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洛莉丝在训练场上握着剑练习。木剑比她的手长出一截，握柄被汗水浸得发滑，她不得不每隔一会儿就换一下握法，蹭一蹭掌心。对面的稻草人已经被劈得散了架，稻草从裂口里支棱出来，像一具不肯倒下的残骸。
她盯着稻草人胸口那个被刺穿无数次的位置，只是看着，接着抬起手里的剑。
她连刺三剑，剑尖都在同一个点，剑尖垂下去，又抬起来。劈、刺、格挡，动作比昨天快了一线，但还远远不够。她心里有一把尺子，量着自己和“能保护好他”之间的距离——那距离太长了，长到她想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风从训练场的栅栏外灌进来，掀起她被汗浸湿的刘海。她眯了眯眼，没有停。
回忆起这几天，每当她找到卢克，问起寻找那个人的进展，都被他不咸不淡地糊弄过去。想到这，多洛莉丝停下了练剑的手。
而且，这几天能到手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少……就算用那个面板，得到的永远都是“未查询成功”或“信息缺失”，反倒是王国内部的情报越来越多地堆过来。
这让多洛莉丝不解。总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围住了——关于那个人的信息，全都被藏了起来，一件都不让她找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握紧，握到掌心发疼。然后松开，把剑尖插进地里。摊开手掌，掌心被握柄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可剑柄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变化，没有痕迹，就像那些被她反复追问却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一股无力感从胸口涌上来。
如果不是这具幼弱的身体，她早就自己出门去找了。哪还会被困在王宫里，等着别人施舍一样地给消息？可她能怎么办？私自出宫，万一被人发现异常，先不说赛琳娜会把她关起来反省好几天——更麻烦的是，万一被艾琳娜察觉到什么……
她不敢再往下想。
艾琳娜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总是看得很深。如果被她发现自己在找一个人，一个白发少年……她会怎么想？万一让她知道这一切……
多洛莉丝把剑从地里拔出来，握紧又松开。
不能急。她对自己说。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她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到底什么时候来，她也不知道。
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从远处不断向着多洛莉丝所在的王国蔓延，直到覆上她的肩头，她才注意到阳光已经盖住了自己。她看向远处的夕阳，风也吹过来，不仅撩起她的发丝，也掀起她心底的什么。
她抬起手，替眼睛挡住那片过于耀眼的光。阳光太烈，逼得她看不清一切。
“公主陛下，接下来是要结束训练吗？”
多洛莉丝把剑放回武器架上，身旁的侍女忙走上前，双手递上毛巾。
“嗯，回去吧。”
她接过毛巾，边走边擦拭脸上的汗水，转身离开训练场。
暮色已经把走廊染成了灰蓝色。她走在光影交错的回廊里，脚步声被风吞掉，只余裙摆扫过石砖的细响。
多洛莉丝走到拐角处——只要转过去，就能看见赛琳娜常年办公的那扇窗。这里也是每次她从训练场回房间的必经之路。她想起上辈子，自己也是这样，每次训练结束路过此处，总能看见赛琳娜笑眯眯地站在窗前望着她，见她也看过来，便会抬起手，轻轻向她招手。
想到这，多洛莉丝心里涌上一阵暖意，脸上也浮出笑意。
“公主陛下，是有什么东西落在训练场了吗？”
身后跟随的侍女见她忽然停下，面露疑惑，轻声询问。
“不，没什么。”
多洛莉丝被侍女的声音从回忆里拉回现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停住了脚步。
她正要抬脚迈步，脑子里却忽然闪过这几天卢克的异常，以及面板上那些多出来的信息。脚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她转过身，面对侍女。
“你先回去休息。我还有事要做，去一趟图书馆，不用跟着了。”
侍女脸上露出不解与犹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这件事我会和女王陛下说的，回去吧。”
多洛莉丝的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侍女不再多问，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多洛莉丝站在原地，目送着侍女的背影在走廊拐角处消失，才收回目光。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子，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窗外的暮色已经从灰蓝渐渐转为暗紫，两侧的烛台还没点亮，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线将灭未灭的天光。她的脚步不急不缓，裙摆扫过石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图书馆门前，门两侧的卫兵看见多洛莉丝，微微欠身。多洛莉丝点头示意，见图书馆的门关着，她用尽全身力气也未能推动分毫。卫兵见状主动上前帮忙推开门，她对卫兵道了声谢，便不再理会，走进图书馆内。
图书馆内灯光明亮，阻挡了窗外暮光的闯入。一位年迈的老人走上前，对她欠身，正要开口，就被多洛莉丝抬手打断，示意不必帮忙。老人会意，不再说话，退到一旁安静站着。
