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溪扭动着身体拼命往墙角缩。她的脚踝被绑在椅子腿上,每动一下绳子就往肉里多勒一分。赵磊的手指抓住了她校服的第一颗纽扣,猛地往外一扯。纽扣崩开了,弹在地面上,滚到床底下去了。然后是第二颗。校服领口被扯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色内搭。
“赵磊你别碰我!”
她的声音终于破了。不是之前那种强撑的平静,带着尖锐的颤抖。她拼命扭动身体,椅子腿撞在墙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但绳子绑得太紧了。她太瘦了。她的反抗在赵磊面前像一只被网兜住的鸟在挣扎。赵磊的膝盖压住了她的腿。她的腿动不了了。他的手指抓住了她第三颗纽扣。
然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是踹门的力度大到整扇铁皮门从门框上弹开,门锁崩开,螺丝钉飞出去,在墙角弹了好几下才停住。铁皮门撞在墙上,整个房间都在震。
赵磊的身体还没完全转过去,一只脚已经踹在了他的肋骨上。
那一脚的力度完全没有收敛。直接踹飞。赵磊整个人从林鹿溪面前横着飞出去,撞在折叠桌上。折叠桌腿折了,桌面翻倒,上面的课本、笔、便利贴全撒了一地。赵磊瘫在桌子的残骸中间,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他试了一下想爬起来,胳膊肘撑着地面,刚起了一半又栽下去了。
然后林鹿溪闻到了那股味道。冬青树叶的清苦。她浑身战栗的神经在这一刻同时静默了。
有人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让她低着头靠在那个人的肩头上,另一只手环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从墙角捞起来,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她的脸贴着对方的锁骨,能感受到那人颈窝里的温度和血脉跳动的声音,还有对方急促的心跳声。
林鹿溪的手指攥住了她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
“沈令仪。”
她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沈令仪的肩头传出来,低哑得不太像自己的。然后她又叫了一声。第三声的时候她终于确认了,面前这个人,这个把她从墙角捞起来的人,确实是沈令仪。她的身体认知好像比大脑慢了好几拍,大脑知道是沈令仪,身体却还陷在刚才的恐惧里,直到被抱住了、被体温裹住了,身体才开始相信危险真的过去了。
“你怎么......”
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令仪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低。
“还好赵磊没把你手机收走。”
林鹿溪在她怀里愣了一下。手机,新手机。沈令仪送她的那部。
“手机......?”
“里面装了个监视用的软件。定位。”
林鹿溪把头从她肩上抬起来,看着她。沈令仪的脸很近。台灯倒在地上,光照的角度很奇怪,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你在我手机里装了监控?”
“回去再跟你解释。”
沈令仪的视线落在林鹿溪敞开的校服上。崩掉的三颗纽扣,还有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出来的一道红印,领口歪到一边,瘦削的锁骨完全暴露在外面。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林鹿溪的身体。外套很大,袖子完全盖住了林鹿溪的指尖。带着沈令仪体温的布料裹在身上,干净利落,带着她身上最熟悉的那种清苦的味道。
沈令仪把林鹿溪拉到自己的身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瘫在地上的赵磊面前。林鹿溪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看到沈令仪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拢,攥成了拳。
赵磊捂着肋骨,抬起头。灯泡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在动,像要说什么狠话。但他的眼睛先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沈令仪站在他面前,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的沉默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然后沈令仪蹲下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克制什么。
“你知道她身上那件外套多少钱吗。”
赵磊愣住了。林鹿溪也愣住了。
“校服。你扯坏的。我不跟你算钱,因为算清楚之后你赔不起。”
沈令仪抬手,抓住赵磊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脸微微偏了一下,像在审察什么。
“但我可以跟你算另一笔账。你刚才哪只手碰的她。”
赵磊的嘴唇开始发抖。
“一只手?两只?”
她顿了顿。
“还是你那只脚先踢的?”
门外传来越来越近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有人在打报警电话。大概是刚才踹门的动静惊动了邻居。沈令仪站起来,看了一眼门口,然后走回去,把靠坐在墙角腿还在发颤的林鹿溪从地上扶起来。
“能走吗。”
“能......”
林鹿溪扶着沈令仪的手臂试着迈了一步。被绑过的脚踝在发抖,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咬着牙又迈了一步。
楼下警笛响了。沈令仪扶着林鹿溪走出门。
警车的红蓝光在楼道里闪烁。邻居站在楼梯口探头看,嘴里说着什么。林鹿溪听不清。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回流的声音。沈令仪把她扶进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一切声音都被隔断了。
车里很安静。引擎没有发动。沈令仪没有让司机开车。她坐在后排,林鹿溪靠在她肩上。
安静了很久。
然后林鹿溪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冷的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泄的抖。刚才被绑在椅子上的时候没有抖,被踢的时候没有抖,被沈令仪抱住的时候也没有。现在安全了,抖意追上来了。她咬着嘴唇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眼睛不受控地酸涩起来,然后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发颤。
“我就是想老实本分活下去。”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哑的,每个字都像用砂纸搓过的。
“我从来没有害过谁。”
她停了一下。没有看沈令仪。她看着车窗外面闪烁的警灯。红色的,蓝色的,红色的,蓝色的。交替打在车窗玻璃上。
“赵磊,宋佳怡,所有人。我被堵在厕所泼水,书被扔进垃圾桶,胳膊上被掐的全是淤青。”
她把沈令仪披在她身上的外套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声音到最后碎掉了。她低着头,整个人缩在沈令仪的外套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淌下来,下巴汇聚的泪珠打在沈令仪的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还在努力忍着声音,但喉咙里溢出来的细碎的、像被压碎的哭泣还是回荡在安静的车厢里。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林鹿溪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头发。和上次在路灯下一样。但这次她的手没有离开。她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把林鹿溪的头压在自己肩窝上,让她哭得痛快,让她把眼泪全蹭在自己的肩膀上。
过了很久。林鹿溪的哭声慢慢变小了,变成了偶尔吸一下鼻子。她的身体还是软的,靠在沈令仪肩头,像一只被暴雨淋透了的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干燥的角落。
“沈令仪。”
“嗯。”
“那个软件。你什么时候装的。”
安静了几秒。沈令仪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买手机的当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的话你会删掉。”
林鹿溪沉默了。她想反驳,但她知道沈令仪说的是对的。如果她当初知道手机里有监控软件,她一定会想办法删掉。她会觉得被冒犯,会被窥视,是控制。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今天要不是那个软件......”
她的声音很小。但沈令仪听到了。
“嗯。”
窗外的警灯还在闪。几个民警抬着担架从楼里出来了。林鹿溪没有转头看。她把脸埋进沈令仪的肩窝,闭着眼。
“沈令仪。”
“嗯。”
“谢谢你。”
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她的头发。过了很久,久到林鹿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听到沈令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用谢。”
林鹿溪靠在沈令仪身上,没有再说话。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她的手指还攥着沈令仪外套的边缘,没有松开。
沈令仪把她披着的衣领拢好,对外头的司机说了句什么。引擎发动了。车从樟树街慢慢驶出去,警灯的闪光从车身上滑过,然后被甩在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终和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