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李家院门的。
她的脚步很轻,和平时一样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身后的门关上了。她没有回头。
她走出院子,走到院墙外面。那棵柿子树从墙头探出来,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她看了那棵树一眼,然后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她应该走的。走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但她走不动了……好像腿不是自己的,不听使唤。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白色的发丝贴在脸上,钻进脖子里。她没有动。她蹲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走了。没有人停下来问。没有人认识她。她蹲在李家的院墙外面,把脸埋进膝盖里,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
天上开始掉雨点了。第一滴落在她后脑勺上,凉凉的。第二滴落在她手背上,第三滴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动。雨越下越大,细密的雨丝变成雨帘,雨帘变成雨幕。她的头发湿了,贴在头皮上。她的衣服湿透了,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变成了深灰色,贴在身上,冷。白色短袖的袖子还在滴水,纱布湿透了,渗出来的血被雨水冲淡,变成淡红色的水珠,顺着胳膊往下流。
她没有动。她就那么蹲着,把脸埋进膝盖里。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
想死……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蹦出来的。它一直都在,只是以前被压住了——被她自己压住的。因为她有事情要做。要躲开组织,要活下去,要照顾李武桐。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想。现在没有了。没有事情要做了,不需要躲了,不需要照顾了。没有人需要她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蹲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她看着地上被雨水砸出来的小坑,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她觉得自己也是那样的——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一个坑,什么都不剩。她是累赘。到哪里都是累赘。组织里的时候是工具,不是人。没有人在乎她累不累、疼不疼。只需要完成任务。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
后来她到了李家。李父给她房间,给她饭吃,给她工钱。不是因为她有用——那个地方换个女仆也一样做。李武桐需要的不是女仆,是需要一个人。一个不说话、不评价、不要求、不离开的人。她碰巧是那个人。现在不是了。都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她是累赘。
想死……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她看着地上那些被雨水砸出来的小坑,有一个特别深,雨水落在里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她盯着那朵水花,盯了很久。然后脑海里又冒出一个念头。
想见李武桐。
这个念头比刚才那个更重。像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心脏,攥得紧紧的,生疼。她想见李武桐。想见她的脸,想听她的声音,想让她给自己贴创可贴。想看她笑。想让她给自己夹菜。想和她一起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看柿子树。想和她一起走在路上,自己走在靠马路的一边。想——
雨还在下。她蹲在李家院墙外面,把脸埋进膝盖里。想死,又想见她。两个念头撕来扯去,她不知道该听谁的。雨停了?不知道。她蹲了多久?不知道。
她只知道,后来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水洼亮晶晶的。她站起来,腿已经麻了,站不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了。没有回头。
她走了很远。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走到那个小公园的时候,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椅子是湿的,她没在意。她坐在那里,看着河面上的灯影。水波一层一层地荡,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以前有一个地方。不是家,是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现在没有了。她回不去了。不是因为那扇门关上了,是因为门里面的人不想见她。她答应过不会再靠近。她不会。但是,她站在这里了。
她站起来,继续走。
夜里的城市很安静。她走过一家便利店,里面亮着灯,店员在擦柜台。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几张纸币,湿了,但还能用。她走进去,拿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付了钱,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吃。饭团是鲑鱼馅的,冷的,米饭有点硬。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吃完,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她找到一栋废弃的居民楼。拆迁到一半停了,楼还立在那里,窗户都拆了,黑洞洞的。她从一扇没有门的门洞走进去,地上有碎玻璃和破布。她走到二楼,选了一个靠里面的房间,墙角有一块干的地方。她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枭的事。李武桐的事。李父的事。全都过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雨停了。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灌进来,冷。她缩了一下,把针织开衫裹紧了一点。睡不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脑子里有东西在转。李武桐的脸——在她给李武桐贴创可贴的时候,李武桐的眼睛红红的,但很亮。李武桐握着她的手说“我不在乎”的时候,手很烫。李武桐被她一根一根掰开手指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没有哭。她是把眼泪吞回去了。她知道的。
她闭上眼睛。不要想了。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落地生根,怎么都拔不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个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她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鸟叫吵醒。不是隔壁的呼吸声,是窗外的鸟。陌生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灰白色的天花板,有裂缝,还有水渍。她愣了一下——这是哪儿?然后她想起来了。
