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开始，沈令仪变了。
虽然她还是坐在林鹿溪右边，还是中午给她推一碗汤，还是放学后带她回沈家大宅补课。但补课的内容翻了一倍。
以前一晚上两张卷子。现在三张，外加一套专项练习。以前错一道题讲一遍就过，现在错一道题要连做三道同类型的直到全对为止。以前八点半能走，现在不到九点半沈令仪不抬头看钟。
“下周三期中考试。”
周三晚上，沈令仪把一沓新打印的练习题放在林鹿溪面前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
林鹿溪低头看着那沓纸。
“这些全做？”
“全做。”
“做完得几点了？”
“看你能做对多少。”
林鹿溪拿起笔。她没再问。这几天她已经学会了不在补课的时候讨价还价——沈令仪决定的事，讨价还价只会让题量翻倍。
但她在坐垫上的位置变了。
以前她坐在沈令仪对面，膝盖几乎能碰到沈令仪的膝盖。现在她把坐垫往后挪了半米，后背靠着床沿，和折叠小桌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沈令仪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这里舒服。”
“你看得清题目？”
林鹿溪把卷子拿起来。
“看得清。”
沈令仪看了她几秒，没有追究，低下头继续翻书。
林鹿溪偷偷呼出一口气。她把卷子摊在膝盖上，弯着腰写。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字写得有点歪，但她忍了。周二晚上那个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沈令仪把她堵在门上，指尖勾着她的纽扣，还有她从地上抬头时看到的那片白色。她一想到这些耳朵就发烫。
保持距离。安全第一。
周四晚上，林鹿溪又把坐垫往后挪了十厘米。
这次沈令仪没有抬头。
“你再往后就要坐到门外去了。”
“我在找最舒服的位置。”
“你找了三天了。”
林鹿溪不说话了。她把坐垫往前挪了五厘米——以示诚意。但膝盖还是尽量往后缩，尽量不靠近折叠桌对面的那个人。
沈令仪翻了一页书。动作很慢，纸张从指间滑过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周五晚上，林鹿溪做完第三张卷子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她把卷子推到沈令仪面前，然后飞快地站起来，退到门口的位置等着。这是她这几天练出来的新习惯——做完题就站起来，不在坐垫上多待一秒，尽量减少和沈令仪近距离接触的时间。
沈令仪低头看卷子。看完把卷子放下来。
“错两道。重做。”
林鹿溪接过卷子，走到折叠桌前。她没有坐回原来的坐垫，而是站在桌子旁边，弯着腰在草稿纸上重新算。站着写字的姿势很别扭，草稿纸在桌面上滑动，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住。
沈令仪看着她。
“你坐下。”
“站着写挺好的。”
“你挡住光了。”
林鹿溪看了一眼台灯的位置。她站在台灯的右边，影子确实投在了桌面上。她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这样呢？”
沈令仪把笔放下。不是搁在桌上，是放下。笔杆落在笔记本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然后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林鹿溪。
那个眼神林鹿溪认识。是她穿越第一天，沈令仪站在翻倒的课桌中间看她的眼神。
“林鹿溪。”
“嗯......”
“你这两天在躲我。”
不是疑问，而是陈诉一个事实。
“没有。我只是觉得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什么距离。”
“就是......正常同学之间的距离。毕竟我们......”
林鹿溪稍微顿了一下。
“毕竟我们是假扮的关系。这是交易。交易而已。不用靠那么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令仪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但林鹿溪看到她站起来的时候，脊背蹿过一阵本能的预警。她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身后是床。
“交易而已。”
沈令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嗯。交易......”
话没说完。沈令仪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握住林鹿溪的手腕。动作很干脆。
林鹿溪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几根手指。沈令仪的指节很分明，握力很稳。不紧，但挣脱不了。她试着转了一下手腕，沈令仪的手指纹丝不动。
“你...”
沈令仪往前迈了第二步。林鹿溪被她握着往后退，脚后跟绊在床沿上，整个人往后倒。
她没摔。沈令仪的力气比看上去大得多。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带上了床。
床垫陷下去。弹簧发出轻微的声响。林鹿溪的后背落在床单上，校服裙摆散开，头发摊在枕头上。她仰面躺着，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体，沈令仪已经上来了。
沈令仪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床上，另一只手在她锁骨上方，压得不重，但把她上半身钉在了床上。她的膝盖跪在林鹿溪双腿两侧，校服裙摆垂下来，和床单混在一起。
林鹿溪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不是因为沈令仪把她推倒了。是因为沈令仪的头发垂下来了——扎马尾的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黑色的头发散落在她脸颊两侧，发尾扫在林鹿溪的锁骨上。痒痒的。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
沈令仪的语气还是那样。但林鹿溪听出来那个声音和平时不一样。现在底下压着东西。不是怒气。是别的什么，比怒气更危险。
“我、我说我们是假扮的。”
“上一句。”
“保持距离。”
“再上一句。”
林鹿溪拼命回想自己说了什么。沈令仪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她的大脑运转速度降低了至少百分之八十。
“正常、正常同学之间的距离。”
沈令仪的手臂往下压了一点。横在锁骨上方的手把林鹿溪的肩头压进床垫里。她动不了了。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什么好学生的形象？”
林鹿溪的呼吸停住了。
沈令仪低下头。她的嘴唇停在林鹿溪耳边。鼻尖几乎是贴着林鹿溪的耳廓。呼吸落在耳垂上。
“那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你不一样。”
林鹿溪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床单。她应该推开她。应该说你起来。应该说点什么的。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沈令仪重新撑起身体，看着她的脸，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完整的笑，不是之前那些一闪而过的弧度，是真正弯起来，带着某种笃定的笑意。
“乖乖听话，还能相安无事。如果还像现在这样躲来躲去......”
