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沈令仪不在。
她被班主任叫去整理档案,第二节课就走了。走的时候看了林鹿溪一眼,没说话。林鹿溪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让她别乱跑。她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手册,盯着同一页看了十分钟。
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打羽毛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聊天,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然后她的光线被挡住了。
林鹿溪抬起头。三个男生站在她面前。为首的那个叫赵磊,校服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他旁边两个,一个平头一个戴眼镜,林鹿溪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们总是跟在赵磊后面。
赵磊低头看着她。
“好久不见啊。”
林鹿溪合上单词手册。她往左右看了一眼。看台上没有别人。操场上的人离得很远。
“有事吗。”
赵磊笑了笑。
“没什么事。就是好奇。沈令仪罩着你,是不是因为你给她当狗了?”
两个男生笑出声。
林鹿溪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比赵磊矮了将近一个头。她必须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让开。”
赵磊没让。他伸手推了她一把。并不是用力地推,但是林鹿溪这身体也承受不住这种推搡。
林鹿溪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看台台阶上,重心往后倒。她伸手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抓住。后背撞在台阶边缘,然后是后脑勺。发出一阵闷响。让她的眼前白了一瞬。
单词手册从手里飞出去,落在了远处。
她撑着想站起来。赵磊的脚踩在她书包上。哦不应该说是踩,应该是踢。书包从看台上滚下去,拉链还系着布条,没散开。平头男生把它捡起来,打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课本,笔记本,笔袋,手机。
林鹿溪看到平头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个面。屏幕亮了一下。屏保是系统默认的蓝色,没有任何照片。
“哟,换新手机了。”
平头掂了掂。
“挺有钱啊。”
林鹿溪爬起来。膝盖磕在台阶上,校服裙蹭了一片灰。她伸手去抢手机,平头往后退了一步,她抓了个空。
“还给我。”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平头把手机举高。林鹿溪去够,够不到。赵磊在旁边看着,嘴角挂着笑。他觉得好玩。像猫看老鼠在角落里转圈。
她跳了一下。平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她又跳了一下。两个男生笑起来。
然后赵磊伸出手。手指捏住她手臂内侧,拧了一下。和原主记忆里那些淤青的位置一样。林鹿溪的手臂像被火烧了一疼,但更多的是那种熟悉的、被反复掐过同一个位置的疼。旧伤叠新伤。她咬着牙没出声。
赵磊松开手。
“没意思。走了。”
三个男生转身走了。平头把手机往她怀里一扔,她没接住,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他们走下看台,往操场方向走去。赵磊的校服下摆在风里晃着。
脚步声远了。
林鹿溪站在原地。手臂内侧被拧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她撸起袖子看了一眼。红了一片,中间已经开始泛青。和原来的淤青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真狠啊”
她蹲下来。手机还在地上,她捡起来翻了个面。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角。和原来那部旧手机一样。新的那道裂纹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玻璃的碎屑扎了一下指尖。她把手机按灭,塞进口袋。
课本散了一地。她一本一本捡起来。英语,数学,语文,历史。捡起来的时候沾了一片灰。她用手掌拍了拍,灰没拍掉,反而抹开了。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
膝盖上蹭了一片灰,还沾着看台上的橡胶粒,嵌在校服裙的布料纹路里,她拍了拍。橡胶粒掉下来几颗,剩下的还粘在上面。她弯腰把膝盖上的灰拍干净,拍不掉的就用指甲抠。橡胶粒嵌进指甲缝里。
看台边上有一个饮水池。她走过去,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她用手接了一捧,拍在膝盖上。灰被冲掉了,露出下面擦破的皮肤。一小片,渗着血丝,混着水和灰,变成淡红色的水流下去。她又接了一捧,冲手臂上的淤青。水冲上去的时候凉凉的,冲完又开始发烫。
她关上水龙头。水顺着手指滴下来,滴在看台的水泥地面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小点。她站着,看着那些小点慢慢变浅。
前主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不是一天两天。是几年。从初中开始,或者更早。被人推,被人拧,被人把书扔进垃圾桶,被人锁在天台上,被人当作空气。日复一日。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从天而降的大小姐把她从墙角拉出来。只有自己。
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林鹿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细瘦的手腕,突出的指节,指甲缝里还嵌着橡胶粒。刚才她去抢手机的时候,跳起来都够不到平头的手。这副身体连抢一个手机都抢不过。她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手臂内侧被拧过的地方传来钝痛。
她想解决那几个男生。
但这副身体什么都做不了。搬二十四张课桌就磨破掌心。八百米跑完要喘五分钟。被推一把就倒。被拧一下手臂就青三天。
她靠在水池边。忽然有点想念沈令仪。
沈令仪在的时候,她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座位上抄笔记,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但沈令仪不会一直在。今天她被班主任叫走了。明天她可能被父亲叫回家。后天她可能要去处理沈家的事。她不可能每分每秒都待在林鹿溪身边。而赵磊和宋佳怡们会一直存在。在这间学校,在这间教室,在这条巷子里。永远有人在等着沈令仪不在的时刻。
林鹿溪把水龙头拧紧,水滴停了。
她走回看台,把书包背好走下看台。操场上体育课还没结束,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打羽毛球。赵磊他们在操场对面的篮球架下,背对着她。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她往教学楼走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沈令仪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档案袋。她看到林鹿溪,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膝盖上那一片擦破的皮肤,扫到手臂内侧的淤青,扫到校服裙上没拍干净的灰。
她停住了。
“谁。”
语气依旧很平静。但林鹿溪听出来语气下的不同。
林鹿溪低下头。
“我自己摔的。”
沈令仪看了她很久。走廊里安静。档案袋在她手里发出纸张被捏紧的细微声响。然后她收回视线,从林鹿溪身边走过去。
“放学等我。”
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
林鹿溪站在原地。手臂内侧的淤青还在发烫。然后她往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