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咚咚、咚咚咚、咚。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在敲，直到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才把手缩回去，攥成拳。过了几秒，又开始搓拇指和食指指腹。
卢克不知道这几天是怎么了。先是小公主跟中了邪似的，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经过赛琳娜用圣术检查没问题，整个王宫悬着的心才放下——毕竟是大家从小看到大的小公主，要是有谁不关心，拖出去斩了都没人有意见。然后呢，小公主是没事了，结果轮到赛琳娜不舒服了，半夜跑到自己房间吐槽，嘴里都是喊着什么“小莉丝长大了，有小秘密都不和我说”“小莉丝是不是外边有人了，都不关心我了，都不爱我了”之类的胡话。拖着不让自己跑到郊外的酒馆里喝酒就算了，这还能忍，可是把我好不容易从外边走私进来的精灵美酒全喝光了，这真的不能忍了啊！那可是我花了半年的薪水买的，都是我的！我的酒啊！
没办法，谁让她是尊贵的女王陛下呢？跟着这样的主子，只能把苦往肚子里咽……
卢克的眼神往天花板望着，有节奏地敲桌子的手指也渐渐停了下来。同事闲聊的噪音弥散耳边，被一阵风吹散。脑海涌现出小公主从赛琳娜办公桌底下钻出来，打算吓一吓看似聚精会神处理文件的赛琳娜——实际上在小公主看不见的视线里，赛琳娜用余光看着，手里的文件挡住忍不住翘起的嘴角，像看着即将入网的小猫咪一样。待小公主“哇”的大叫一声，赛琳娜都会配合地假装被吓哭，伸出手抱起小公主，抱在怀里把脸埋进怀里，嘴里喊着“好可怕”，用多余的眼神示意自己闭嘴。
说起来也奇怪，自己的印象里，小公主不是最喜欢什么事都和赛琳娜说吗？有事没事都会粘着。怎么一觉睡醒反而不粘人了呢？这没道理啊。
“唉……”
小公主不开心，赛琳娜也会连着不开心——这是王宫里人尽皆知的、最不能碰的底线中的底线。喜欢小公主的大有人在。
“咚咚咚……”
眼中弥散的视线被拉回。有什么在敲自己。头稍微往下压，看见一个小金橘，每次都会在空中顿一顿，再对着自己的肩膀敲一敲。
“对，小公主也是每次不开心都会像这样默默走到赛琳娜身边敲她。”
终于有什么和自己回忆里的小公主契合的部分了。卢克欣慰地点点头笑了。
“咚咚咚……”
还在敲。
“咚咚咚……”
有点烦了。
“喂，别敲了，再敲下去就有点烦了，会痛的。”
假的。至少就这种力度还比不上龙族一拳。还有，为什么周围安静了？你们不是还在聊八卦吗，怎么不继续聊了？
他不耐烦地伸出手，用手掌根抵住那小金橘，往前慢慢推。小金橘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开始用头抵抗。他加大些许力度和她较劲。小金橘抵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这下他可算看清是什么了——是小公主用头在敲自己……
完蛋了。小公主不会告状吧？赛琳娜不会宰了自己吧？
冷汗直流啊！
“公主陛下，您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哪里又不舒服？要带您到女王陛下那里看看吗？”
——我的姑奶奶啊，你可不要生气啊！
小公主看了看卢克，轻轻摇摇头，转过身往门外走。她走路的时候，脚在地上拖着，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每一步都像是从地上拔起来都很费劲，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小公主这是怎么了？
卢克伸手把邻座的同事拉了过来，压低声音询问。
“小公主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刚刚怎么没告诉我小公主来了？”
“这不应该问你吗？你不是女王陛下的老熟人吗？公主陛下这样子已经好几天了，听说有人好几次看见公主陛下走着路撞墙上，你一点消息都没有？”
同事给了他一个冷眼。卢克对着他回了个贱兮兮的笑容。
“什么老熟人，可不能乱说。下次请你喝杯酒。”
“得，但我感觉难。去去去。”
同事回到办公桌上收拾文件。卢克不再理会他，回过头看着小公主失落的背影，决定做点什么。
“我出门一趟，有啥事你知道去哪找我。”
他扭头对着刚才的同事说。同事挥舞着手臂回应。卢克便不再说什么，朝门口走了出去。
走出门口，四周环顾，看见不远处小公主的身影。卢克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但尽量保持一段距离。他落后她几步，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她走到转角处撞了墙，靠着墙呆了几秒，头往左右两侧看了看，按自己的习惯走，没有回头看向后方，不知有人跟着。她停他就停，她走他就走，像影子嵌在地面上。没有跟得太近——卢克知道需要给点距离感，距离产生美的道理还是懂的。
