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琳娜手里的勺子“当”一声掉进碗里，粥溅出来，落在大腿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
多洛莉丝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双手已经捧住了她的脸。姨妈的手——不是平时那种轻柔的触碰，而是用力的、几乎要把她捏碎的力度。
“小莉丝？小莉丝！”赛琳娜的声音变了调，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多洛莉丝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只看见姨妈的脸在面前放大——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全是她的倒影，瞳孔缩得极小，像针尖。
下一秒，光亮了。
不是灯。是从赛琳娜掌心涌出来的、淡金色的光芒，像碎掉的阳光被重新拼在一起，一层一层裹住她的身体。多洛莉丝感觉到一股温热从胸口渗进去，慢得像水滴穿石，却把从骨缝里往外钻的寒意一点一点堵了回去。
赛琳娜没有念咒。她只是紧紧捧着多洛莉丝的脸，嘴唇翕动，却没有任何声音。那道光从她指尖溢出来，越来越亮，亮到多洛莉丝不得不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很久——光渐渐暗了。
多洛莉丝能呼吸了。
她睁开眼，看见赛琳娜的脸还停在面前。眼泪挂在睫毛上，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她的手背上，热的。
“好点了没有？”赛琳娜的声音哑得不像她。
多洛莉丝点了点头。她想说“我没事”，可看见姨妈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抖的样子，那句话就卡在了嗓子眼。
赛琳娜没有追问。她只是拿袖子擦了擦脸，把多洛莉丝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多洛莉丝能感觉到姨妈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一下一下，像跑完了一场很远的路。
“……吓我一跳。”赛琳娜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闷闷的，“你这孩子，真的是……”
她没有说完。多洛莉丝听见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和着眼泪，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多洛莉丝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赛琳娜的胸口，听着姨妈的心跳从慌乱渐渐归于平稳。
赛琳娜也没有再开口，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两下，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赛琳娜的手才停下来。她低头看了看多洛莉丝，见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却还在轻轻颤着，便没有出声，只是把多洛莉丝慢慢放平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
“好好睡。”赛琳娜低声说，指尖在多洛莉丝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她端起餐盘，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多洛莉丝攥紧被单的手背上。赛琳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多洛莉丝一个人坐在床上，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三岁的、小小的、刚才被姨妈的泪砸过的手。
——不能再让姨妈担心了。
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还残留着姨妈的泪痕，干涸后留下一小片紧巴巴的皮肤。
不能哭。她咬了咬嘴唇，硬生生把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
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艾琳娜。
她试着在心里念了一遍，胸口立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明明只是一串音节，三个字，却比刀还锋利。
多洛莉丝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名字的影子。
不是现在才害怕的。六天前，刚醒过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她以为还有时间，以为至少能拖到找到他之后。结果呢？名字先来了，比她预想的早得多。
——是因为我回来了，才把她也提前引来了吗？
她不知道。前世的记忆像一本被撕掉页码的书，她只记得大概的情节，却记不清时间线。也许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她自己太急了，急到把“早晚会来”当成了“不该现在来”。
可她还是不甘心。
上辈子，她连“喜欢”两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这辈子，她甚至不知道对方在哪。
“活回去了。”她小声嘟囔，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活成一个连自己都嫌弃的废物。”
“艾琳娜……”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这四个字砸下来，比刚才那句“自己杀了他”还疼。
她闭上眼，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艾琳娜的脸——暖白色的长发，浅紫色的眼睛，还有笑起来时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的好。
可她呢？她心里揣着的那个人，也是艾琳娜喜欢的。
这算什么？老朋友爱上同一个人？
多洛莉丝把被子蹬到一边，烦躁地坐起来。三岁的身体连发脾气都发不痛快——刚坐直，就又被被子绊了一下，整个人歪倒在床上。
“烦死了。”她揪住自己的头发，扯了两下，疼得龇了龇牙，却觉得心里反而好受了点。
——可是我能怎么办？
告诉艾琳娜：“我也喜欢他，你让给我。”
不行。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艾琳娜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错的是自己。明明重来一次，明明知道结局，明明可以提前找到他，可她什么都没做到。系统查不到，姨妈找不到，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最可笑的是，她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艾琳娜不知道。不知道她的心思，不知道她查过多少次那个名字，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梦里重复那个人的死。
“你要是知道了……”多洛莉丝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得不像自己，“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风轻轻吹了一下，帘子晃了晃，又安静了。
她松开手，把自己重新摔回床上。头发散了一枕头，几缕黏在脸颊上，她也懒得去拨。
……算了。想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她还是三岁，艾琳娜还在天上，洛白还是找不到。所有的事情都卡在原地，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急得团团转。
她忽然想起那东西还在。
面前浮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个总也赶不走的影子。
“他在哪？”
她没有抱任何希望。果然，那行冰冷的字跳了出来——
[系统检测中……未能查询到相关信息。尝试连接……无法连接。当前处于离线状态……寻找失败。]
多洛莉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睫毛都没动一下。早就料到了，可每次看见，心里还是会钝钝地疼一下。
“……艾琳娜呢？”
[目前正在天空岛，距离地面垂直高度八公里。]
“呵。”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就垂了下去。还在天上，离她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真好。”她说，声音干巴巴的，“离我很远。”
可她心里清楚，那点距离对艾琳娜来说不算什么。魔导器一开，几个呼吸就到了。而她呢？连那个人在哪都找不到。
多洛莉丝关掉面板，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要给我这鬼东西？
回来第二天，它突然就出现了。白花花的一块，只有她能看见，只会显示冷冰冰的文字。一开始她以为是什么惩罚，后来以为是提示，再后来……她发现它除了报时和偶尔翻译几句对话，什么忙都帮不上。
找人也找不到，说消息也没有消息。
“废物。”她闷声骂了一句，“和我一模一样。”
把自己和面板一起骂了，竟然觉得公平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仰面望着黑暗中看不见的天花板。
洛白……
你在哪？你知不知道，我已经找了你很久了。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就开始找了。可我没找到你，反而亲手把刀送进了你胸口。
如果能再见到你……我不要别的，只想把你藏起来。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有我知道。你害怕也好，恨我也好，都行。
只要你还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她抬起手，遮住眼睛。指缝间没有泪，只有眼眶酸得发胀。
“呵呵呵……”
她忍不住笑了。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自己好笑。
房间回荡着她的笑声，但无人欣赏。
笑声停止后，她翻过身，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话说，上辈子在天空岛上，那扇门背后，神在做什么？到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又为什么会回溯？”
与天花板对话，唯一的好处就是得不到任何回复——只有天花板默默的注视，毫无作为。
见此，多洛莉丝放弃和天花板争辩，选择暂时放过自己。
掀开被子，躲进被窝里，胡乱用被子裹住自己，就这样静静躺着，一动不动，被面也看不见任何起伏。
夜风缓缓吹着窗前的帘子。帘子被吹起一个角，又缓缓落下。风走了，帘子恢复了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几秒里，月光在帘面上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扰了。
一夜无话。
多洛莉丝知道，但她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