她坐起来,身上的伤疼了一下。左臂的,腰侧的,虎口的。纱布还缠着,但已经脏了,沾了灰和干了的血。她把纱布拆下来看了看,伤口还好没有再裂开。她从口袋里拿出备用的纱布重新缠上去,动作很慢,不太顺手——因为右手虎口有伤,用不上力。缠完了,她用牙咬住纱布的一头打了一个结,勉强固定住。
她站起来,走出废弃的居民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街上已经有人在走了,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赶公交的。没有人看她。她走在人群里,和前几天一样。但前几天她是去买菜,回家的路上有人在等她。现在没有了。
她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没有家要回了,没有人要等她回去做饭了。她肚子饿了。昨天只吃了一个饭团。她摸了摸口袋,纸币还在,湿了又干,皱巴巴的。她找了一家早餐店,买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站在路边吃完,然后继续走。
她走到那个小公园,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暖的。她看着河面上的光,脑子里在想着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在想接下来去哪里,可能在想怎么躲开组织的人,可能什么都没想。
上午的时候,她在街上看到了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人。不是之前那些——是新的。她没见过那张脸,但她认识那种衣服,那种气质。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棒球帽,戴上,压低了帽檐。然后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七拐八拐,从另一头出去。没有人跟上来。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刚才的动作是下意识的——躲开他们。她想活。这个念头比什么都大,大到她没有时间想别的。
她继续走。没有目的,只是走。
下午的时候,她在一个地下通道里坐了很久。有人在旁边弹吉他唱歌,吉他箱开着,里面有几张零钱。她听着那首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旋律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想起李武桐在厨房里洗碗的样子,围裙太大了,肩带滑下来,她时不时要拉一下。那个人在等着她。没有人在等她了。
她站起来,走出地下通道。
晚上,她又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地方。这次是一个烂尾楼,框架已经搭好了,墙还没砌。她上了三层,找了一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来。风还是有一点,从钢筋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她靠在水泥柱上,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在转李武桐的脸。
第二天,第三天。
她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废弃的厂房,没人的天桥底下,24小时自助银行。她学会了挑地方——不能太偏(太偏不安全),也不能太热闹(太热闹会被看到)。最好是那种有遮挡、有退路、偶尔有人经过但不会注意她的地方。
她学会了省着花钱口袋里的纸币越来越少,她开始算账。一顿饭多少钱,一天需要吃几顿。她吃得很少,一天两个饭团一瓶水,够了。
她学会了躲。每次看到黑色夹克、深灰色轿车、或者行为不太对的路人,她会不动声色地换方向、换街道、换区域。她在城里绕圈子,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从东边到西边,又从西边绕回东边。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需要离开这个城市。但她没有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可能是因为李武桐在这里。
第三天傍晚,她坐在河边的长椅上。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河面上铺了一层金色,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方向,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腥味。她缩了一下,把针织开衫裹紧了一点。
她在想一件事——想死,还是想活?这两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缠了三天,没有胜负。想死的那个声音说:“你是累赘,到哪里都是累赘。你活着只会连累别人。你害了枭——虽然她是要杀你的人,但她本可以不死的。你害了李武桐——让她看到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你害了李父——让他不得不在女儿和危险之间做选择。你活着就是害人。”
想活的那个声音很小。“想见李武桐。想再见到她。想听她说话,想看她笑,想让她给自己贴创可贴。想——”
她闭上眼睛。夕阳的光透过眼皮,橘红色的。她想起李武桐说“以后不要一个人扛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这个夕阳还亮。她想起李武桐拉着她的手说“走,咱们回家”的时候,手很暖。
她睁开眼睛。太阳已经沉下去一半了,河面上的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她不想死。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落下来,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拔不掉。不是因为活着有多好。是因为李武桐。想再见到她。这个念头比什么都大,大到她愿意继续躲、继续逃、继续在这个城市里绕圈子。大到她愿意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帽子戴好,针织开衫拉上拉链。她走在河边的步道上,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得比之前稳了,不是回到李家——她答应过不会再靠近。但她可以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努力地活着。这样如果有朝一日,哪怕只是在街上远远地看她一眼——
她加快了脚步。
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她消失在了人群里……
雪走的那天凌晨,天还没亮。李武桐从床上坐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了——可能是做了梦,可能没做。只是突然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还没有光。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上有水珠,亮晶晶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床。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她拿着便签走出房间,走到原本属于雪的房间的门口。
门关着。她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清。她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她把便签贴在门上,转身回房间。
便签上写着:“明天早上吃什么?”
没有人回答。
隔壁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