看着小公主昏昏沉沉回到了房间，他知道到这就够了。
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了回去。
回到房间，锁好门，走到床边，弯下腰，单手撑住床沿，慢慢蹲了下去。手臂伸进床底的黑暗中，指尖探了几探，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他抓住它，拉了出来——是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
“留不住的孩子啊。”
看样子今天要损失自己珍藏的“孩子”了。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移到床边，看向窗外。夕阳已经落下，代表着夜晚即将到来。回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件礼服换上——这是自己和赛琳娜的约定：在王宫里有什么事要沟通，就换上礼服，方便做事。
拿上美酒，收拾好房间，走出门锁好门。傍晚的王宫是最好的沟通时刻，人们都忙于今日工作的收尾，四处奔走，无人在意逆行之人的身影。
走到女王办公的地点门前，四周看了看没什么人，连续敲门四次。无人回应。他清楚门后需要时间调整，自己也是。
“进来。”
此刻门被打开。不出意料，开门的是女王陛下。尽管她收拾了脸上的疲惫，但眼角的倦意出卖了她。打开门后她走回办公桌前看着文件，他坐到她桌前的椅子上。
“有什么事吗？难得见你这样子来见我，说吧。”
看着女王面无表情地开口，他如实回答了这几天听闻的事情，特别是小公主的异常。
他看见她的眉心微微隆起——不是皱眉，只是两道眉毛之间多了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像有人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还没弹回去的印子。
“说起来，前两天晚上小莉丝听见‘艾琳娜’这个名字整个人都不对劲。这个人的名字和后天来访的天国信使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我想请你帮忙调查一下——可能石沉大海就算了，你也知道天空岛难进。”赛琳娜停顿片刻，“还有就是关于小莉丝想要找的那个人，有消息了吗？”
看着赛琳娜脸上跳动的眉头，他很清楚这是她在压制自己的怒火。不能敷衍回答，否则自己会被吊在王宫大门前和月亮做一晚室友。
“目前还没有消息。不大范围在全国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尤其是边境地区。更何况还是白色头发的——搞不好得问问那帮天空岛上的天使。这些天前线的消息不太乐观，听说已经压上了两位勇者，局势也没什么好转，说不定还要压上第三位勇者。”
赛琳娜听到他说局势，脸上愈发阴沉。他没敢说自己半夜请假出门喝酒的事。
“我知道了。接下来继续寻找吧。继续收集来自天国信使和第三位勇者的消息，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回报。”
“是。”
“对了，后天迎接信使的工作交给你。其他人我不太放心，给我把事办好。”
“不是吧？这么多工作量，会顶不住的。”
——喂，一下子给这么多工作量，工作待遇还没有提升，我要抗议……好吧，我放弃……
赛琳娜瞪了他一眼。没办法，老板的态度是这样。老板都不是什么好人啊。
他站起来对赛琳娜微微欠身——这种情况就得快点跑才行，感觉接下来会很不妙。
“等等。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衣服里藏着的酒，给我留下。”
——你看，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跑出门喝酒的事。你什么眼神？别这样看我。我是不爱喝酒，但是精灵美酒什么的，还是可以接受的。你放心，我不喝，我替你保管。你以为半夜出门喝酒怎么会那么顺利？没有我，你别想出门。”
——后悔打黑工了。唉。
他乖乖把藏在衣服里的酒取出放在桌上。赛琳娜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出门了。他走到门前，准备打开门离开之时，回头看着赛琳娜埋头文件的样子。
“别忙得太累了。”
“我知道了。”
他把门关上。
摸了摸空荡荡的衣襟，那瓶酒的凉意已经不在了。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