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离开沈家大宅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
林鹿溪做完了一套英语卷子和半套数学练习,错了一道完形填空——时态,又是时态。沈令仪用红笔把错的那句话圈出来,让她读了三遍。她读完第三遍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沈令仪看了她一眼,说今天到这里。
“明天周六,你休息一天好了。”
“知道了。”
她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比刚来补课那会儿利索多了。她把书包拉链拉上,甩到肩上,走到门口。
“沈令仪。”
“嗯。”
“晚安。”
沈令仪坐在台灯旁边,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了的茶。她抬头看了林鹿溪一眼。
“到家发消息。”
“知道了。”
林鹿溪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到了沈母。沈母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笑着问她要不要吃两块再走。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阿姨。沈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路上小心。
司机把她送到樟树街口。她下了车,往巷子里走。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不是猫。不是风吹的。是鞋底蹭过水泥地面的声音。
她转过头。
巷子里没有别人。街灯照着空荡荡的路面,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她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几秒,然后把头转回去准备继续走。
就在那一瞬间,后脑传来一声闷响。
第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被震散的钝响,像是有人把她的脑袋当成了被敲的木鱼。然后疼痛才追上来,从后脑勺炸开,沿着头骨蔓延到前额和眼眶。她的视野从边缘开始黑下去,钥匙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她往前栽倒,额头磕在铁皮门上。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意识像被人拔了电线的灯泡,一下子灭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回笼的瞬间,林鹿溪首先感觉到的是手腕上的勒痛。是绳子。绑得很紧,绳子勒进皮肉里,动一下就能感觉到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她的手腕被反绑在身后,捆在一起。腿也被绑住了,脚踝被绳子绕了好几圈,固定在椅子腿上。
后脑的疼痛还在,钝钝的,像是有人在她头骨里面敲鼓。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头顶上的灯泡发着惨白的光,刺眼得让人想眯眼。但她眯不了,她的眼皮是肿的。她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脸上有干掉的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的紧绷感。
她认出了这个地方。是她自己的出租屋。
折叠桌被推到了墙角。床上的被子拖到了地上。台灯倒了,灯罩歪在一边,灯泡还亮着,照着地上乱七八糟的杂物。她平时放在窗台上的干芦苇被打翻了,散了一地。
然后她看到了赵磊。
他站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背对着那个略显刺眼的灯。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林鹿溪能看清他的轮廓。比一个月前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条新结痂的疤痕。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赵磊在教室里堵她的时候,是那种悠闲,胜券在握的姿态,像是猫在拨弄一只跑不掉的老鼠。现在不是了。现在的他,肩膀往前塌着,手指在身侧不停地攥紧又松开,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绷得太紧了,随时可能断裂。
林鹿溪张了张嘴。嘴唇很干,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赵磊......”
“醒了。”
赵磊的声音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带着戏谑的语调,是低沉的、被压着的东西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灯泡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林鹿溪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眼白上全是血丝。
林鹿溪试着动了一下手腕。绳子勒得更紧了。
“赵磊,你......”
“我被开除了。”
林鹿溪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爸那个老东西,本来就不想管我。学校一个电话打过去,他直接把我从家里赶出来了。说我是废物,说我给他丢人。”
赵磊的声音很淡。
“我妈跟人跑了之后他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现在好了,正好有借口。让我滚。”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林鹿溪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汗味,还有某种酒精味。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怎么过的?睡过桥洞,跟几个混混在网吧里混。前几天那些人也不理我了。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整天,饿得胃疼。你知道饿得胃疼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不是喊,是突然从低沉的念叨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是刀片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声音。
“你他妈当然不知道。你有书念,有人接送你,有人管你吃饭喝汤。沈令仪把你当宝贝一样护着。”
他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凑到林鹿溪面前。这个距离能看清他嘴角被风吹裂的皮,还有鼻梁上一道新添的小口子。
“凭什么。”
林鹿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身后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把声音压平了。
“赵磊,你被开除是因为你欺负人。不是我...”
话说到一半,赵磊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不是那种泄愤的踢法。是蓄足了力,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甩上去的一脚。脚尖直接撞进她的上腹部,撞在胃的位置,隔着校服和皮肤,力量传导到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林鹿溪闷哼一声,整个人朝旁边歪去。椅子的两条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头撞在墙上,后脑的旧伤和墙面的撞击叠加在一起,眼前炸开一片白茫茫的光。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吐了。胃里翻上来的酸水堵在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他妈还敢还嘴?”
赵磊退后一步,看着缩在墙角的她。灯泡的光照在她脸上,疼出来的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嘴唇白了,半张脸沾着地上的灰尘。她整个人蜷在角落,身体不自主地微微颤抖。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像什么?”
赵磊蹲下来,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某种恶意的满足。
“像只狗。缩在墙角发抖的狗。”
林鹿溪没有说话。她做不到。她正在努力把空气吸进肺里。每次吸气腹部的肌肉都疼得抽一下。
“你以为沈令仪罩着你,你就真是个人物了?”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你就是个废物。跟以前一样。以前被塞在垃圾桶里的东西,换了身校服就以为自己能装好学生了。”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回荡,闷闷的。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林鹿溪的校服领口上。那个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可怕的的东西。
“既然我不好过......”
他一只手撑在墙上,弯下腰,另一只手伸向林鹿溪的领口。
“那你也别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