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林鹿溪把最后一道完形填空改完，笔往桌上一搁。
“全对。”
沈令仪接过卷子，从头扫到尾。看完之后把卷子放在一边，点了下头。林鹿溪从坐垫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掉的肩膀。她把笔收进笔袋，把课本摞好。
“那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准备打开的时候。
“等一下。”
林鹿溪回头。沈令仪还坐在台灯旁边，手里翻着那本笔记本。她以为沈令仪要给她便利贴，因为之前说好的。但沈令仪没有从抽屉里拿东西。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向林鹿溪。
步子不快。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林鹿溪站在门边，手还放在门把手上。她看着沈令仪走过来，越来越近。台灯的光从沈令仪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沈令仪比她高小半个头。走近之后，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沈令仪的脸。
“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沈令仪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从半米变成了不到二十厘米。那股冷冽的冬青树叶的味道漫过来，把林鹿溪整个人罩住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沈令仪？”
沈令仪没有停。她又往前迈了半步。一只手撑在林鹿溪耳边的门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微微低下头，看着林鹿溪。台灯的光从她肩头越过，在林鹿溪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鹿溪的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她能看到沈令仪睫毛的弧度，能看到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缩着肩膀，表情僵在脸上，像一只被堵在墙角不知道往哪跑的猫。
“你要干什么？”
她伸手去推沈令仪。手掌抵在沈令仪的肩头，往外推。但沈令仪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用上了两只手，沈令仪还是没动。她这具身体太瘦了，手腕细得能摸到骨头，力气跟沈令仪根本不在一个级别。
沈令仪低下头。她的脸停在林鹿溪耳边，呼吸落在林鹿溪的耳廓上。温热的，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林鹿溪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你不是说不生气的吗？”
她说的是下午的事。她偷看了笔记本上的便利贴，沈令仪当时说无所谓，还在她课本上贴了一张新的。她以为这事已经翻过去了。
沈令仪的声音从她耳边传过来。很低，带着一点气音。
“我的话你也相信吗。”
林鹿溪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沈令仪是什么人。裙下盘着青龙纹身、一脚能踹翻铁质课桌。她怎么就把这个忘了？就因为沈令仪天天给她补课、给她带汤、给她买衣服，她就真把沈令仪当成好学生了？
她放在沈令仪肩头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沈令仪校服的布料。
“那你....你要干嘛...”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的左手从门板上滑下来，指尖落在林鹿溪的肩膀上。隔着校服的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凉意。指尖很慢地划过她的锁骨，沿着领口的边缘，停在她校服第一颗纽扣的位置。
林鹿溪的呼吸停住了。
“沈令仪！”
沈令仪的指尖勾住那颗纽扣。没有解开。只是勾着。她的脸从林鹿溪耳边移开，退到能看清林鹿溪整张脸的距离。林鹿溪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耳根到脖子，连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都泛着粉色。
沈令仪看着她。那个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冷淡，不是审视。而是耐心的，有趣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欣赏。
林鹿溪的膝盖开始发软。
不是吓的。是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沈令仪的指尖勾着她的纽扣，呼吸落在她额头上。她从来没有和人靠得这么近过。穿越前没有，穿越后更没有。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往旁边躲，但沈令仪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门板上，把她逃的方向堵死了。她往另一边躲，沈令仪的身体往前移了半寸，堵死了另一边。
“你到底想干嘛。”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已经带上了颤音。林鹿溪自己都听出来了。她现在的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
沈令仪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
“你翻我笔记本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
“我......”
“还问我算不算数。”
林鹿溪说不出一句话。她的后背一寸一寸往下滑。膝盖弯了，脊背沿着门板往下蹭。她想缩小自己的体积，想让沈令仪别再靠那么近。但她的膝盖真的软了，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软了。大腿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她撑不住。
她滑下去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
门板的凉意透过校服传到后背。她双腿弯曲，校服裙摆散在地上，双手撑在木地板上，仰着头。
然后她看到了。
沈令仪站在她面前。很近。她的裙摆就在林鹿溪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林鹿溪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上面——校服裙摆下面的大腿内侧，青龙的尾巴从膝盖上方盘绕上去，青黑色的鳞片一片一片，细腻到能看清每一片弧形的边缘。纹身的线条沿着大腿往裙摆深处延伸，隐没在白色的......
白色。
林鹿溪的大脑当机了两秒。
白色。纯白色。棉质的。边缘有一圈蕾丝。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色变成了深红色。她把头猛地扭到一边，额头差点磕在门板下沿。
“你......你!”
“我什么。”
沈令仪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语气很平。好像林鹿溪刚才看到的不是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好像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裙摆下面发生了什么。
“你、你.”
林鹿溪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的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胡乱在空中挥着，试图阻止什么。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阻止什么。沈令仪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继续做。只是站着。
“地上凉。”
沈令仪的语气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林鹿溪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沈令仪弯下腰，朝她伸出一只手。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暖棕色。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平静。
林鹿溪盯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朝上。她犹豫了。不是怀疑沈令仪要拉她起来。是她现在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发烫。被沈令仪的手碰到，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你再不起来，我就这样把你拉起来。”
林鹿溪把手放在沈令仪掌心里。
沈令仪的手指合拢，握住她的手，往上一带。力气比林鹿溪想象的大。她整个人被从地上拉起来，踉跄了一下，往前栽了小半步，额头差点撞上沈令仪的下巴。
她站稳了。沈令仪松开手。
“便利贴。”
林鹿溪愣了一拍。然后她看到沈令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她手心里。一沓便利贴。淡黄色的，大概二十来张，用橡皮筋箍着。
“你说要的。”
林鹿溪低头看着那沓便利贴。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便利贴攥在手心里。便利贴的边缘硌着她的手掌，橡皮筋绷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
“沈令仪......”
“嗯。”
“你真的没生气？”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很浅，但林鹿溪这回看清了。
“你说呢。”
林鹿溪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她拧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
她跨出门槛的时候，沈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天早上。”
“知道了......”
她把门带上。站在沈家二楼的走廊里，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凉凉的，贴在她还在发烫的脸颊上。她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便利贴，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了楼梯口。
“小鹿？”
楼下客厅传来的声音。温和的，上扬的，是沈母。
“阿姨好。”
沈母站在楼梯下面，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她抬头看着林鹿溪，表情还是和之前一样，笑着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但她的目光在林鹿溪脸上停留了几秒。
“补完了？”
“嗯......今天结束了。”
“你脸怎么那么红？”
林鹿溪把手里的便利贴塞进口袋里。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意识到这个动作很不自然。
“热的。屋里暖气开大了。”
沈母看着她。那个眼神不是追问，也不是怀疑。是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撒谎撒得不怎么样的孩子时，那种不说破的好笑。
“红豆汤还有。喝一碗再走？”
“不......不用了。我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课。”
“那路上小心。”
“谢谢阿姨。”
她快步走下楼梯。从沈母身边经过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沈母的目光跟了她一段。她不敢回头。推开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
夜晚的空气是凉的，带着草坪上水汽的味道。她站在鹅卵石车道上，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在烫。
回到出租屋，她把那沓便利贴放在折叠桌上。拆开橡皮筋，摊开来。一共整整齐齐二十四张。她抽出一张空白的，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她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在口袋里。
窗外，樟树街的夜色安静。她把台灯关上，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老地方。她闭上眼，又睁开。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全是沈令仪低头靠近的画面。指尖划过领口的触感。门板的凉意。还有那个从地上往上看的瞬间——青龙的尾巴盘绕在大腿上，和裙底那一片干净的白色。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过了三十秒，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的声音。
“居然是白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