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鹿溪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到手机——六点四十。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把闹钟按掉,坐起来,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
昨天晚上她睡得不算好,翻了几次身,梦里全是物理公式和化学方程式混在一起的东西。
洗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比平时重一点,但眼神不太一样。
她到校门口的时候七点三十五。沈令仪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到她走过来,把豆浆递过去。
“喝了。”
林鹿溪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今天没带奶黄包?”
“今天早上厨房蒸的是豆沙包。你不爱吃豆沙。”
林鹿溪端着豆浆的手停了一下。她确实不爱吃豆沙。有一次在沈家补课,沈母端了一盘豆沙包上来,她只吃了一个就没再碰。那是两周前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沈令仪记得。
“谢谢。”
林鹿溪把豆浆喝完,空杯子丢进校门口的垃圾桶。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走到分岔的楼梯口,往左是三考场,往右是二考场。昨天分开的地方。沈令仪停下来,看着她。
“物理。受力分析,把所有的力都画出来再动笔。化学的推断题从最明显的特征开始推。生物的填空不要写错别字。”
林鹿溪听她说。没有打断。没有说她啰嗦。
“知道了。”
“进去吧。”
“沈令仪。”
沈令仪回头。
“你也是。好好考。”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是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嗯。”
林鹿溪走进三考场。她把理综答题卡铺开,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最后一门收卷铃响的时候,整个考场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呼气声。
监考老师收卷的间隙,后排有人在拍桌子,前排有人说终于结束了。
林鹿溪把笔盖合上,放进笔袋里。
她走出考场。走廊里人挤人,所有人都在往外走,空气里混着试卷纸张的味道和秋天的凉气。她在人群里穿过去,走到楼梯口,看到了沈令仪。
沈令仪靠在墙上,书包单肩挂着,低头看手机。周围的人来人往,她好像完全不受影响,站在自己的节奏里。
林鹿溪走过去。
“考完了。”
沈令仪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她。
“怎么样。”
“还行。”
沈令仪点了下头。然后她从墙上直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吧。吃饭。”
林鹿溪跟着她往校门口走。考完试的校园和平时不一样——人声很杂,笑声很多,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已经开始踢球了,好像要把这两天的压力全部踢进对方的球门里。林鹿溪穿过这一片喧闹,觉得自己的脚步比平时轻。
坐进车里的时候,沈令仪问了一句。
“想吃什么。”
林鹿溪靠在座椅上,想了想。
她原本想说要吃最贵的。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一堆——日料,法餐,那种需要提前一个月预定的私房菜。她要让沈令仪的钱包好好被疼一次,就当是这两周被题海碾压的补偿。但今天考完最后一门,从考场里走出来,看到沈令仪靠在墙上等她的样子,她忽然不想去吃那么贵的了。
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没必要。
她想和沈令仪一起吃饭。不是那种正襟危坐,需要研究七种叉子该用哪个的场合。而是坐下来,面对面,吃一顿热乎乎的、不用想太多的饭。像中午在食堂那样。
“火锅。”
沈令仪转头看她。
“什么?”
“火锅。就樟树街附近那家。我每天路过的那个。人均大概八十。不算贵。”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说要看我付钱的表情。”
“那家也能让你付。”
“人均八十.......”
“那你要付人均八百的吗。我可以改。”
沈令仪把视线转回去,靠在座椅上。她没说话,但林鹿溪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轻轻敲。
“火锅就火锅。”
那家火锅店叫“蜀香居”,开在樟树街口,门脸不大,红色的招牌被雨水冲得有点掉色,但里面很干净。
原主没来过——余额不允许。穿越过来之后她也没来过——一个人吃火锅看起来太惨了。
但现在她不是一个人。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锅底是鸳鸯的——沈令仪不吃辣,要了清汤。林鹿溪自己吃麻辣的。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弯弯曲曲地往上冒,玻璃窗上很快蒙了一层水雾。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红油翻滚的汤面上,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很柔和。
沈令仪涮了一片毛肚,放在林鹿溪碗里。
“你先吃。你考了两天。”
“你也考了两天。”
“我是顺便考的。”
林鹿溪看着那片毛肚。在红油里涮过的,边缘微微卷起来,上面还沾着花椒粒。她夹起来咬了一口,麻辣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你是顺便考的?”
“年级前几的水平,不需要像你一样熬夜做卷子。”
林鹿溪把嘴里的毛肚咽下去。
“年级前几?”
