放进锅里,加水,开火。水开了,白色的浮沫浮上来。李武桐用勺子把沫子撇掉,动作很慢,很认真。
“然后呢?”她问。
“捞出来。温水冲干净。”
李武桐把排骨捞出来,用温水冲干净。锅里放油,放糖。糖在油里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
“倒排骨。”雪说。
李武桐把排骨倒进去,翻炒。每一块排骨都裹上了糖色。然后加料酒、酱油、姜片、葱段,加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
“炖四十分钟……就可以了吧?”李武桐说。
“嗯。”雪点了点头
李武桐转过身,看着雪。她的脸有点红,可能是灶台太热了。
“你刚才去哪了?”她问。
“超市。”
“哪个超市?”
“常去那个。”
李武桐看着她,没有再问。她拿起毛巾擦了一下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叶子快掉光了。”她说。
雪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枝头还剩几片,在风里晃。
“柿子快熟了。”雪说。
“什么时候能摘?”
“再过几天。”
李武桐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柿子树。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树叶的味道。
四十分钟后,排骨炖好了。李武桐揭开锅盖,汤汁收浓了,甚至勾了芡,排骨红亮亮的。她撒了一把葱花,关火,盛出来。
“尝尝。”她把筷子递给雪。
雪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肉很软,酱汁咸中带甜,渗进了肉里。
“好吃。”雪说。
李武桐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我做的!”
晚上,李武桐洗了澡,躺在床上。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叶子垂下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的另一边是雪的房间。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在转今天的事。雪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不是不好看,是那种——说不清,像是心里有事。她问“你怎么了”,雪说“没事”。她知道雪在说谎。但她不想追问。她不想让雪觉得她在逼她。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隔壁,雪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脚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那块创可贴——浅黄色的,有小草莓图案。李武桐贴的。贴得很平整,边角都按好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枭说的话。“你变了,雪。”
她变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去。她不想回到那个只有编号和任务的世界。她不想每天早上醒来,想的是今天要杀谁。她不想每天晚上躺下,想的是今天有没有留下痕迹。
她只想明天早上,做小馄饨。或者厚蛋烧。或者红豆粥。随便什么。只要李武桐说“好吃”,就够了。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明天下午……老地方。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闭上眼睛。隔壁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雪照常做早饭。厚蛋烧,白粥,酱菜,草莓。和平时一样。
李武桐下楼的时候,看到面前的早餐,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有厚蛋烧。”
“嗯。”
李武桐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甜的。
“你今天出门吗?”她问。
雪正在喝粥,没有抬头。“嗯。买东西。”
“草莓还有。”
“买别的。”
李武桐看着她,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
李父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看了雪一眼,又低下头。
吃完饭,雪收拾碗筷。李武桐没有上楼,坐在餐桌前玩手机。李父回书房了。厨房里只有雪一个人。
她洗完了碗,擦干手,站在窗前。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头还剩几片,在风里晃。柿子挂在枝头,青中带黄,快熟了。
她看了很久。
上午,她没有出门。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把黑色的小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地图。北厂。她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很厚,像是要下雨。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李武桐在客厅里玩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你要出门了?”
“嗯。”
“早点回来。”
“好。”
雪走到玄关,换鞋。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李武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颗草莓。
“给你。”她把草莓递过来。“路上吃。”
雪接过草莓,看了她一眼。李武桐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耳边有几缕碎发。她的脸比上次红,可能是跑过来的原因。
“中午想吃什么?”雪问。
“还是……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好。”
雪推开门,走出去。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武桐站在玄关,手里拿着手机,没有在看,只是站在那里。雪看了她一秒,然后转身,走了。
风很大。她把草莓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的。
她没有去超市。她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走过那个小公园,沿着河边走。河面上有光,风吹过来,水波一层一层地荡开。
她走到那个十字路口,停下来。
对面没有人。
她继续走。穿过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巷子。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旧。墙上有涂鸦,地面有裂缝。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轻。
她走到一片空地前,停下来。
北厂。
废弃的工厂,厂房已经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栋也快塌了。地面是碎水泥和杂草,墙上有涂鸦和裂缝。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她走进去。
枭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黑色的风衣,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你来了。”她说。
雪看着她。“嗯。”
“想好了?”
雪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空的,她没有去超市。她站直身体,看着枭。
“我不回去。”她说。
枭看着她,没有表情。“那就是第二个选项了。”
雪没有说话。她把棒球帽摘下来,放在地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枭。
枭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刀。很小,很薄,刀锋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我不想杀你。”枭说。“但这是任务。”
雪没有回答。她从腰间拿出一把刀——她藏了很久的那把。刀柄很旧,刀锋还是亮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从厂房之间穿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枯叶。天灰蒙蒙的,云很厚,像是要下雨。
枭动了。她冲过来,刀锋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雪的喉咙。雪侧身避开,刀锋从她耳边掠过,削断了几根白发。她反手一刀,枭用刀挡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第一刀,只是试探。
雪知道。枭也知道。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