多洛莉丝走向书架，凭借记忆找到了那卷王国的地图。庆幸这本地图放得不高，也不算太重，她借助书架旁的梯子，很顺利就取了下来。
走下梯子，转过身，径直走到最里侧靠窗的那张长桌旁。那是她小时候常坐的位置，桌面上还能看见当年用指甲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刻痕，指尖触到的只有光滑的木纹。刻痕只存在于记忆中，这具三岁的身体还没有机会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她坐下来，把地图铺在桌上。头顶的灯光落下来，她的影子先一步覆在地图上，把那些山川河流和城镇的名字遮住了一大片。她侧了侧身，让光线直直照在纸面上。
然后，她把面板调到眼前。
屏幕上跳出几行字。不是关于洛白的，而是王国内部的势力分布、议员和贵族之间的暗斗、边境领主的动向……每一条都冷冰冰的，像一份被人特意整理好的情报汇总。
多洛莉丝盯着那些字，眉心越拧越紧。
这不是她要找的东西。她不需要知道哪个伯爵和哪个子爵结了亲，不需要知道边境粮仓的存粮还有多少，更不需要知道王都商会背后的金主是谁。
可面板像听不见她的话，只是沉默地展示着这些“无关”的信息。
她伸出手指，想把它们划走。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她想起了艾琳娜的身份——神使。
她愣了一下，回想起艾琳娜前几日到访时，赛琳娜看向她的眼神里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警示——那不是对客人的审视，更像是对某种未知威胁的戒备。是因为审判庭的事吗？审判庭虽属教廷，却不受教皇和圣女管辖，而是由神指派的天国使者直接管理。难道赛琳娜在担心艾琳娜背后的势 力……
可这和她要找那个人有什么关系？面板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推到她面前？
多洛莉丝把手指收回来，靠着椅背，仰头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她低声问。
面板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个装满了秘密却不肯开口的陌生人。
她盯了它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闭上眼，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多洛莉丝揉了揉生涩的眼睛，缓缓睁开，重新看向地图。但她的视线不知不觉飘向了王国的外围——她翻开了王国之外的地图，共和帝国。
她想起面板提示的信息：魔族已经攻到了共和帝国前沿，也就是前线那块地方。共和帝国现在还能支撑，是因为有勇者在维持战局，才没让魔族攻入。可那些没有勇者支援的前线，只能苟延残喘。面板还说，联盟正在派遣第三位勇者前往前线应对魔族的攻势……而且，自己也是在前线和他相遇的。
一想到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她曾与他相遇的地方。目前的情况并不乐观，前线也不太乐观。她开始拍打自己的脑袋，希望能从里面挖出更多信息。
“快想啊，死脑子，快啊！”
多洛莉丝焦急地催促自己。
她猛地睁开眼睛——想起来了。她曾经派人调查过他的信息，可无论哪个国家，都没有他的记录。他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而且他说过，自己一开始并不在前线，而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一路流浪才到了前线。他曾经经过共和帝国，而他的起始点，其实就是靠近共和帝国的边境——也就是戴莉纳斯王国的边境地区。
多洛莉丝的手指从前线划过共和帝国，沿着记忆中的痕迹，一路划到了戴莉纳斯王国的边境地区。
他到底在哪里？
她看着自己指尖划出的那片区域，可是范围太大了。手指头随便一划，就覆盖了好几个城镇和一大片荒野。她咬着自己的手指头，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把地图上那片区域又仔细看了一遍。边境……靠近共和帝国……那里有村庄吗？有能藏身的地方吗？如果他是从那里出发的，那一定有人见过他，一定有什么痕迹。
多洛莉丝把地图摊平，从旁边取了一截炭笔，在那片区域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圈。即使如此，圈也足够把十几个村镇和周围的山脉都框进去。
她盯着那个圈，脑子里飞速转着。
“不能全找，太大了。”她咬着笔头，自言自语，“如果他是从那里慢慢流浪到前线的，那沿路一定 有人见过他。得找人……找那些会注意来往行人的人。”
可能找谁呢？
多洛莉丝闭上眼，把王宫里那些能信得过的面孔一个一个过了一遍。侍女不行，太胆小；侍卫不行，嘴太严。可最重要的事，自己找人帮忙协助，自己信得过吗？就凭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如果是自己出门去找，谁会冒着这样的风险陪同？赛琳娜绝对不会同意的。
她睁开眼，把炭笔放下，将地图收好。她不能把地图拿走，会被发现的。
“得想想其他办法。”她低声说，“无论如何。”
