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手机上的消消乐开着一千三百多关,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方块不会自己消失,她也没想让它们消失。她在听。听门口有没有脚步声。
雪出门已经两个小时了。平时买菜只要四十分钟,最多一个小时。今天走了两个半小时。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雪的拖鞋还摆在那里,整整齐齐。她的外套还挂在衣架上——那件浅黄色的外套,李武桐自己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面料凉凉的。
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北厂”。那个地址还在搜索栏里——她前几天查过的,没删。从家到那里,开车二十分钟,走路要将近一个小时。雪没有开车,也不会打车。她走路去的。来回两个小时,加上办事的时间,两个半小时,差不多。
李武桐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灶台上还摆着中午没洗的碗,水池里还有菜叶。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草莓还有,鸡蛋还有,排骨还有。雪说去买菜,但冰箱里什么都不缺。雪没有去超市。雪去了北厂。
她关上冰箱门,走到玄关,穿上自己的运动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刚好。她拿起那件浅黄色的外套,穿上。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风很大。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快掉光了,只剩几片在枝头晃。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父的书房门关着,他不知道她要出去。她没有叫他。她转过身,走了。
路很长。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拍。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路过那个小公园,河边有人在钓鱼,她没看。走过那个十字路口,对面的红灯亮着,她没有等——路上没有车。她跑过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她不知道北厂在哪里,只知道大概方向。她看过地图,记住了几个路名。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第三个路口左转,再走两条街,看到一个加油站,右转,然后直走。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这些路名,像在背课文。
走了多久,她不知道。可能是四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她的腿有点酸,呼吸有点急,但没有停。她跑起来了。风从耳边掠过,呼呼的。她的头发散了,被风吹到脸上,缠在嘴角。她没有理。
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旧。墙上有涂鸦,地面有裂缝。她跑过一条巷子,又跑过一条巷子。然后她看到了一片空地。
北厂。
废弃的工厂。厂房已经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栋也快塌了。地面是碎水泥和杂草,墙上有涂鸦和裂缝。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要烧起来,喉咙干得发疼。她抬起头,往里面看。
没有人。她走进去。脚下的碎水泥咯吱咯吱响,杂草划过她的裤腿。她走到厂房门口,往里看。光线很暗,地上有东西——像是深色的布,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然后她看到了雪。
雪站在厂房中间,背对着她。白色的短袖上有红色的东西——不是图案,是血。左臂上,腰侧,胸口。袖子被染红了,一大片。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锋上也有红色的东西,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暗光。她的面前,地上躺着一个人。黑色的风衣铺开,像一只折翼的鸟。那个人不动了。
李武桐站在门口,嘴巴张着,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不是害怕——她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雪。看着雪身上的血,看着雪手里的刀,看着地上那个人。
然后她喊了一声。
“雪?”
她的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但雪听到了。雪转过身。
四目相对。
雪的红色瞳孔看着她。没有表情,没有语言。只是看着她。雪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一滴。
李武桐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故意的——腿自己动的。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看着雪,看着那个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帮她梳头、陪她睡觉的人。那个人现在浑身是血,手里拿着刀,脚边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动。那个人再也不会动了。
她转过身,跑了。
她跑出厂房,跑过空地,跑过碎水泥和杂草。风吹过来,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路,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继续跑。
跑过那条巷子,跑过那条街。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肺疼,腿疼,心脏像要从胸口跳出来。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还在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一滴。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风从耳边掠过,呼呼的。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是在敲鼓。
她不是害怕雪。她知道。她不是害怕。她只是——不知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到雪身上有血,看到雪手里有刀,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她的脑子里在转很多东西——雪每天早上做的早餐,雪帮她梳头的手指,雪拉着她的手说“回家”。雪说“不会走”。雪说“好”。雪说“有人在等我做饭”。
有人在等我做饭。雪说的是她。她。
李武桐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看着来时的路,又看着回去的路。
然后她转身,往回跑。
不是回雪那里。是回家。她跑得很快,比来的时候还快。风从耳边掠过,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擦。她跑过那几条街,跑过那个加油站,跑过那个十字路口。她跑到家门口,推开门,跑进屋子。
李父从书房里探出头。“小桐?你——”
她没有理。她跑上楼,冲进自己的房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有碘伏、棉签、纱布、绷带、创可贴。她比赛受伤的时候学过包扎,这些东西她一直都备着。她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一个袋子里,转身跑下楼。
李父站在走廊里,看着女儿跑过去,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李武桐跑出家门,跑过院子,跑过那条街。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停。
她跑回那条路,跑过那条巷子,跑过那片空地。厂房还在那里。她跑进去,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然后她抬起头。
雪还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动。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把刀。刀锋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地上的那个人还在那里。雪看到她跑回来,愣了一下。李武桐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她没见过雪有这种表情。雪从来都是确定的,做早饭、铺床、出门、回来,每一步都知道该做什么。但现在,雪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刀,看着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武桐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腿还在抖,手也在抖,但她走过去了。
她走到雪面前,把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袋子,拿出碘伏和棉签。她的手在抖,棉签蘸了好几次碘伏才蘸够。
“手。”她说。声音在抖,但很用力。
雪看着她,没有动。
“手。”李武桐又说了一遍。她抬起头,看着雪。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看着雪,蓝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雪的红色瞳孔。“给我。”
