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这几天几乎没松开过这个孩子。她用旧亚麻布裹着他,抱在怀里,连去灶台边搅粥都用一只手搂着。埃利斯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又在轻轻晃着孩子,嘟囔了一句:“地里活还没干完。”
“那你去干。”玛格丽头也没抬。埃利斯没再吭声,把锄头靠墙根一搁,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镇上去了?”玛格丽问。
埃利斯用铁钎拨了拨炭火。“去了。教堂那边也问了。我把孩子脖子上那颗白宝石给神父看了,神父端详了半天,说镇上没见有人来报丢孩子,特别是白色头发的,这附近没有哪户人家是这样,也没听说谁家有这种宝贝。”他顿了顿,“周边的佃户、磨坊都打听了,都说不知道。有个老太太看了那宝石直画十字,说怕是不吉利的东西。”
玛格丽抱着孩子没动,只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神父有没有说,宝石能不能换几个钱?”
埃利斯摇头:“他说这东西来路不明,拿去换钱怕惹麻烦。万一真有人找来,咱把宝石弄没了,拿什么还人家。”
玛格丽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婴儿脖子上那颗白色宝石。石头不大,却温润得很,贴在皮肤上没有一点冰凉,像是带着体温似的。“那就先留着。”她说。
婴儿正醒着,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下巴上的那颗痣,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她轻轻把襁褓的一角掖了掖,叹了口气。“深山老林里捡到的,不是有意扔,就是实在养不下了。要是有人找,早该找了。”
玛格丽自己清楚,把孩子扔到深山里等死——这年头,收成不好,地租不减,村子里添一口人就多一张嘴。不是心狠,是天不给人活路。
埃利斯望着她,没接话。他知道老太婆心软,年轻时就见不得小牲口挨饿。他从灶台上拿起半块黑面包,掰下一小块嚼了嚼,递给她。“那怎么办?”他问。
玛格丽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住婴儿的头顶。那几缕冰白色的细发蹭着她的脸颊,凉丝丝的。
“要不送到镇上的孤儿院?”埃利斯试探着开口,“咱俩也是从那儿出来的。”
玛格丽沉默了好一阵。炉火映在她脸上,那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她想起了小时候——石地板、硬面包、冬天挤在一床薄被子里取暖。修女们顾不过来,一个嬷嬷要看二十几个孩子。
“孤儿院……”她喃喃重复。婴儿正好在襁褓里扭了扭,小手从布缝里伸出来,抓住了她一根手指,握得很紧。
“你也知道孤儿院的情况不太好。”埃利斯蹲下来,压低声音,“修女上个月来教堂求过布施,孩子们连黑面包都吃不上,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咱们当年好歹还有口稠的,现在……听说这几年有些孩子被带走就再也没了消息。”
玛格丽盯着炉膛里的余烬,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能送他去。孤儿院已经不是我们当年的那个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敲在木板上。
埃利斯叹了口气,闷闷地说:“那咱们就自己养。再不济,也比让外人带走强……只是苦了这孩子,没奶也没什么吃的。”
玛格丽低头看着婴儿,小嘴正巴巴地一张一合。她把粗糙的食指指腹轻轻贴到婴儿唇边,小家伙立刻含住了,用力吸了两口,发现没有奶水,皱着小脸哭了起来。
“再过几天,兴许能喂点儿面糊糊。先忍忍,我去找隔壁玛莎,看她能不能匀几口。”
“玛莎自己也有娃娃要喂,能匀多少?”
