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沈令仪在收拾书包。
林鹿溪也在收拾。她把课本塞进去,手机在口袋里,屏幕上的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沈令仪那天看到裂纹之后什么都没问。但第二天早上,林鹿溪发现那几个男生都不在,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沈令仪干的好事。
“今晚去我家吃饭。”
林鹿溪的手停住了。布条缠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白印。
“啊?为什么。”
“我爸想见你。”
林鹿溪把课本推进去。布条从拉链头穿过,绕了一圈系紧。
“他知道是我?”
“我说的。”
林鹿溪抬头。沈令仪正在整理抽屉里的笔记本,把它们一本一本摞整齐。动作不快不慢。
“他知道是假的?”
沈令仪把最后一本笔记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她才抬起眼,看着林鹿溪。
“知道。但他想看看你。”
林鹿溪的手指攥着布条。布条是旧衣服上拆下来的,洗了太多次,棉线已经松了。沈令仪的父亲。沈镇山。沈家的话事人。那个让沈令仪说你没有拒绝我的选项的人。
“他会不会......”
“不会。”
沈令仪打断她。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六点。车在校门口。”
她往教室后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穿校服就行。”
五点五十,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好然后往校门口走去。
林鹿溪到校门口的时候,黑色的车停在那。车窗关着,把里面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林鹿溪拉开车门的时候,沈令仪已经在后排了。校服换了一身干净的,领口没有折痕,裙摆平整。头发散着,垂在肩头,比扎起来的时候显得柔和一些。她没有看林鹿溪,手指在手机上滑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林鹿溪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车厢里还是那股皮革和香水混合的味道。她把书包抱在膝盖上,靠着车门坐着。
车开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鹿溪看着窗外。她来过这条路。上次来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会不会被沉江,这次她满脑子还是会不会被沉江,没什么长进。
车厢里很安静。沈令仪一直在看手机。林鹿溪注意到她滑动屏幕的速度很慢,不像在看东西,像在等时间过去。
“你爸......”
林鹿溪开口,又停住了。
沈令仪没有抬头。
“嗯?”
“他喜欢什么。”
沈令仪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第一次去别人家吃饭,应该带点东西。”
林鹿溪的声音很小。
“但我什么都没带。”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滑动屏幕。
“不用。他不讲究这个。”
“可是......”
“你人到了就行。”
没一会车停在沈家大宅门口。铁门开着,地灯沿着鹅卵石车道亮着,暖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延伸到门前。
林鹿溪下车。她站在车道上,仰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和上次一样。灰白色的外墙,大片的落地窗。但这次门口没有站两排人。只有一个阿姨在擦门把手,看到车停下来,直起身点了点头。
沈令仪走在前面。林鹿溪跟在后面,隔着两步。
玄关的门开着。林鹿溪走进去稍微仔细看了看,上一次来太紧张了,根本没有仔细看。
客厅很大,但布置得简单。墙上没有挂字画,也没有摆关公像。电视柜上放着一排相框。有一张是沈令仪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对着镜头笑。有一张是一家三口的合影,沈令仪站在中间,沈镇山和沈母站在两边。
和电视剧里演的黑道客厅完全不一样。
林鹿溪在沙发上坐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书包抱在膝盖上。
厨房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哈密瓜和橙子,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她看到林鹿溪,笑了一下。和沈令仪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来了啊。路上冷不冷?”
林鹿溪摇头。
“不冷,阿姨。”
沈母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穿着家居服,深蓝色的,袖口挽到手肘。
“听令仪说你在饺子馆打工?”
林鹿溪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书包布条勒进掌心。
“……嗯。满福楼。”
“是那个东北饺子?”
“嗯。”
“好吃吗?”