雪把手伸过去。右手。虎口裂开了,血已经凝固,伤口边缘发黑。李武桐低下头,用棉签轻轻涂在伤口上。碘伏凉凉的,雪的手指缩了一下——没有缩回去,只是缩了一下。李武桐涂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把伤口周围的脏东西擦干净,然后拿纱布缠上去。缠了两圈,用胶带固定好。
然后她拉过雪的左手。左臂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从肩膀到手肘,虽然血已经止了,但还是触目惊心的。李武桐看着那道伤口,眼眶又红了。她没有哭。她低下头,用碘伏棉签从伤口的一端涂到另一端。雪的手臂微微绷紧——疼,但她没有出声。李武桐涂完了,拿纱布从肩膀缠到手肘,一圈一圈,均匀平整。
然后是腰侧。那道伤口短一些,但更深。李武桐掀起雪已经破烂的白色短袖下摆,露出伤口。她的手指碰到了雪的皮肤,凉的。她低下头,涂碘伏,贴纱布,缠绷带。动作很熟练,但她做了很多次——自己受伤的时候,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包扎,没有人帮忙。她知道有多疼。
胸口的伤口最浅,只是划破了皮。李武桐贴了一块大的创可贴,边角按好。然后她坐在地上,喘着气。袋子里的东西用了一大半,地上散落着用过的棉签和纱布包装纸。
雪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纱布和绷带。白色的,干净的,和那件沾满血的白色短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看着那些包扎,看了很久。
“你学过。”雪说。
李武桐抬起头,看着她。“比赛的时候受伤,队医教过我。”
雪看着她,没有说话。李武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伸出手。
“走,咱们回家。”
到家的时候,还不到下午一点。
李武桐推开门,先让雪进去。雪站在玄关,脱了鞋,浅黄色的外套还披在肩上。白色短袖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袖子上的纱布露在外面。
李武桐关上门。李父从书房里探出头,看到雪身上的纱布和绷带,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雪的左臂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的腰侧,然后移到她的脸上。雪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脸色很白,比平时白很多。嘴唇也没有血色。
“怎么了?”李父问。
“没事。”雪说。“摔了一下。”
李父看着她,没有追问。他的目光移到李武桐脸上——女儿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点了点头,退回书房,关上门。
李武桐拉着雪上楼。走到雪的房间门口,雪停下来。
“你先回房间。”李武桐说。“我去倒水。”
雪点了下头,走进房间。李武桐下楼,倒了两杯温水,端上来。她推开雪的房间门,雪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纱布。李武桐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雪旁边。
“喝点水。”她说。
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她把杯子放下。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窗外的柿子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李武桐看着雪的侧脸,看了很久。
“你现在可以说了。”李武桐说。
雪看着她。“说什么?”
“所有的事。你答应过的。回家再说。”
雪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虎口的位置,血已经不再渗了。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是个孤儿。”
李武桐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父母是谁。从小在一个组织里长大。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雪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我不知道那是几岁。可能是四岁,可能是五岁。”
李武桐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那个组织做什么的,我不能说。说了对你不好。”雪说。“他们培养我,训练我。让我做任务。”
“什么任务?”李武桐问。
雪沉默了一会儿。“不好的事。”
李武桐看着她。她没有追问。
“我有一个老师。”雪说。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说是老师,其实是前辈。她也是从小在组织里长大的。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很靠前的编号。她也稍微爬上去过。后来任务失败了。”
雪停了一下。
“组织处理了她。”
房间里很安静。李武桐听到自己的心跳。雪低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但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纱布的边缘。
“那时候我还是数字编号。没有名字。”雪说。“她说了一句话。”
李武桐等着。
“她说——‘头发像雪一样……真好看……你要往上爬……不断地爬上去……这样你就自由了……’然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雪的手指停了下来。
“从那以后,我就叫雪了。”
李武桐看着她,喉咙有点堵。
“我往上爬了。”雪说。“一步一步。不问为什么,不管后果。只是执行。完成任务,然后回来。再去下一个任务。再回来。”她停了一下。“后来我有了代号。只有到了我那个级别才有代号。在那个组织里,代号不是随便给的。”
李武桐伸出手,握住了雪的手。纱布的触感粗糙,但她的手指很轻。
雪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后来我离开了。假死。然后你父亲在招聘。”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没有起伏。“我来了这里。”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房间里重归寂静。窗外的风停了,柿子树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李武桐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你害怕吗?”雪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怕什么?”
“知道我是谁了。”
李武桐看着她。“你是给我做早饭的人。帮我梳头的人。陪我去买绿植的人。晚上给我倒水的人。”她停了一下。“你说过不会走。你说过好。你说过有人在等你做饭。那个人是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在乎你以前做过什么。你杀过人,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人,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以后不要一个人扛了。”
雪看着她,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波澜,是更深处的、她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手指微微攥紧,回握着李武桐的手。那种感觉,她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不是疼,是别的什么。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好。”她说。声音很轻。
李武桐嘴角弯了一下。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在笑。她伸出手,把雪垂在脸侧的白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雪的耳朵,凉的。雪没有躲。
“以后不要受伤了。”李武桐说。
“好。”
“不要一个人出去了。”
“好。”
“不要骗我了。”
雪看着她。“好。”
李武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是雪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那就好。”李武桐说。
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李父站在门后,没有出去。
他听到了。从雪说自己是孤儿,到组织培养她,到她说的老师,到她说的“往上爬”,到她说的“我来了这里”。到女儿说“我不在乎”。他都听到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一个杀手。一个杀过人的人。一个手上沾过血的人。就住在他家里,和他女儿睡在隔壁,每天给他女儿做饭、梳头、陪她出门。他女儿说“我不在乎”。
李父慢慢转过身,走回书桌前。他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再喝。
他需要想一想。
窗外的风吹过来,柿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下来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树,一动不动的,坐了很久,但是他的拳头却一直紧紧的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