“上次年级第二。”
林鹿溪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筷子伸进锅里,夹起一片牛肉,放在沈令仪碗里。
“那这个给你。补补脑子。”
沈令仪低头看着碗里的牛肉。
“你是在讽刺我。”
“没有。我是在感谢你。”
“用我付钱的牛肉感谢我?”
“借花献佛。”
沈令仪的嘴角弯了一下。火锅店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很清楚。林鹿溪看到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猛扒了一口肉。
她们吃了很多。毛肚,黄喉,牛肉,虾滑,金针菇,土豆片。吃到后半程的时候她的嘴唇被辣得红红的,眼睛里有点水光,但还在往锅里伸筷子。
“你不辣吗?”
沈令仪问道。
“辣。”
“那你还吃。”
“好吃。”
沈令仪把一杯凉茶推到她面前。林鹿溪端起来喝了半杯,然后继续往锅里伸筷子。
吃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火锅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只有她们这桌坐了两个多小时。沈令仪去前台结账的时候,林鹿溪站在门口等她。夜风吹过来,凉凉的,贴在被辣得发烫的脸颊上很舒服。樟树街的街灯亮着,把她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令仪走出来。
“人均一百二。比你说的贵了四十。”
“你还算了?”
“收银给小票了。”
“那你心疼吗。”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
“下次你请。”
林鹿溪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下次你请。下次。还有下次。她把脸转向街灯的方向,不让沈令仪看到她的表情。
然后她们往樟树街里面走。从蜀香居到林鹿溪的出租屋,步行大概十分钟。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街灯把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林鹿溪低头看着地面,心里在想一件事。
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到现在,沈令仪为她做了多少事。补课。买衣服。雨里站在她家门口等她回消息。把她堵在门上质问,把她推倒在床上亲她。给她转钱,带她吃火锅。
她欠她一句谢谢。不是嘴上说的那种,是她自己都觉得不够的那种。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林鹿溪停下来。
“到了。”
沈令仪站在她面前,点了点头。
“上去吧。今晚不用做卷子了,早点睡。”
“嗯......”
林鹿溪转过身,走到楼门口。她伸手推开门,一只脚跨进去。然后停住了。
门没关上。她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沈令仪,一动不动。
深呼吸一次。再一次。
她的手松开了门把手。转身走回来。
站在沈令仪面前。
“你走近一点。”
沈令仪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得很清楚。林鹿溪站在她面前,比她矮小半个头,仰着脸,表情像是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怎么了——”
林鹿溪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伸出双手,环住了沈令仪的腰。
很轻。轻到她自己的手都在发抖。她的手臂绕过沈令仪的腰侧,手指扣在她的后背上,没有用力。脸侧贴在沈令仪的肩头,隔着卫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沈令仪身体的温度。不是冷的。是温暖的。
沈令仪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她。
林鹿溪能感觉到沈令仪的呼吸,和她自己的不一样。沈令仪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恢复了。但她放在身侧的手没有抬起来。
“不要多想。”
林鹿溪的声音从沈令仪肩头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蒙了一层布。
“只是感谢你。这段时间。补课。还有火锅。还有别的。反正就是感谢。”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了。但她没有松手。她的手指在沈令仪后背轻轻攥着卫衣的布料,像是怕沈令仪推开她,又像是怕自己先说放手。
几秒之后,她感觉到沈令仪的手抬起来了。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头发,没有按,只是放着。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把她往自己身上轻轻按了一下。很短暂,在她紧张的肩头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沈令仪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考完试了,胆子也大了。”
林鹿溪把脸从沈令仪肩头抬起来。她的脸是红的。耳根也是红的。眼眶也有点红。不是因为哭了,是心跳太快憋的。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把距离拉回半米。
“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应该被感谢一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想多了。”
沈令仪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晚上,继续补课。”
“期中都考完了还补什么......”
“期末。”
林鹿溪转身就往楼里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沈令仪还站在路灯下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敲着裤腿。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条。
她站在夜色里,表情看不清楚,但林鹿溪知道她在笑。
她快步走上楼。走进出租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心跳还是快的。
然后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拍脸。拍完之后,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红的,嘴角是弯的。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只是感谢补课。没有别的。
她关上水龙头,转身走出洗手间。窗外,樟树街安静地铺在夜色里。街灯亮着,那盏路灯下已经没有人了。但她还记得沈令仪站在那里的样子。
她把窗帘拉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晚上继续补课,沈令仪是这么说的。她没有说不想去。她只是觉得,如果每次考完试都能吃一顿火锅的话,考几次都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想起了一件事。她抱沈令仪的时候,沈令仪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放在后脑勺上的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她的脸又开始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