林鹿溪愣了一下。她以为沈母会问她为什么打工,问她工资多少,问她累不累。她没想到会问好不好吃。
“……还行。猪肉白菜的可以。韭菜鸡蛋有点咸。”
沈母笑了一下。
“下次带我去尝尝。”
林鹿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点了点头。
沈镇山从楼上走下来。林鹿溪听到脚步声,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但他走到客厅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沈镇山比她想象中要矮一点,不是那种黑道电影里虎背熊腰的体型,就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深色polo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白了。肚子有一点,皮带勒在腰上,勒出一道弧线。
他看了林鹿溪一眼。
“来了。”
语气和沈令仪一样。不高不低,漫不经心的。
林鹿溪站起来。
“叔叔好。”
沈镇山摆了摆手。
“坐。”
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味飘过来。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林鹿溪。林鹿溪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令仪说你是她女朋友。”
“嗯......是的”
林鹿溪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紧张。
沈镇山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林鹿溪听到厨房里沈母在切什么东西,菜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很快。
“你不用怕,我们家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鹿溪抬头。
沈镇山端着保温杯,没看她。
“电视里演的那种。收保护费,抢地盘啥的。二十年前有。现在没了。”
他喝了一口茶。
“打打杀杀长久不了。我们这代人,身上有疤的,没几个善终的。我不想令仪走这条路。”
他把杯子放下。
“现在是做生意。地产,物流,投资。干干净净的。账本经得起查。虽然之前想着介绍几个男的给她认识,但是看她拒绝的要命,我现在也不给她介绍了。毕竟她开心最重要。”
林鹿溪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盘水果。
沈母在旁边坐下来,把桌子上的水果推过来。
“吃橘子。”
林鹿溪拿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沈母看着她吃完,又推了推碟子。
“再吃一瓣。”
林鹿溪又拿了一瓣。
晚饭是沈母亲手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蒸鲈鱼,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碗筷摆好,米饭盛好,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
林鹿溪坐在沈令仪旁边。沈母坐在对面。沈镇山坐在主位。
沈母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鹿溪碗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鹿溪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酱汁渗进米饭里,把米粒染成酱色。
沈母又夹了一筷子菜心。
“青菜也要吃。”
林鹿溪点头,把菜心塞进嘴里。
沈镇山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他夹了一块鱼,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夹下来,放进沈母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次一样。沈母看了一眼碗里的鱼肉,没说谢谢。她也夹了一块肉,放进沈镇山碗里。沈镇山也没说话,低头吃了。
沈令仪全程没怎么吃。她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夹了一小块黄瓜,嚼了很久。但她给林鹿溪盛了一碗汤。西红柿鸡蛋汤,蛋花漂在汤面上,切了葱花。她把汤碗推到林鹿溪手边的时候,手指碰到林鹿溪的手背。
林鹿溪端起碗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吃完饭,沈母收拾碗筷。林鹿溪站起来想帮忙,沈母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坐着。你是客人。”
林鹿溪只好坐回去。
沈镇山上楼了。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鹿溪一眼。
“下次再来。”
林鹿溪点头。
“好的叔叔。”
沈令仪站起来。
“上楼。”
林鹿溪跟着她上楼。
沈令仪的卧室和上次一样。
林鹿溪在飘窗边缘坐下来。沈令仪坐在椅子上,转过来面对她。
“周末不用去打工了。”
林鹿溪抬头。
“啊?不行,我还要交房租。”
沈令仪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林鹿溪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拿出来。屏幕亮着。一条转账消息,五千。
她盯着那个数字,五千。这特么她得干多久才能存到,不愧是大小姐出手就是阔绰。
“房租多少。”
林鹿溪的声音有点干。
“五百......”
“剩下的买吃的。你太瘦了。”
林鹿溪握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刺眼。
“我不能要。”
“你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
沈令仪的语气很平。她没有看林鹿溪,在翻桌上的笔记本。手指捏着页角,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假的也是女朋友。住那种地方,打那种工,传出去我没面子。”
林鹿溪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她看着沈令仪,把这些话咽回去了。
沈令仪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手指捏着页角。但那一页很久没有翻过去。她的耳尖红了一小片。台灯光照在上面,透亮的,像一片薄薄的贝壳。
“……租约下个月到期。”
林鹿溪的声音很小。
“到期搬过来。”
“我......”
沈令仪抬起眼。
那个眼神林鹿溪见过好多次了,是这件事已经定了,不需要讨论。
林鹿溪于是把嘴合上默默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