“多少是多少,总比没有强。”玛格丽把孩子换了个姿势,轻轻拍着,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小家伙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了细细的抽噎。
埃利斯站在灶台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去找神父,问问有没有刚生崽的山羊可以借。挤点羊奶兑水,也能顶一顶。”
玛格丽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吧,顺道多捡几根柴回来。”
埃利斯披上旧外套推门出去了。风灌进来,烛火猛烈地晃了晃。
玛格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把婴儿的脸贴着自己的肩膀,用手掌拢住他的背,慢慢在屋里踱着步。步子很慢,像是怕颠着怀里那团软绵绵的小东西。铁锅里的野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挂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天。
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婴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玛格丽低下头,把鼻尖凑近婴儿的额头——暖的,带着一股奶腥气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儿。她使劲嗅了嗅,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去闻过一个孩子。
壁炉里的火光照着半间屋子,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高大而佝偻。她看着那个影子,觉得有点可笑:一个快六十的老婆子,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怀里却抱着一个刚来世间没几天的娃娃。老天爷倒会安排,偏偏送到两个没儿没女的老东西手里,像是故意要让他们到最后几年再尝一尝当爹娘的滋味。
“你这是挑了我们两个老东西来遭罪。”她低声对着婴儿说,语气里没有埋怨,“咱家穷,没什么好东西喂你。年景好能吃饱,年景不好就一起饿。你要是嫌弃,趁早走。”说完又赶紧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像是怕他真的听懂了。
婴儿没有走。他的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五指张开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又缩回去,攥紧了玛格丽的旧衣服。玛格丽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小小的、温热的一捧,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空了几十年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不是填满,是托住了——刚好够她不再往下坠。
许久之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裹着雨后的湿气灌了进来。埃利斯抱着一个小陶罐,肩膀和胡茬上挂着水珠,喘着粗气把门踢上。
“还真借着了?”玛格丽眼睛亮了一下。
埃利斯把陶罐小心地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团旧布,摊开来——一小把发黄的麦粉,还有几根干瘪的胡萝卜。“玛莎家的羊刚下了崽,奶还多,挤了大半罐。麦粉是从磨坊老约翰那儿拿粗盐换的。胡萝卜是路过菜地时自己拔的,没人看见。”
玛格丽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弯着。她凑过去,把陶罐的盖子掀开一条缝,奶腥味混着羊膻气扑鼻而来。对她来说,这味道比教堂里的香炉还好闻。
她舀了半勺羊奶,放在火边慢慢温热,用指尖试了试温度,然后蹲下来,将勺子轻轻抵在婴儿的唇边。小家伙的鼻翼翕动了几下,小嘴张开又合上,像是不确定这个东西能不能吃。玛格丽把勺沿微微倾斜,一滴奶汁滑进他的嘴角。婴儿皱了皱脸,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又缩回去,然后猛地张开嘴,发出细小的“啊啊”声。
“吃了吃了!”埃利斯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玛格丽又喂了半勺,婴儿咂巴着嘴唇,小手在空中乱挥。她忍不住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落在婴儿的襁褓上。
“好好的,哭什么。”埃利斯嘟囔着,自己却也把脸别过去,使劲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玛格丽没理他。她一口一口地喂着,婴儿一口一口地嘬着,陶罐里的奶下去了一小半。窗玻璃上的雾气又厚了一层,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可这间破屋子里,忽然有了声音,有了热气,有了活物。比什么都强。
“取个名字吧。”她忽然说,没有抬头。
埃利斯蹲在一旁,手指捻着那根没点火的烟斗,想了一会儿。“我哪会取什么名字,这辈子连只鸡都没起过名。”
玛格丽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婴儿那几缕冰白色的软发上。窗外不知什么东西叫了一声,短促而清脆。她忽然开口:“卡洛。卡洛·弗洛雷斯。”
埃利斯愣了一下:“这名字……你从哪儿想来的?”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玛格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刮什么风,“不好吗?”
“好,好得很。”埃利斯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白色宝石,放在掌心里反复端详。壁炉的火光穿过宝石,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光斑。“能看出什么吗?”玛格丽问。
埃利斯把宝石举到眼前,眯着一只眼:“给神父看的时候,他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他说这石头跟圣女——就是女王陛下戴的那颗宝石长得差不多。可他又说,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值不了几个钱。”
“那神父到底想说什么?”
“谁知道呢。许是觉得稀奇,又觉得不值钱,自己都糊涂了。反正他让咱们收好,别到处显摆。”
玛格丽瞟了一眼那颗宝石,白得像冬天的初雪,没有一丝杂色。“收好就收好,别弄丢了,万一哪天真有人找来,好还给人家。”
埃利斯应了一声,把宝石重新塞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他站起来,凑到玛格丽身边,低头看着婴儿。
“卡洛·弗洛雷斯。”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这小子以后怕是个大人物。”
玛格丽没接话。她只是把婴儿往上拢了拢,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肩窝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大人物小人物都行,”她低声说,“活着就好。”
婴儿吃饱了,打了个小小的嗝,眼睛慢慢阖上。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一明一暗地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投在土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