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树,一动不动的,坐了很久。
但他的拳头却一直紧紧地握着。
指甲嵌进掌心,生疼。他没有松开。他在想事情。在想雪说的那些话——组织,任务,处理,往上爬。在想女儿说的那些话——我不在乎,你杀过人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人我不在乎。在想女儿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很久以前,女儿还在练武术的时候,每次比赛前眼睛里都是那种光。那是认定了一个东西、认准了一个人、不管不顾也要往前冲的光。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雪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从门缝里看到女儿坐在雪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女儿的手还握着雪的手——雪的手上有纱布,白的,刺眼。他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
李武桐抬起头,看到父亲站在门口,表情顿了一下。
“爸?”
李父没有看她。他看着雪。他的目光从雪的脸上移到她手上的纱布,从纱布移到她身上那件换了之后的长袖衬衫上,衬衫的领口洗得发白,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看了很久。雪也看着他。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和平时一样。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没有躲闪,没有低头。
“爸,怎么了?”李武桐站起来,挡在雪面前。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本能。“你听到了?”
李父看着女儿挡在雪面前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的女儿——那个一年多不敢出房间、不敢见人、不敢说话的的女儿——现在挡在别人面前,挡在他面前。她护着这个人,像护着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东西。
“让开。”李父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不让。”李武桐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你听到了。你都听到了。那又怎样?”
“让开,小桐。”
“不让!你要干什么?你要赶她走?”
李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雪身上。雪坐在床边,没有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缠着纱布的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你先出去。”李父对女儿说。“我和她谈。”
“我不出去。”李武桐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要说什么就在这儿说。我不走。”
李父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他走进去,站在雪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你骗了我。”李父说。
雪看着他。“是。”
“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你的身份证是真的,但你的身份是假的。你不是什么孤儿打工的女孩。你是——”他停了一下。他不想说那个词。但他必须说。“你是杀手。”
雪没有说话。
“你杀过人。”李父的声音低下来。“不止一个。”
雪看着他。“是。”
李武桐站在旁边,手攥着雪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李父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拳头还握着,掌心已经掐出了印子。他看着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愤怒。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点心虚,一点躲闪,一点“我知道错了”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看着他,坦然地、平静地、甚至有点温柔地看着他。
“你把我女儿卷进去了。”李父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些人——那些跟着你的人——他们会找到这里。他们会看到她。他们会伤害她。”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雪说。
“你怎么保证?”李父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身上这些伤——你怎么保证下一次你还能活着回来?你怎么保证那些人不会趁你不在的时候来?你怎么保证——你怎么保证有一天我女儿不会像今天一样,跑出去找你,然后看到——”他停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看到那些她不该看到的东西?”
雪没有说话。
“她已经看到了。”李父的声音低下来,像是用尽了力气。“她看到你了。看到你浑身是血。看到你手里拿着刀。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过来,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李武桐攥着雪的衣角,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忍着。
“她要赶你走。”李武桐突然开口。她看着父亲。“你要赶她走,是不是?”
李父看着她。
“你听到了那些话,你觉得她是坏人。你觉得她杀过人,所以她是坏人。你觉得她会害我。所以你也要赶她走。”李武桐的声音越来越大。“就像当年那些网友一样。他们看了几篇报道,就认定我是骗子。没有人问我真相是什么。没有人想知道。他们就认定了。”
“小桐——”
“她不是坏人!”李武桐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杀过人,但她不是坏人!她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她每天早上给我做饭,帮我铺床,帮我梳头,陪我去买绿植,陪我看电影,晚上给我倒水放在门口。我生病了她比谁都着急。我害怕了她陪我睡觉。她从来没有问我要过什么,从来没有要求我做什么。她只是——她只是在那里。”
李父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里全都是眼泪,但没有掉下来。
“她只是在那里。”李武桐又说了一遍。“她只是在那里,我就好了。你明白吗?她只是在那里,我就愿意下楼了,我就愿意吃饭了,我就愿意出门了。不是因为她是杀手,不是因为她会打架。是因为她——是她。”
雪坐在床边,没有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向来平静的红色瞳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创可贴——李武桐贴的那块,浅黄色的,有小草莓图案。边角贴得很平整,和她自己贴的那些不一样。
李父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我不在乎她以前做过什么。”李父说。他的声音低下来,不再愤怒了,但很沉。“我在乎的是——你因为她,差点丢了命。”
李武桐愣了一下。
“你今天跑出去,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李父看着她。“你跑出去找她,你跑了那么远的路,你看到她浑身是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那个人没有死,如果她——”他没有说下去。
李武桐的手松了一下。雪的衣角从她手里滑出来。
“我是一个父亲。”李父说。他的声音开始抖了。“我的女儿一年多不出门,我没办法。我的女儿好不容易愿意下楼了,我高兴得想哭。我的女儿因为一个人活过来了,我愿意给那个人磕头。但是——”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当我看到你红着眼睛跑回来,当我看到你提着那些纱布碘伏跑出去的时候——我在想,如果那个人没死呢?如果你跑过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她在杀人呢?如果那个人看到你了呢?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眼眶红了。
“她不能留在这里。”李父说。
李武桐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爸——”
“她不能留在这里。”李父又说了一遍。他看着雪。“你走吧。”
雪抬起头,看着李父。她没有说话。
“你的东西,我让人给你寄过去。或者你回来拿,提前告诉我,我不在的时候。”李父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必须做的事情。“不要再联系小桐。”
雪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可能是因为身上的伤,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看了一眼李武桐。李武桐站在那里,眼泪一直往下掉,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雪看了她两秒。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拿出一个创可贴——浅黄色的,有小草莓图案——放在床上。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
“雪!”李武桐的声音像是被撕碎的布,追了出去。
走廊里,李武桐一把抓住了雪的手。“你不要走。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会走的。”
雪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被李武桐抓着的手没有挣脱。李武桐的手很烫,雪的手很凉,贴在那只手上,像是贴了一块创可贴。
“你听我说。”李武桐的声音在抖。“我爸他——他只是——”她说不下去了。她的眼泪滴在雪的手背上。
雪慢慢转过身,看着李武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很深。
“你爸说得对。”雪说。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我会连累你。”
“我不在乎!”