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西边，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淡淡的光痕。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的窗子透进来一线青白色的月光。她的影子薄薄地贴在地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着书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书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多洛莉丝不再纠结，快步朝房间走去。她得快点回去更衣，然后去餐厅，不能让赛琳娜发现异常。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明明有灯光照着，可总觉得有什么藏在暗处，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走到房间门口，没有侍从守着。她轻舒了一口气——还好没被发现。
她这样想着，推开了门。
房间里灯火通明。床边的小桌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但那道熟悉的背影——挺直的脊背，微微倾斜的坐姿，还有搁在扶手上那只戴着王室印章戒指的手——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回来了？”
赛琳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听不出情绪的起伏。可越是平静，多洛莉丝心里越慌。
“……姨妈。”她轻轻关上门，低着头，站在门口没敢动。
赛琳娜转过身来，浅紫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重新转过身背对着多洛莉丝。
“去哪里？”
“……图书馆。”多洛莉丝老实地回答。
“怎么这么久？”赛琳娜问，语气依然淡淡的。
“我……我在里面看了会儿书，忘了时间。”多洛莉丝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一片被晒皱的叶子。
赛琳娜没有继续追问。她没有站起来，始终背对着多洛莉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这样坐着。
多洛莉丝看着桌上的镜子，希望通过镜子看到赛琳娜的表情。可镜子终究还是背叛了她——她看不见赛琳娜脸上的表情，还是她自己不愿意去看镜子里那张脸？她不知道。
“去换衣服吧。”赛琳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像叹息，“晚餐还给你热着。”
看着赛琳娜没有任何动作，多洛莉丝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乖乖走到衣柜前，取出礼服，把自己身上的训练服换掉。她刚换好，准备转过身看赛琳娜还有什么指示——
“你托我要找的那个人，由于王国人手不足，我让卢克暂时停下寻找了。待人手充足再找。”
赛琳娜的声音传到多洛莉丝耳边。震惊的消息让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浑圆，不可思议地盯着赛琳娜的后背。
“为什么要停下来？这时候不能停下来！”多洛莉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尖。
赛琳娜没有动，依然背对着她。
“为什么要找这一个人？他很重要吗？”
“很重要！真的很重要！”多洛莉丝几乎是喊出来的，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
赛琳娜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那我呢？身为你的姨妈，比不过你要寻找的那个人吗？为什么要找这个人？你从来都没有告诉我原因。我可以帮你寻找，可你为什么瞒着我啊！”
赛琳娜猛地转过身，泪水已经挂满了脸颊。多洛莉丝看见那张脸上的泪，整个人呆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
“我是你姨妈，是你的家人啊。我可是答应了你的妈妈，要好好照顾你。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啊。如果连你都这样……”赛琳娜的声音哽住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像碎掉的珠子，“我岂不是又要一个人了……”
最后的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多洛莉丝心口。
一个人。
多洛莉丝忽然明白了——姨妈怕的不是她隐瞒什么，怕的是被丢下。怕她像姐姐那样，留下一个人，独自撑着王国，撑着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国事，撑着一盏又一盏长明的灯。
她眼前浮现出记忆中与赛琳娜的点点滴滴。
从出生起，她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据说母亲生下她后不久便离开了人世。她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人，就是赛琳娜。是赛琳娜陪着她一步一步长大，年幼的记忆里，始终有姨妈的身影——手把手教她走路，在摇篮边唱着走调的歌谣，深夜替她掖好被角。赛琳娜从她出生到老去，从未有过伴侣。可以说，没有赛琳娜，就没有现在的多洛莉丝。
多洛莉丝从回忆中渐渐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赛琳娜脸上。她这才发现，姨妈脸上的泪水还没干透，眼角的疲惫藏也藏不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回来这么久了，却一直只想着洛白，想着那些执念，却忘记了赛琳娜面对国内外的压力，忘记了自己的姨妈也是一个柔弱的女人，她从来不喜欢当女王。
她只是硬撑着。替姐姐撑着，替王国撑着，替自己撑着。
多洛莉丝冲上前，一头扎进赛琳娜怀里，紧紧抱住她。
“姨妈……”多洛莉丝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对不起。”