她顿了一下。抬起左手，在林鹿溪的下巴边缘轻轻摩挲着，沿着下颌线滑过。指尖划过脸颊，像是在描她的轮廓。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精准的控制。
“我也保不准会发生什么。”
林鹿溪张开嘴。
嘴唇动了。声音还没从嗓子里挤出来。
沈令仪低下头，嘴唇直接覆在了她的唇上。
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林鹿溪的身体直接僵住了，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停止了运作。大脑的神经同时短路。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像被闪光灯正面打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嘴唇上的触感。软的，温热的。
林鹿溪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进到一半就被嘴唇上的触感堵回去了。她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推她，还是该放在什么位置。
最终她的手指攥住了沈令仪的衣角，不是推开，是抓着。
沈令仪的手指滑过她的下颌骨，指尖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林鹿溪的脚趾蜷起来，脚后跟在床单上踢了一下。
然后沈令仪松开了她。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台灯的光还在亮着。
林鹿溪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很大。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极速加快。
沈令仪直起身，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表情恢复了那种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亲一个人跟喝一杯水一样平常。
林鹿溪的手还攥着床单。她张嘴。闭上。又张嘴。
“你、你——你刚才......！”
“嗯？”
“你亲了我！”
“嗯。”
“我们......你——我们是......交易。你说......”
嘴巴能发出声音，但完全无法把声音组织成完整的句子。
“我们当初说好的！假扮！假扮！”
林鹿溪一边说一边把枕头抓过来抱在怀里，整个人往床头缩，背靠着床头板，缩成了一个球，双腿蜷起来，用枕头挡在胸前。
沈令仪看着她从床上弹起来缩成球的全过程。嘴角弯了一下。
“说完了？”
“没有！你...你凭什么。你至少应该提前......”
沈令仪拿起手机，指纹解锁，打开一个页面，递给林鹿溪。
屏幕上是一个转账界面。金额五千。备注写着两个字——“补课”。
林鹿溪的声音停住了。
她的视线在屏幕和沈令仪的脸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嘴还是张着的，但声音没了。
沈令仪站起来。她走到折叠桌旁边，弯下腰，把林鹿溪做完的那几张卷子收起来，把卷子放进林鹿溪的书包。没有问林鹿溪要不要，直接帮她放了。
然后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明天周六，补全天。早上九点到。”
林鹿溪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转账页面。
她还在看着那个金额。沈令仪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
“嫌少？”
林鹿溪动了起来。从床上翻下来，双腿还有点软，差点没站稳。弯腰把那个抱枕捡起来放在椅子上，低头把自己身上皱巴巴的校服拍了拍。
“我先回家了...”
她拿起自己的书包，低头快步从沈令仪身边经过，没有抬头看她。耳尖还是红的。
沈令仪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走过去的瞬间说了一句。
“明天别迟到。”
林鹿溪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出了走廊，跑下楼梯。
“小鹿？今天这么快就补完了。”
沈母从客厅探出头。
“阿姨再见！”
她闷着头跑出了大门。司机已经在等她了。她钻进车里狠狠地关上了门，把撞在车窗上的自己额头印得生疼。
车子驶出铁门。她把书包抱在膝盖上，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一动不动。
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是她的初吻。穿前穿后的，加起来两辈子的初吻。
没了。被沈令仪用五千块钱打发了。
她咬着下唇，手指攥着书包带，指尖发白。
冷静。冷静一下。
这是工作。她告诉自己。这是等价交换。本来就是假扮女朋友。女朋友之间亲一下很正常。她付了钱的。五千块钱。一般人亲一下哪有这个价。她占便宜了。她不亏。
她不是弯的。绝对不是。她前世也喜欢过男的。虽然是纸片人。但那是男的。她对得起自己的性取向。这是工作，是契约，是等价交换。
她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
心还在跳。
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一眼是沈令仪发来的。
“到家告诉我。”
林鹿溪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按灭，重新把脸埋在书包上。
她闭着眼睛在脑中默念：这是工作，不是弯的，等价交换，还有钱拿，不亏。这是工作，不是弯的，等价交换，还有钱拿，不亏。
念了大概十遍。
然后林鹿溪稍微冷静了一点。去特马的等价交换，她的初吻啊....
回到出租屋，她把书包放在折叠椅上，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洗脸。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脸颊还是红的，耳尖还是红的，嘴唇还是红肿的。和沈令仪嘴唇接触过的地方，碰一碰还留着残余的触感。
林鹿溪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告诉沈令仪自己已经到家了。
“我到家了。”
“嗯。”
“那个....”
“？”
“没事了！你早点睡觉。晚安。”
林鹿溪本来还想问沈令仪为什么要这么干，但是那几个字却怎么也打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