“我在乎。”
李武桐愣住了。
雪看着她。“你跑出去找我。你一个人。跑了那么远的路。如果在路上遇到那些人呢?如果我没有杀掉他们呢?如果——”
“你不是说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吗?”李武桐打断了她。“你答应过的。”
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做不到。我不能保证。”
“你可以。”
“我不能。”
“你可以!”李武桐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今天不是做到了吗?你不是活着回来了吗?你不是——”
“我受伤了。”雪说。“如果今天那个人再强一点,我就回不来了。”
李武桐的嘴巴张着,没说出话。
“回不来就见不到你了。”雪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李武桐看着她,眼泪不断地流。她抓着雪的手不放。
雪低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几秒。然后她慢慢把李武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李武桐的力气没有她大,但她几乎是哀求般地不肯松手。
“你说过不会走的。”李武桐的声音小小的。
雪没有回答。她掰开了最后一根手指。李武桐的手垂下去了。雪转过身,下楼。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
李武桐站在走廊里,听到楼下门开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声音地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父站在雪的房间门口,看着女儿蹲在走廊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拳头已经松开了,掌心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他想走过去,想蹲下来,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这是对的。把危险赶走,是对的。保护女儿,是对的。他做的是对的。他看着女儿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他就那么看着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关上了门。
楼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风吹动了什么。
二楼,李武桐的房间里。
她一嘴一嚼地躺在床上,枕头湿了一大片。她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一条,落在窗台的绿萝上。叶子垂着,和平时一样,但房间里不一样了。少了一个人。隔壁的房间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衣柜里还有她的衣服,桌上还有她的水杯。但人不在了。她不再回来了。
李武桐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雪叠好的衣服上的味道一样。她把枕头抱在怀里,缩成一团。
她想起雪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是孤儿。”“老师说她叫雪,头发像雪一样。”“她说要往上爬,爬上去就自由了。”“后来她死了。”“我往上爬了。”“再后来我离开了。”“我来了这里。”
她也想起雪掰开她手指的时候,一根一根掰开,没有犹豫,没有回头。但是,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感觉到了。雪的手指在发抖。那个人从来不会抖。握着刀的时候不抖,打架的时候不抖,杀人——不抖。但掰开她手指的时候,抖了。
李武桐把枕头抱得更紧了。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月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那是雪陪她买的。她想起那天在花店里,雪蹲下来,指着这盆绿萝说“好养”。她想起雪说“浇水就行。不用太多太阳”。她想起回来的路上,她抱着花盆,雪走在她旁边,风吹过来,雪的白发飘起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湿了。
楼下,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李父坐在桌前,那杯凉透的茶还在手边,没有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几道指甲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印子,不疼了。他看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他脑子里在转女儿的脸。女儿蹲在走廊里,抱着自己的肩膀,没有声音地哭。女儿的眼睛——那种光——今天下午还在,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
他做的是对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把危险赶走,是对的。保护女儿,是对的。他是父亲。他必须保护女儿。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冒出女儿的脸。女儿说“她只是在那里,我就好了”。女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全都是力量——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属于活人的力量。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有一片灰白色的光。院子里的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里轻轻晃。他想起女儿小时候,秋天爬到树上摘柿子,他在下面接着。女儿笑得很大声,柿子砸在他肩膀上,汁水溅了一脸。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自己关起来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又开始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那几道印子,像是刻上去的,怎么都消不掉。
他做的是对的。他必须相信这一点。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