赛琳娜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不累”之类的话。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只是收拢手臂，把多洛莉丝抱得更紧。
两个人就这样紧紧拥着，不知过了多久。多洛莉丝的声音从赛琳娜怀里闷闷地传出来：
“对不起，姨妈。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但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我发誓。现在能告诉你的是，我想麻烦你找的那个人，是勇者。”
赛琳娜的身体僵了一瞬。
“为什么你一开始不告诉我……”她的声音低下去，没有追问，只是把脸埋进多洛莉丝的金发里。
多洛莉丝没有回答。她不敢告诉赛琳娜的后半句是：那个人也是魔王。
她把赛琳娜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只手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拿剑留下的。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以后，她会注意的。
“姨妈。”多洛莉丝抬起头，看着赛琳娜依旧泛红的眼眶，“我想出门游历，看看王国各地的情况。我想尽身为王女的责任。”
赛琳娜盯着她，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
“你才三岁。”赛琳娜声音里没有讽刺，只有担忧。
多洛莉丝很清楚，赛琳娜会很担心自己，如果不能说服她，自己能出门的机会更少。
“可我也是王国的王女，我不能弃王国于不顾。”多洛莉丝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却又抬起来，“我也想替你分担。”
赛琳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墙角，房间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要去多久？”赛琳娜终于开口。
“不知道。”多洛莉丝老实回答，“但我会写信回来，每到一个地方都写。”
“让我考虑，过几天会告诉你答案。”
“嗯，好。”
多洛莉丝见赛琳娜点了头，便不再多说什么。赛琳娜轻轻把她从怀里推开一些，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无论我同不同意，”赛琳娜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都要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累了就回来。姨妈永远在。”
多洛莉丝攥紧了她的手，没有说“好”。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咽进肚子里，连同那份沉甸甸、两辈子都还不完的爱。
赛琳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出来——带着泪的笑，皱巴巴的，却暖得像冬天壁炉里的火。多洛莉丝看着姨妈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彼此又哭又笑，像两个傻子。
好一会儿，赛琳娜才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多洛莉丝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两个人的呼吸都平稳下来，才一起去洗了脸。
赛琳娜陪她吃完晚饭，又一起洗了澡。水汽氤氲中，姨妈替她擦干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温柔得像怕弄疼她。
“今晚我陪你睡。”赛琳娜说。这一次，多洛莉丝没有拒绝。
熄了灯，两个人紧拥着躺在床上。赛琳娜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许是累了，又许是方才情绪起伏太大，赛琳娜的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均匀，沉沉睡去。
多洛莉丝没有动。她睁着眼，只能看见赛琳娜的怀里那片小小的天地——姨妈的锁骨下方，那颗白色的宝石正安静地躺着，泛着温润的微光。
潘多拉。
那是王室代代相传的魔导器，由女王传承给下一任女王——同时也是下一任教廷圣女。人类无法直接使用魔力，必须借助魔导器转换成借助术式的魔术。而潘多拉可以让圣女直接将体内的魔力转化为魔法，跳过繁琐的术式，把力量捏在手心里。
多洛莉丝曾经用过它。结合自己的权柄——“纯洁”，她可以直接施展魔法，潘多拉则像一把火，将她本就充盈的魔力烧得更旺，烧成倍的力量。
她的目光停在那颗宝石上，忽然想起另一颗。
上辈子，她也用魔力和权柄，从那颗名为“潘多拉”的宝石中分离出一滴她的“泪”。那是她的魔力和她的悔恨凝结成的结晶，通体纯白，不掺一丝杂色。她给它取名“白色”。
那时候，艾琳娜还没有开口说要追求洛白。她还有机会。她亲手把“白色”挂在了洛白的脖子上。
“这是我的护身符，”她记得自己这样说，“送给你了。”
洛白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宝石，没有推拒，只是说了声“谢谢”。可后来，她再也没见他戴过。
“项链不见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多洛莉丝没有追问。她不敢问。她怕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
可此刻，看着赛琳娜颈间的潘多拉，那个被压在记忆深处的问题忽然浮了上来——那颗“白色”，到底去哪了？
